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山石荦确行徑微
薄薄的積雪反射着下弦月的清冷,冷風卷起孔雀藍底冰紋攥龍戲珠的門簾,夾雜着一絲冰冷的雪粒,仿若乳白輕霧籠罩于地,衛博遠風塵仆仆前來,身後帶着一個戴着面紗的人。
那人站在衛博遠身後,很快摘下面紗,露出清秀俊雅的樣貌,他簡單束着頭發,目光清明如天光雲影般溫和,修長的身姿,一襲簡約的青衫,彰顯着此人內蓄與大氣,待作揖之後,他若有所思地望了墨雨一眼,随即嘴角漾起淡淡笑意道:“臣李卿琦參加皇上。”
玄熠早已起身,快走幾步,扶着那人肩膀,蹙眉道:“被發現了嗎?”
李卿琦站直身軀,捂着腰際輕輕一歪,搖搖頭道:“是靖康王信任與臣下,所以派臣下過來讨要親王加爵的榮譽。”頓了頓,蹙眉道:“靖康王治水有功,想要回京要封賞,甚至不惜聯合北涼,臣以為皇上還需要等。”
站在一邊的衛博遠思量道:“陛下,現在若貿然出兵,必會打草驚蛇,但若留着靖康王,待其勢力強大後,必會殃及百姓……”
話說了一半就被李卿琦打斷,他溫潤的話語裏帶上了冰碴子般的清冷,道:“會諸侯,而危有功之君,便告與諸侯,彰明有罪。而眼下靖康王有功為其一;且他多疑成性,無法近身下毒為其二;至于其三嘛,陛下手裏有最最重要的一張牌,太皇太後尚在。”
泰和殿內中人都何等聰慧,一點就通,太皇太後林氏早年為貴人,後誕下長女封為淑儀,又過三年誕下先皇封妃,因着先皇身體贏弱,性格乖僻為先太上皇所不喜,後來先太上皇對靖康王之母妃魏氏寵愛無極,幾欲想立七子靖康王為太子,都因太皇太後聯絡朝臣,把持半壁江山,才讓其子登基,雖後來撫養過一段靖康王,卻極其忌諱他,若不是先太上皇龍馭賓天後留給靖康王活路,王爺可能早已被廢黜,所以其一直懷恨在心,暗處活動。三代朝野之争,一直争到今日,也沒争出個結局。
泰和殿內燭火搖曳,沉香木炭在碳爐裏汩汩散發着熱氣,玄熠冷冷一笑,回複天家威嚴,轉目,沉聲道:“卿琦啊~~~委屈你多年為細作,這次回來,就不要再回去,一則會引起靖康王疑心,二則朝廷也需要你。”
李卿琦環顧殿內幾人,朗聲道:“陛下,可還曾記得幼年讀司馬法時,立下的誓約嗎?”
一時間不約而同響起三個聲音:“先王之治,順天之道,設地之宜,官司之德,而正名治物,立國辨職,以爵分祿,諸侯說懷,海外來服,獄弭而兵寝,聖德之治也。”
恍惚如幾人皆為少年時,一點飛鴻影下,軒窗紅蓮,硯一泓雅墨,共訴人生,世态人情經歷多之後,依舊如常。
晚夜深沉,月剪清輝,玄熠躺在龍榻上,并未像往日過來與墨雨親昵,墨雨側身而卧,凝視着他分明的棱角,許久,輕柔地嘆了一聲,如丁香花開般寂靜。
玄熠回首望着懷中的人,他的眼神裏帶着一絲燦爛的星光,沉浸在回憶中道:“朕有時候很羨慕五弟,羨慕他的自由自在,羨慕他常行走于山水之間,他的人生總是那樣精彩,像是五色斑斓的錦繡,時常讀他寫給朕的書信,那幽雲十六州的滂沱大雨,那青州清雨滿湖,那北涼塞外的胡天飛雪,朕一直很想去看看,但是朕很清楚,早在五年前争奪皇位時,朕已經把那些廢棄,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金銮殿上那把交椅,墨雨,你說這樣的我,是不是很貪心?”
墨雨一頭墨色的青絲,淩亂的散在玄熠胳膊上,他微微閉眼,輕輕搖頭,淺淺道:“不。”
玄熠胳膊用力,把墨雨攬近道:“這些年,朕讓你受了許多委屈,朕欠沈家的永遠都還不清。”
墨雨丹鳳水眸裏氤氲上一層水汽,他搖搖頭,清婉道:“在楓緣寺裏,墨雨依舊看見了皇上為沈家所做的一切,何況,荃兒也是皇上救下的,雖然皇上不能棄先皇聖旨與不顧,但皇上所做一切,比起我這個後嗣還要多,皇上的抱負既是大伯的夢想,若有朝一日,皇上構建了一個帝國,談何欠呢?若爹和大伯泉下有知,必當十分歡喜。所以,這麽多年,怨不得皇上。”他停頓了一下,支起身子,凝視着玄熠的臉頰道:“皇上,雖靖康王為禍患,不宜貿然行動,卻可一網打盡。”
玄熠靜靜凝視着墨雨的丹鳳水眸,突然促狹一笑,反身把人壓到身下,在墨雨耳邊壞笑道:“每每都是你能寬朕心……”
墨雨此時只穿了一件寝衣,半裸着肩膀,他那如雪般蒼白的美肌,修長的大腿,如水芙蓉一般,他傾世的臉上浮起一縷微笑,柔若無骨地嬌媚道:“那是因為墨雨最愛皇上。”
又是一夜一刻值千金,燭光搖曳,泰和殿中濃情萬分。
太過放縱的結果就是墨雨又起不來了,他躺在龍榻上,思緒紛紛,不知該如何解開玄熠的心結,他也很難心,五年的時光匆匆而逝,改變了最初的初衷,讓玄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也許江山天下,真的不是他所想要,什麽時候,自己可以陪着他站在檐下,共話巴山夜雨呢?
念及于此,墨雨搖搖頭輕輕笑了出來,那是不可能的,這一世,他要陪着皇上,在這寂寥的深宮中,打理家事,管理國事,教導隆兒,那宮外的一山一水,自己也曾眷戀過,斷鴻孤雁,古寺梵音,碧水無涯,巫山無期,靜靜的沉浸在那美景裏,就無端的覺得美好,而那些都如飄渺輕煙一樣不可追溯,今生,得到了一個人執子之手的承諾,相約到老的誓言,那怕粉身碎骨,也都值得。
玄熠以“不敬之罪”扣下李卿琦,因其身上有傷,關入私府禁足,嚴加看管,卻封賞了靖康王治水有功,賞賜了一堆名人字畫,花瓶飲食,沒什麽實用的東西,又着衛博遠派人在民間宣傳,說如今天災嚴重,皇宮都縮衣減食為百姓籌錢過冬,而靖康王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皇上加封,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原本靖康王就十分奢侈,如此宣傳的效果,讓一時間百姓都覺得親王儀仗架子,唉聲載道。
幾日後,衛博遠帶着裝書童的李卿琦入宮時,玄熠正在霁影軒與墨雨對弈。
玄熠拈起一黑子,入禁點提氣,勾勾嘴角地等待墨雨反應,棋盤之上,形式對墨雨有些不利,黑子剛把白子提成無氣之子。
墨雨神情如常,他着一身銀白色裏衣,水藍色婀娜聘婷的水袖,上面繡着一朵朵描邊的祥雲紋,系着銀邊白色束腰帶,襯得他天然去雕飾,十分清秀麗人,他只淺淺一笑,修長指尖拈起白子,輕輕落在點挂上,一時間,黑白棋子分明。
玄熠重重嘆了一口氣,爽朗的笑道:“讓你們見笑了,朕今日又輸五目棋。”
衛博遠淡然一笑,道:“微臣對弈還不曾贏過墨雨。”
墨雨擡起水袖,動作行雲流水般的給他們倒了一杯茶,抿嘴對皇上道:“陛下不知道,幼年時,博遠一輸棋就怒氣沖沖的跑到我院子裏,拿我種的幾朵蘭花撒氣。”
玄熠正在喝茶,一個沒忍住,一口茶噴了出去,大笑道:“博遠啊,你幹過這等趣事?”
衛博遠一時間羞得面色緋紅,低低道:“那都是微臣陳年舊事了,臣年幼時,天天被爹拿去跟墨雨比,自然氣不過。”
玄熠伏案笑道:“那時候別說是你,朕也天天被拿去跟墨雨比,朕可沒跑到他院子裏拿蘭花撒氣。”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很是熱鬧,仿佛回到了他們還是年少之時,毫無芥蒂,可開懷大笑,互相取樂。
站在一邊的李卿琦聽到這裏,緊緊盯着墨雨片刻,突然問道:“你該不會是沈巍吧?”
此言一出,片刻,四周靜了下來。
墨雨輕輕回首,丹鳳水眸裏漾着如微波的清澈湖水,他話語裏帶着一絲難言的歉意道:“卿琦,抱歉,那年的賭約不算。”
玄熠把玩着白釉瓷茶杯,杯中的普洱茶袅袅泛着一縷薄煙,他有些玩味的打量了一下卿琦和墨雨,随即一杯飲盡。
李卿琦常年做細作,城府何其之深,他很快恢複面色,溫潤地笑道:“只是确認一下舊年之友,那一年,我們皆年幼,賭約自然不作數。”
一席話,聽得玄熠和衛博遠雲裏霧裏,卻誰也沒發問,聊了幾句政事,玄熠留他倆吃飯,飯後,李卿琦拉着衛博遠要去買筆墨,玄熠與他倆說說笑笑一會便散了,等再回泰和殿時,發現墨雨并不在殿內。
墨雨只身來到龍首渠邊,只見空中飛雪如流霜般,鉛色的雲将水面映成入水淡墨色,渠邊還殘留着一片枯荷,頗有些李義山那句:“留得枯荷聽雨聲”之意境。寒風吹散他的發絲,剛剛他在卿琦眼裏看到了失望與嘲諷,還有自己執迷不悟的選擇,本以為毫不在意的自尊心,在哪一瞬間被擊得粉碎,曾經,他與李卿琦和衛博遠都是好友,四年前,李卿琦炸死,他還偷偷祭拜過,原來卿琦去做了細作,如今,恐怕是不能接受他的身份吧?!
此時,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背負萬丈塵寰,卻執意不肯回頭,緣聚緣散緣如水,此生無論誰會怎麽樣看待他,他都要站在皇上身側,永永遠遠。
正胡思亂想着,突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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