10 影動倒景搖潇湘

夜闌人靜,一片漣漪月的清輝下泛起粼粼波光,靜靜聆聽晚風吹過窗紗,輕輕漾起無限缱绻深情。

香爐中袅袅升騰的煙霧散發着沉香的味道,迷離的煙霧好似風花雪月中訴說憂傷,墨雨坐在大殿的床榻前,靜靜地望着躺在香草、松柏、白梅制成的金絲軟枕上的人兒,蒼白的面容,素月白的領角還濺着一滴血漬。

那份淡淡的寂寥又湧上心扉,墨雨輕輕執起玄熠冰冷的手,緩緩地放在胸前,這個男人是他傾盡一生的愛戀,是他存活于這世間的執念。在那樣的崎岖和那樣的迂回千裏的人生裏,走得太辛苦,此情此景,無論是非,沒有對錯,許是自己執念太深,才會傷了他。

寂寞的晚風輕盈地拂過身子,帶來縷縷微涼,吹得燭火一搖,墨雨微微一哆嗦,剛放下玄熠的手,要去關窗,只覺得水袖突然被勾住了,他清婉的一轉身,見玄熠正帶着無限倦意地盯着他。

玄熠勾着墨雨的水袖一角,嘶啞嗓音如塞北的黃沙:“別走……”

墨雨又複坐下,輕輕的撫摸着玄熠的額頭,丹鳳水眸中欲說還休的含着霧氣,輕言道:“殿下覺得怎麽樣了?”

玄熠只是怔怔的望着他,好像第一次看見,良久,極其認真地問道:“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墨雨淺淺一笑,端起一邊擱置不久的溫水,溫婉道:“來,先喝口水潤潤嗓子吧!”

玄熠半支起身,就在墨雨手裏喝了兩口水,又躺了回去,神色炯炯的盯着他,認真地說:“本王可以承受,說吧!”

墨雨放下白釉陶的水杯,望着水杯泛起的點點漣漪,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神色有些複雜,默然道:“據奴婢猜測,那一年長安街上有追奴婢的追兵,和南苑興光樓追逃逸小倌的家奴,因着……奴婢逃進您的轎中,逃逸的小倌被當成要犯抓走,而奴婢也因此誤入興光樓。”

玄熠沉思片刻,騰然坐起,不可思議的瞪着墨雨道:“那年是你跑進本王的轎中?居然是你!你怎麽沒告訴本王?!”

墨雨目光中帶着毫不掩飾的深情,溫潤淺笑道:“奴婢就是那時候見到殿下,才有了活下去的執念。”

玄熠也回望着他,前世的遺留,今生的歡喜,都飄在了塵埃,堪破流年,白駒過隙瞬間,唏噓塵寰夢邊。大殿內回蕩着兩個人心跳聲,一個跳得熱情,一個跳得隐晦。

良久,墨雨打破了尴尬的寂靜,他缱绻地說道:“殿下,帶奴婢出去走走好嗎?”

玄熠回過神,半坐起來,嘴角帶着淺笑道:“想要去那裏呢?”

墨雨嘴角勾出一個完美的弧度,盈盈道:“一處寂靜的地方,只有奴婢和殿下兩個人的地方。”

玄熠點點頭,起身批了一件披風,扶着墨雨的肩膀,沉吟道:“本王抱你去吧!那地方遠,風大的話,你閉上眼睛。”說罷,攬他入懷,身輕如燕,一點回廊,躍上房檐。

溫婉的思緒,迷蒙了缱绻纏綿的秋夜,在玄熠懷裏的墨雨,輕擡指尖,掬一捧被相思塗滿的月光,宿命的寒凄,擱淺在紅塵阡陌中,一駐經年。

一盞茶的功夫,玄熠收住了腳,把懷裏的人小心翼翼的放下,墨雨一眼望去,被眼前的美景震驚了。

淺淺的清秋裏,天地仿佛連在一起的皎潔,河蕩小溪像閃動的珠帶點綴在銀河間,綿延到天的邊緣緩緩地消失,朦朦胧胧的蘆葦,蓮白般鋪成一片,郁郁蔥蔥搖動着素白的葦花在微風搖曳,雲水相接處,開滿了成片成片的野菊花,微風掠過,舒卷起雲一樣的花浪,金黃色的小花在秋風裏輕輕飄蕩,空氣中彌漫着野菊花的藥香和蘆葦的馨香,月光如水般地流瀉在墨染的夜色之中,泠泠的清輝,把一切染上了迷離而又清冷的味道。

墨雨施施然走到蘆花鋪成的平地上,背對着玄熠,側過泠眸,清傲道:“墨雨既非男寵也非舞姬,五年前墨雨見到殿下第一眼,便愛上了殿下,許是今生生錯了性別。但是墨雨依舊想陪在殿下身邊,不求身份、不求富貴甚至不求殿下來奴婢,只求允許奴婢遠遠看着殿下的背影。”

微醺的夜空,蘆花泛白,清露為霜,月光下的墨雨,婉約得勝瓊瑤仙子,玄熠只覺得美,美得妩媚纏綿,聽了那些話,心下一軟,一片深情四個字用來形容絲毫不過分,這樣的情誼,讓他如何能夠辜負?只是他若私心擁墨雨入懷會不會太自私?

輕咳一聲,思量道:“本王已經對不起沈家一次,如此逆行而為之,會不會傷害你?流言也是殺人利器,墨雨,你真的要如此嗎?”

墨雨的聲音染上了輕輕的薄涼:“情,求不得,求之不得,但墨雨貪心得想要一份,執子之手,與子成悅的情。即便是流螢撲火,終将粉身碎骨,墨雨也無怨無悔!”

玄熠輕輕低吟道:“何苦呢?”

墨雨沒有回頭,他只是伸出纖細的手指,接住了天空中點點飛舞的蘆花,呢喃中流淌着淡淡的憂傷和深深的牽絆,輕啓朱唇,略帶殇然道:“墨雨傾其一生,只願為殿下盛開。”

月光拉長他的背影,宛如一阕情思綿綿的詞曲。

他的身姿很随意,脫俗得仿若沒有淪入俗塵,秋風中他一頭青絲散亂飛舞,寂寞的晚風輕盈地吹起他的裙擺,讓他整個人婉約得如一簾雨後純澈的天青。

墨雨随意一揮動水袖,那一身水藍的素裝反倒絢麗多彩般婀娜多姿起來,驚豔了整個蒼穹。

青絲随風飄散,逶迤夜空如明月一樣奪目飄逸,柔若無骨的身姿,每一次舞動,漫天的蘆花紛紛揚揚地拂過他的青絲,落在他的水袖與裙擺,又随着舞蹈的旋律飛揚而起,漫染一場無邊凄婉的缱绻。

站在一旁的玄熠細細地看着墨雨,他的那秋波流盼的水眸,幹淨得惹人喜歡,沒有一點點粉豔胭脂的裝扮,沒有一點點濃香淡抹的味道修飾,就像雨後的滴水蓮一樣清白潔明,綻放在靓麗的蘆花上,宛若回雪流風,翩若驚鴻,如翔雲飛鶴之姿,天樂落凡之妙……

亭臯正望極,亂落紅蓮歸未得。況纨扇漸疏,羅衣初索。流光過隙,嘆杏梁、雙燕如客。一簾淡月,似如輕煙霧霭。情動于中而行于言,如果不出所料,墨雨跳的大約是這個世上最美的天落霓裳羽衣吧?

芳華易逝,紅顏皓齒,墨雨的一言一行,撥動了玄熠心底的那泓止水,蕩起了纏綿不休的漣漪,一圈又一圈綿延不斷。情,是一種至深入髓的傷痛,一殇再殇又能如何?歲月的塵染,誰也逃不了那份命的糾纏,一個人,畫地為牢,傾負天下。不能說出口的情話,要等到可以佑你一生安好之時,才能對你傾訴。

落涼了清秋,清冷的月色,纏綿悱恻的舞姿,漫天的蘆花,流水的柔情,戀幽起來的抹抹溫情附上玄熠的心頭,醉了這一景的漣漪,隐蔽了絲絲落落的蘆葦在深水中的冷意,不曾流露出點滴的陰涼的頹廢之感,不曾流露出半點的祈望塵世的浮華,不曾說出記憶的縫隙裏刺眼的嫣紅,在今夜的一舞裏,什麽都随風消散了。

兩條長長的水袖宛如鸾鳳兩翼羽毛,從天際收回,一舞方畢,裙擺靜靜的迤逦在原地,月光映射得墨雨滿身晶瑩,宛如從冰雪中破出一般,他的臉上帶着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含水的凝眸裏肆意彌漫着落寞,薄涼的身影,婀娜的風姿,在漫天飛舞的蘆花中,仿若薄霧輕攏紗,氤氲成一幅素雅的丹青水墨畫。

疏影橫斜的月色中,蘆花在空氣中盤旋不盡,那流連往返的韻味回蕩在玄熠的心尖,冷冷涼涼的美,微微地觸及到他的心,那些心悸的躁動,萌動初潮漣漪的春心,恨不能竊為己有的擁抱入懷,一度的才不枉行走人世一遭。

玄熠一步一步地靠近墨雨,他清冷的雙眸裏倒影着他的身影,他的聲音也染上了一絲炙熱的溫度,輕言道:“你剛剛舞的那一曲,可否有名字?”

墨雨轉過身,他的青絲在晚風裏肆意飄散着,雙眸中淚點盈盈,微微颔首:“墨雨牢記舞娘當年教我時,說的那句話,天落霓裳羽衣是要跳給自己心愛的男人看。”

玄熠慢慢的走過去,把墨雨拉入懷中,輕輕的撫摸着他的發絲,溫柔的問道:“愛上本王,不會後悔嗎?”

墨雨含眸秋韻,情深似潭,恍若輕煙道:“縱即要被地獄的業火吞噬,縱即要背負一生唾棄,縱即罪孽深重無□回!墨雨都不會後悔今日所選!”頓了一下,堅定道:“無論身在何方,無論穿着什麽樣的衣服,無論用什麽樣的身份,無論什麽地方,只要能在殿下身邊,墨雨都會甘之如饴!”

玄熠憐愛地把墨雨擁入懷中,輕吻着他柔軟的發絲,十指相扣,繞指柔情道:“你給本王一點時間,也給你自己一點時間,若你還執意要回到永不見天日的深宮中,本王一定會與你終相厮守。”

墨雨淺笑安然地點點頭。

風輕雲淡,歲月浮沉,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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