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清月出嶺光入扉
屋內搖曳的燈燭和殿外簌簌的飛雪在寂靜的夜晚低低呼嘯而過,偶爾有風吹卷遮擋的簾子,迷離的雪撲了進來,玄熵吃驚的聲音裏帶着虛無缥缈的感覺,他道:“姑臧大亂?我娘怎麽樣了?”
那下人還未曾來得及說話,皇上站起來,他雙眸如一潭不見底的深水直淹沒得人無處喘息,隐隐有些火光,此時他心中不悅,這節骨眼上又出差池,必然跟靖康王有關系,微微皺着眉頭,思量片刻,便鎮定地指揮道:“熵兒,你回去的路上詳細問,小東子,你馬上去準備他們回北涼的馬車幹糧,即刻啓程,雲兒,你帶二十名大內高手,從後保護,若是姑臧大亂,中間必有埋伏。”
一時間泰和殿裏一群內監忙碌着,皇上拉着玄熵密談,只有隆兒害怕,躲到了墨雨裙擺邊,緊緊拉着他的手不放。
“三哥,我想若是北涼實在過亂,那你就趁機收複北涼納入大周吧!”
“若是真是大亂還好,若不是呢?你可想過是有人挑撥?想要北涼徹底失去控制。”
“三哥,如若有這等人,那豈不就是……”玄熵說道這裏,突然怔住,把事情串起來,那就是靖康王想要使北涼徹底脫離三哥的統治,為他日後起義做好準備,這樣北涼就不會助他倆任何一人,勝利等于占了三成。就想到這裏,他瞄了瞄立在一側忙碌的墨雨,他對這個人印象很好,偶爾看着墨雨凝望着三哥的眼神裏帶着化不開的深情,早些時候,聽見傳聞自己常常就會思考,要有多愛一個人,才能委身與下,才會有那般眼神,但是礙于身份,始終是病诟,到時候這個人一定會受傷,哎……
正在想着,身邊突然站了一個一襲黑衣人,玄熵吓了一跳,蹙眉道:“三哥,這是誰?”
玄熠正在派人出宮召衛博遠和李卿琦,漠然一瞥,道:“哦,那是朕給你派的侍衛。”
玄熵一蹦八個高,蹿到皇上邊,哀求道:“三哥,我能自己照顧好自己,能不能換一個,再說我也會武功啊!”心想,這人一襲黑衣,連臉都沒露出來過,一說話冷冰冰跟吃了冰碴子一樣,好像別人欠了他八吊錢似的,趕緊把着瘟神請走才好。
原來,玄熵剛爬牆進宮,就被齊修雲捕到,武功不精的玄熵哪裏是齊修雲的對手,被狠狠修理了一頓,他便邊打邊跑,借着墨雨引開齊修雲,跑了一大圈,簡直留給他幼小的心靈好大陰影,然而造化弄人,日後玄熵卻真真切切愛上了一襲黑衣的齊修雲,這個當初給他留下陰影的人,當然這已是後話。
玄熠聽罷不由得好笑,拍拍他頭,道:“雲兒怎麽了?朕可是把自己貼身影子衛給了你用,別不知足,若不是你,朕還舍不得把他派給你,這一去兇險萬分,如果大雪封路,就不要強行進入,萬事之下,保命是前提,你一定要記住。”
玄熵眯着眼睛,無奈的瞥了齊修雲一眼,怏怏不樂地點點頭,哭着喪臉道:“知道了,三哥你別總拍我頭,會變笨。”
玄熠眼角眉梢帶着促狹的笑意,狠狠地彈了弟弟額頭一下,板着臉道:“就這麽一天胡天胡地,以後可怎麽好?”
玄熵顯然是被弄疼了,他悶聲悶氣道:“三哥,你就能欺負我!”
玄熠淡淡瞅了瞅他,壞笑道:“朕可只欺負一個人,你還排不上。”
說者無心,聽者有心,墨雨頓時滿臉緋紅,宛如窗外溫婉怒放的紅梅,玄熵聽罷也臉色微紅,大大白了皇上一眼,偏過頭一言不發。
小東子回禀皇上幾位心腹重臣已進宮,玄熠當即讓熵兒準備好就連夜啓程,又吩咐墨雨帶着隆兒今晚就宿在泰和殿,大殿又布置了許多人手,囑咐妥當後,玄熠匆匆去了尚書房商讨事宜。
隆兒十分舍不得讓小叔走,他依依不舍地扯着玄熵的衣袖,郁郁寡歡道:“小叔,這一別,不知道什麽時候還能再見隆兒,你會想念隆兒嗎?還會像過去那樣給隆兒寫信嗎?”
玄熵蹲下,凝望着隆兒,認真道:“小叔以後有時間還會給隆兒寫信,會給隆兒寫好多好多,比你父皇多,好不好?”
隆兒點點頭,水靈靈的眼睛裏閃動着晶瑩的淚光,哽咽道:“小叔,你下次一定要記得給隆兒帶好玩的小玩意。”
玄熵忍不住笑道:“你個臭小子,敢情想你小叔就為了诓點玩具啊?”說完一把摟過隆兒,拍拍他,笑着說:“小叔一定會給你帶,你乖乖的去一邊玩一會兒,小叔有話對你父妃講。”
墨雨正在一邊忙碌着,此時他一襲水藍逶地緞群,上面刺繡着大片的月白銀細蓮花紋,丹鳳水眸恍若繁星,卻嬌媚動人,聽見聲響,偏過頭,凝望着玄熵,清婉道:“王爺,有何事?”
玄熵打哈哈道:“不要對我用尊稱,我有一事不解,想問問你。”
墨雨溫婉一笑,宛若仙人道:“願聞其詳。”
玄熵神色一變,道:“你喜歡三哥嗎?”
墨雨微微一怔,随即綻開笑顏,道:“也許世人不會理解,我很愛陛下,很愛很愛,墨雨既非男寵也非舞姬,只是愛上陛下,又生錯了性別,也許這也是墨雨的錯。”
玄熵湊過去,語不傳六耳道:“如若有朝一日,你受人病诟,請來北涼,你若為北涼王,再不會有人玷污你與三哥的情誼,不要告訴任何人,這是我們之間的約定。”說完,告別隆兒,帶着一幹人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
不知是廊前飛雪,還是眼圈幹澀,一行清淚,劃過墨雨的臉頰。
那一夜,玄熠重新部署了各州兵力,從翰林院調來過去做太子時栽埋的一批得力大學士,命令影子兵把靖康王的餘黨在熟睡中全部滅口,五年的時間裏,足以讓一個青澀愣頭的少年變成一個心狠手辣的青年,何況他做事向來不喜歡留禍患。
五年前,那件刻骨銘心的事裏吸取教訓,他讓李卿琦詐死,改變身份,混入王府做下人,最後變成靖康王身邊的細作;他讓衛博遠秘密在翰林院活動,發展一批足以改變朝政的太子黨;他讓齊修雲在民間挑選精良少年,訓練了一批專門聽自己指揮的影子兵;他甚至還掌管着整個大周的鹽商命脈,商鋪分布在各地,他,要真正掌握大周真正俾睨天下的權利!
望着金銮殿這三個字,那明晃晃的黃色,那麽耀眼,那麽尊貴,坐在龍椅上的玄熠陰沉的眸裏透着一股狠意,他的嘴角勾起了一個詭異的弧度,冷笑着折斷手中的狼毫毛筆,站起身,沒有批大毛外衣,就單着一身九龍華袍匆匆走出去。
一直來到東宮犄角一個小屋前,他一把推開門,裏面和往常一樣,空無一物,他關上門,坐在地上,隐于黑暗中。
更漏一聲,已是午夜時分,墨雨把懷中熟睡的隆兒輕輕放回床榻上,給他捏好被角,盈盈起身,站在軒窗邊,溫婉的思緒迷蒙了缱绻纏綿的雪夜,庭院中臘梅,淡淡縷縷的清香彌漫,幽夢落花間,他眼中帶着望斷秋水的哀傷,心下挂念皇上,這個時辰還未出現,不知是否還在商議要事,實在放心不下,披上披風,剛走至廊曲前,就遇到了打着燈籠匆匆而來的小東子。
墨雨裹了裹披風,清婉地問道:“黃公公,皇上在做什麽呢?還在金銮殿嗎?”
黃東子是玄熠自幼帶在身邊的內監,很是得力,他打了千,為難道:“奴才正要來找您呢!皇上又跑克己軒裏坐着去了,這寒冬臘月的,萬歲爺就穿了一件單衣,凍壞了可如何是好?”
墨雨一聽就慌了神,他清澈的雙眸含上一層淡淡的秋水薄霧,黛眉微颦,道:“那是什麽地方?皇上怎麽跑哪兒去坐着?”
黃東子拿過宮女遞來的黑羔大裘毛披,命令宮女給墨雨前面掌燈,卑躬對墨雨道:“奴婢邊走邊說,可好?”
墨雨點點頭,清婉道:“皇上不許別人靠近嗎?”
黃東子重重嘆了一口氣,道:“在咱們的萬歲爺還是太子時,那屋子原本是先太師懲罰萬歲爺反省的地方,老奴說句不好聽的話,就是民間書塾的小黑屋。”
說道這裏,墨雨婉約一笑,回想幼年時,玄熠的傳聞,那時候的他,好像很頑皮,和隆兒不差上下,都是惹禍的主兒。
黃東子餘光瞄了一眼墨雨傾城一笑,趕忙低頭,繼續道:“後來,先太師殡天後,萬歲爺經常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去坐着,但是今日,不知為何,在金銮殿商議後,就直接跑過去,那地方很少有人接近,奴才也是打着燈籠找了半日,估摸着萬歲爺是去哪兒了!”
墨雨輕輕嘆了一口氣,低低問道:“這樣冷,皇上一定凍壞了吧!”
黃東子引着墨雨來到克己軒前,把大裘毛披遞給他,小聲道:“奴才不敢再往前走動,還請主子拿過去。”
墨雨抱着大裘毛披一步一步走到門前,此時,雪停後,一輪映雪明月,清冷的餘輝,清幽地籠罩着寧靜的宮闕,死勁推開封塵已久的木門,月光朦胧處,有一個人正坐在地。
墨雨慢慢走近在地上坐着的玄熠,呵氣如冰的季節裏,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伸出手,墨雨輕輕地碰了一下他,溫婉道:“皇上……”
誰知玄熠僵硬如冰,斜斜向地倒去,墨雨一把抱住他,驚慌地喊道:“來人啊!快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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