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98年3月天光

我沒有開燈,房間裏很昏暗,窗戶窗簾的側邊印進來街面的燈光。

我狠狠掐了自己才确定我并沒有做夢,我毫無睡意,坐椅子上觀察桌上小籠子裏蝶蜥的活動狀态。

兩只蝶蜥都用小爪子抓着籠子,不時拍打着排布發光紋路的翅膀,它們大概十個月大,已經完全成熟,我在看它們,它們也在用自己寶石似的大眼睛觀察我。

打開金屬籠子的門,兩只蝶蜥試探着爬到籠子出口附近,先後鑽出來,輕盈地飛到空中,在屋子裏盤旋。

它們真的很漂亮,色彩斑斓的翅膀光紋讓它們像兩只童話中的妖精,我拆開小包捏了些蜥糧放在手中,它們稍微試探了一番以後溫順地落到我手上,伸出小爪子捏起圓團子似的蜥糧一口一口吃得很香。

我掏出觀察日記,在上頭仔細記錄了兩只蝶蜥的體長、翅幅大小、身體狀态,然後任由它們飛來飛去在我房間中探索,轉而去觀察那一小盒活着的蟲子。

一小盒蟲子大概十五只,這些剛孵化不到十天的蟲子以澱粉類食物為食,能吃我給它們買的片狀幹糧,也可以直接吃蝶蜥的糧食,它們胃口很大,像蠶寶寶一樣不停地啃咬着光盤大小的餅片,希連希亞人基本不吃素,所以這些由糧食和草制成的餅片都是動物的飼料。

十五只小蟲子被一一标號分到小格子裏飼養,它們的身體長度、狀态都被記錄在案,目前看它們并沒有什麽不适,這非常好。

我真的迫不及待想跟我爸媽分享我的驚天發現,我相信他們比我更清楚這一次的事情代表着什麽,但我必須保持鎮定,我得進行更多的測試,我需要詳細的資料,我必須知道把對面世界的生物活着帶來這個世界以後它們能不能正常生長甚至是繁殖,這對我來說至關重要。

我一夜都沒有睡,各種各樣的假設我寫了六七十頁信紙,想得越多我腦子就越混亂,某些猜測甚至讓我害怕到心神不寧,我不得不洗了個澡,努力念叨着安慰自己的話才能讓複雜的心情平靜下來。

蝶蜥還有那些蟲類都不太喜歡強光,早晨我用相機給它們拍攝了大量照片,還錄像留下了實驗的影像資料,我把蝶蜥放回籠子,藏在床底下用黑布蓋好,小蟲子們也做了同樣的處理。

早晨沒做早餐,梁江波打着哈欠到客廳沒看到吃的以後自己動手夾三明治,還給我也夾了一個。

“怎麽了?你看起來很累。”梁江波一邊吃東西一邊問我。

“有嗎?”我摸摸自己的臉:“大概沒休息好。”

“發生了什麽事?”他皺眉:“你怎麽心神不寧的,昨天有人給你打電話你也沒接。”

他倒挺敏感。

我拿起手機看了下,是公司那邊打過來的,撥回去,他們說我之前讓他們談的項目談成了,可以六十套一起拿,他們已經在準備貸款材料,就等我拍板。

“沒什麽好顧慮的,開整,我下午過來一趟。”

那邊有我支持,馬上應聲,加緊準備材料。

都說“寧要浦西一張床,不要浦東一間房”,我們實力不夠雄厚,在浦西這邊實在施展不開,也就只能跑去浦東那邊小打小鬧。

上海人買房只買一手房,而且沒人敢花錢貸款買房,畢竟欠銀行一屁股債,哪怕住在新房子裏也睡不踏實。我手下三個野路子開始也不敢考慮貸款的,但我膽子夠大,兩百多萬的金條捂着也不會生出小寶寶,貸點款加起來搞點大的賭一把,要成了的話固然好,不成也沒關系,金子我還多得是,大不了謹慎點,變賣金子還貸,樓房也擺不壞。

打完電話回頭,見梁江波還看着我,跟他說:“沒什麽事,我就最近有些事要忙,可能會比較少出門,你們出去玩都不用管我的。”

“喔……”梁江波摸着下巴皺眉:“确定不用告訴我?”

我兩口吃完三明治擦擦嘴巴:“這事你幫不上忙。”

“好吧。”梁江波聳聳肩膀,他去上學,我請了假,去公司處理事情。

我的三個員工還挺給力,真把事情談得妥妥帖帖,不過他們三個還是都有點猶豫,他們收到風聲說今年有可能會考慮取消福利分房,到時候對房價肯定有影響,我們這時候跑浦東投資就是拿錢打水漂,保不齊就血本無歸。

我一聽他們的話頭也大了,我他媽也不踏實啊,但我心根本就不在這裏,我實驗還沒做完,還得去學校,這時候哪有心思仔細謀劃?

“這……都準備好貸款了,總不能謀劃了半天什麽都不做吧?”我急得抓耳撓腮,我其實也不懂啊!

我的員工們最大的二十六歲,也沒人能拿主意,跟着我一起抓瞎。

“要不……靜安寺?”我記得前段時間哥幾個考察過,靜安寺周圍房價兩千塊一平,我們現在能吃進來三千平左右,比浦東那邊少一半,但勝在安穩。

三個哥們面面相觑,都看我。

“搞吧,搞!看情況買二手房,能便宜點拿更好,還有,既然準備在靜安寺那投資,就在長壽路那邊物色個你們之前看好的那種鋪面,我家裏想做點小生意,咱們公司也能挪到那邊辦公。”

哥三個都連連點頭,動身去搞新情報。

無論如何,一個月內得把這一筆搞成功。

從公司火急火燎到學校已經錯過了兩節課,我心裏挂念着東西,所以上課不在狀态,不光梁江波提醒了我兩次,連楊辰都發現了,問我是不是遇上什麽麻煩。

我自己也不曉得我遇上的是不是麻煩,但我知道他們是幫不上我忙的,下午實驗課我做得心不在焉,失誤了好幾次,還是同組其他同學看不過眼替我操作才得到了比較準确的數據,我平常上課都很認真,今天表現實在差,老師問我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提前回家。

我知道自己不該提前離開,但我心思真的不在這裏,車鑰匙塞給梁江波,我自己脫了實驗服拎包離開。

一回公寓我就躲進了自己的房間,蝶蜥跟小蟲子們沒有異常,進食和排洩間隔都跟之前記錄的數據一樣,測量身長也沒有問題。

梁江波回來的時候我已經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敲門,想開門進來,發現門被我鎖了,醒來的我慌慌張張打開籠子讓兩只蝶蜥飛回籠子,收拾好以後藏到床底下,我才去打開門。

“你怎麽不開燈?”梁江波站在門口,看到我身後漆黑一片。

“我剛在睡覺。”

“你……怎麽了?”他表情很古怪,平常我會開門讓他進去的,但今天我把自己夾在門口,完全沒讓他進來的意思。

“沒什麽。”我撓撓頭發。

“你晚飯還沒吃吧?想吃點什麽?”他問我。

“嗯……”我低頭想想:“什麽都行,你知道我不挑食。”

“好吧,”梁江波說:“那我去餐館裏買了帶回來。”

“好。”

“王凱,你真的沒事?”梁江波本來都要轉身了,但還是忍不住問說:“我們很擔心你。”

“我知道,我很好,只是這段時間有事要處理,你不用管我。”

“……”梁江波期期艾艾看我。

“我真的沒事,你放心吧,抱抱?”我張開胳膊。

“咳!”梁江波無語地過來摟着我拍拍背,轉身出門買吃的。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來了,觀察蝶蜥的生長狀況,它們的進食很正常,排洩物也沒有異常,測量身體跟翅膀長度沒有發現明顯差異。

盒子中的蟲子們則略有不同,它們的進食正常,排洩物也正常,但體型有不同程度的縮減,變化幅度最大的一只體型縮減了接近兩毫米,其他個體也有減少的情況。

我發現我忘記了另一個重要的信息,就是它們體重的變化,我早晨上完課以後匆匆忙忙買了一個精密的電子秤回家,将蝶蜥和蟲子的體重都稱量過,再次記錄數據,又趕回學校上課。

下課以後梁江波跟楊辰都坐到我身邊,看我課間拿着面包和牛奶往嘴裏塞,梁江波開口問我:“你中午回了趟家?”

“嗯。”我點頭。

“怎麽連飯都沒吃啊,你這兩天真的很讓人擔心。”楊辰也嘟囔。

但我不想跟他們多做解釋,就告訴他們我現在想一個人待着。

哥倆看到我不配合的表情都非常無奈,揉腦袋的揉腦袋,聳肩膀的聳肩膀,無奈退開。

我不是不在乎他們,只是我現在很緊張也很慌亂,我沒心情去應付他們的關心,在得到結果之前我連飯都吃不下,我得逼迫着自己才能吃下東西。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能照顧自己。

晚上趕回家之前我買了顯微鏡,一到家以後就又把自己埋進卧室裏。

蝶蜥基本沒變化,但是那些蟲子的體重有明顯減輕,它們食量很大,運動量也很多,但是身體不但沒有随着時間增長而增大或者衰老,反而呈現出更加年幼的狀态。

蟲子身上表現出來的跟我衆多猜想中的一種不謀而合,那就是對面世界帶過來的物種無法衰老,而是會随着時間的推移不斷“年輕化”或者說“幼齡化”。

我沒有試圖用顯微鏡觀察它們身體上的菌群狀态,因為它們因為我之前的操作,身上不可避免地已經接觸到了這個世界的微生物,我要做的是在前往對面世界之前準備一些這邊世界的微生物标本,作為參考,帶去對面世界進行觀察。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出乎我意料的事情發生了,與日益縮小的蟲子們恰恰相反,兩只蝶蜥無論是體長還是翅幅都有了增長,雖然只有不到兩毫米的差距,但卻是實打實的增加,這讓我非常矛盾,幾乎要把自己的假設給推翻掉。

無論如何,七天之後一盒蟲子還是縮小到了剛孵化的幼蟲形态,它們現在只比小米粒略微大一點,連移動都費勁。

跟幾乎要退化回卵形态的小蟲子們相反,兩只蝶蜥的體型又有不同程度增長,公蝶蜥比最初身長增加了四毫米,母蝶蜥比最初身長增加了三毫米。

難道蝶蜥跟蟲類不一樣,來到這邊世界以後不受那個規則的影響嗎?我一頭霧水。

第九天,所有蟲子都退縮回了接近卵狀的胚胎,它們并沒有繼續退回受精卵形态,而是因為身體機能無法維持,全都失去了生命特征。

它們死掉了。

細菌和黴菌很快占領了它們的小小身體,它們腐敗發臭,回歸自然。

蝶蜥的體型沒有繼續增加。

到本月第十五天,蝶蜥的體長出現了縮減,雖然只有不到一毫米偏差,但确實有所縮減。

到本月第二十五天,兩只蝶蜥的體長已經縮減到月初來這邊世界的狀态,它們的胃口沒有受影響,健康狀況良好,還因為長時間跟我相處學會了不少我教它們的小花招,在我回家以後就親昵地圍着我飛行,聽我指揮落在我的手上或者肩膀上。

除了觀察蝶蜥之外我也一直沒有停止設計各種實驗,我要确定的東西很多,我必須要足夠多的實驗來證明我自己的各種猜想。

本月第二十八天,我在學校裏請了假,離開公寓回到自己家,開始做一系列準備。

我用水泡發了綠豆芽,将它們培植在塑料長槽中。

我帶了十棵生長比較迅速的小型植物,将它們都放在家裏。

我制作了充滿酵母菌的培養液在家,預備用它制作玻片,以顯微鏡觀察。

我帶了一簇帶培養基、生長良好的草菇,這是我專門從大棚裏購買的,它的生長周期不到二十天,是非常好的觀察對象。

我還分三次買了兩管實驗用果蠅和大量的小白鼠,上百只小白鼠在一個個籠子裏分開盛放,标好了标簽,按照分類進行記錄和處理。

果蠅在我的操作中産卵孵化,等待使用。

我爸媽問我怎麽了,我沒給他們說,我只是埋頭在做我自己的事情,直到月末夜晚石門開啓。

我深吸一口氣,将帶着标簽的籠子和器皿一一放入腰包,然後閉眼跨過石門,籠子裏的蝶蜥我沒帶上,我要它們留在上海,進一步驗證我的猜想。

我要做的事情很多,來不及低頭親親熟睡中的兒子,我捏着空間包就下了地下室。

首先是将幾只已經在對面世界殺死的小白鼠取出來放在實驗臺上,跟預想中一樣,死亡的小白鼠沒有複生,但這只是現在觀測到的,我先做了記錄,用水晶籠将它們隔開,旁邊放上裝在塑料袋中的死亡小白鼠,同樣用水晶籠關閉,防止它們複活後逃走。

然後再看其他個體,四只受穿刺傷害瀕死的小白鼠此時被取出來以後活力有明顯增強,除過其中一只因為傷勢過重流血過多而死亡,另外三只重傷的小白鼠都比較平靜,呈現出脫離危險的狀态。

服用足以致死劑量老鼠藥的四只老鼠在被取出來以後有所掙紮,但還是全部死亡。

而服用接近致死劑量老鼠藥的四只老鼠本來在垂死掙紮,但被取出來以後症狀都出現不同程度的減輕,其中一只在劇烈嘔吐後于十五分後恢複正常,其他三只雖然表現出受毒害的後遺症,但都并未死亡。

受截肢的小白鼠們狀态平靜,有進食欲,傷口恢複也很穩定。

作為對照組的健康小白鼠們沒有明顯變化,跟以前的蝶蜥相似,它們表現出了正常的食欲和活躍狀态。

采集小白鼠唾液做玻片觀察,□□中有小型微生物,但在迅速收縮并失去活性。

我用培養酵母菌的培養液做成玻片得到了類似的結果,酵母菌們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退化消亡,兩小時後,我的酵母菌培養液成了無菌培養液,除了那些已經死去的酵母菌,原本具有活性的個體全部都“消失”了。

已經被産上果蠅卵的水果繼續被培養,但并沒有任何卵成功孵化。

原本已經孵化一天的幼蟲在半天後因退化而失去生命力全部死亡。

果蠅成蟲暫時沒有明顯的變化,它們還在繼續進食,也表現出了□□行為,它們是否會産卵并繁殖出新一代果蠅還有待觀察。

泡在水中的綠豆芽在我的觀測中收縮,幾乎每幾分鐘就有明顯差別,上百根綠豆芽在一張張照片中收縮,它們全部縮成了豆粒,但并不是完整的豆粒,因為它們形态大都有殘缺,并非退回可以再次種植的綠豆,而是失去活性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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