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丁才人有孕一事,很快就傳遍了後宮。

顧晗恢複了往日在宮中時的作态,待在餘清苑好生養胎,甚少出院落,侯夫人見她這麽穩妥,不由得又生了些心疼:

“丁才人有孕,和貴嫔也不妨礙,貴嫔為何要躲着丁才人?”

她有心勸貴嫔多出去走走,孕婦一直悶在室內,其實并不是什麽好事。

顧晗有話難說,只能搖了搖頭:“丁才人剛查出有孕,正是得意的時候,我若和她同時出現,若壓過她的風頭,她心中也會不舒服,總歸這行宮各處,我也逛得差不過了,無礙。”

顧晗說得很随意,她本身也不在乎這些,玖念挑了線頭給她,顧晗溫柔低眉穿線,她挑的藍色做一身小衣,不論腹中胎兒男女,皆可用得上。

侯夫人在一旁叮囑:“貴嫔可要仔細着眼睛。”

室內一片歲月靜好,顧晗專心在手中的針線上,未曾注意到二重簾後的地面上倒映了個人影,那人靜站在外室良久,才無聲地退出去。

劉安捉摸不透地跟上。

出了餘清苑,陸煜眼皮子耷拉着,情緒很淡:“丁才人最近在做什麽?”

劉安回想今日宮人的彙報,有些讪讪地:

“丁才人被查出有孕,各宮主子都前去道喜,近幾日正忙絡着此事。”

總歸,比往些時日要活躍得多。

陸煜不動聲色地皺了下眉,很快就舒展開,他修長的手指敲點在欄框上,半晌,銮仗中傳出他的聲音:

“去看丁才人。”

但不等到丁才人的院子,陸煜就在涼亭旁遇見了丁才人。

遙遙地聽見動靜,陸煜讓銮仗停下,就見涼亭中格外熱鬧,坐了幾位妃嫔,陸煜看得很清楚,丁才人看似挂着矜持的笑,但那撫着小腹的動作早就出賣她的想法。

陸煜下了銮仗,沒讓劉安他們宣傳,離得近了,陸煜終于聽清她們在說什麽:

“這銀魚可是貢品,未得皇上準許,丁才人就讓人捉了這銀魚用去廚房做膳,會不會讓皇上不高興?”

丁才人臉上的笑頓時淡了下來。

袁才人也在涼亭中,見狀,不着痕跡地翻了個白眼,分明想和昭貴嫔攀比,又要故作矜持,真叫人看得膩歪。

她旁邊的吳寶林眼神稍閃,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掩唇道:

“前些日子昭貴嫔身子不适,廚房可是變着法子用銀魚給她做膳食,同是懷了皇嗣,想必皇上也不會苛責丁才人。”

最先質疑的那位妃嫔悻悻地,她總覺得這樣不妥當,有心想說什麽,但丁才人忽然開口:

“我這幾日用膳時鬧騰得厲害,今日只是瞧見這銀魚的模樣,才覺着些食欲,皇上說過,這行宮中盡可着我身子來,昭貴嫔既然可享得這銀魚,我應也是用得的。”

聞言,那妃嫔就噤聲不言了,好心當成驢肝肺,她也懶得再費口舌。

陸煜冷眼瞧着涼亭中的動靜,再響起适才在餘清苑聽見的話,眉眼情緒寡淡了些許,只幾條銀魚,他不會舍不得給丁才人。

但對丁才人這副昭貴嫔有的,她也應該有的态度,他卻是有些不喜。

人有偏心,陸煜不得不承認,在他心中丁才人的分量萬萬比不得顧晗。

就在陸煜要轉身離開時,有奴才匆匆跑回來,臉色有些不好和難堪,涼亭中見到這奴才,吳寶林就先說了聲:

“丁才人不是讓你去廚房了嗎?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丁才人也不解地看向她。

那奴才堪堪服身,委屈道:“奴婢按着主子的吩咐去辦了,可廚房說,這銀魚除非皇上準許,旁人萬萬不可私自打撈,他們也不敢做膳,讓奴婢将銀魚留下,待他們放生回湖中。”

丁才人剛說了那一番話,這奴才帶回來的消息,就好似在她臉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讓她覺得臉頰火辣辣得疼,尤其頂着四周人若有似無的打量視線,她更是怒不可遏:

“只是幾條銀魚,當初昭貴嫔都用得,難道我用不得?!”

然而涼亭後傳來冷冷的一句話,将她的怒火皆數澆滅:

“你的确用不得。”

衆人吃驚回頭,就見皇上不知站在那裏多久了,沉着臉色看向她們,衆人忙忙起身行禮,丁才人神情上的輕狂更是褪得一幹二淨。

袁才人眼神閃爍着,堪堪埋首。

而吳寶林也心虛得垂下頭,不敢和皇上對視。

只有丁才人,這時終于反應過來剛才皇上說了什麽,臉上的血色剎那間褪得一幹二淨,她咬唇服下身子。

陸煜不緊不慢地上了臺階,他耷拉下眼皮子看向丁才人:

“誰告訴你,昭貴嫔有的東西,你就該有?”

丁才人有些慌亂:“嫔妾沒有這個意思——”

話音未盡,皇上的一句話就打斷了她:

“但朕覺得你有。”

丁才人打了個顫,一時啞聲不敢再說話。

陸煜甩袖坐在石桌旁,餘光觑見石桌上擺着的茶點水果,樣樣精貴,擺了一石桌,四位妃嫔也只用了幾口罷了。

陸煜不心疼這幾盤糕點,卻厭惡丁才人故作奢侈的作風,他冷聲說:

“廚房敢用銀魚給昭貴嫔做膳,是朕允許,你事事想和她作比較,也要看你憑什麽和她比!”

這句話,就差直說丁才人比不上顧晗,叫丁才人臉上活生生添了幾分難堪,她臊得不行,死死地垂着頭,怕會看見四周嘲諷的眼神。

但太委屈了,同樣懷了皇嗣,為何她的待遇就比昭貴嫔差了這麽多?

丁才人不解,但她不敢質問皇上。

陸煜在看着丁才人,自然看見了她害臊委屈的表情,陸煜眼中頓時閃過一抹失望,他沒有繼續待下去的心思,站起身,在路過吳寶林時,漠然撂下一句:

“吳寶林教唆上位不敬,用心險惡,即日起貶為庶人。”

吳寶林不敢置信地擡頭,她想求情,但陸煜早就下了涼亭走遠。

丁才人也被這個懲罰吓到,她撫着小腹驚懼地看着皇上離開,吳寶林早就癱軟了身子,眼淚撲棱棱地往下掉,但在場的人沒有一個心疼她。

袁才人看完了戲,觑向丁才人撫向小腹的手,翻了個白眼:

“今日若非你有孕,你也少不得責罰。”

“別以為懷皇嗣就等于有了一面免死金牌,你可不是昭貴嫔,也沒那個本事讓皇上對你生了憐惜,就老老實實地将皇嗣生下來。”

最後,她被宮女扶着離開時,她壓低聲嘲諷:“這宮中皇嗣多了,可就沒有那麽值錢了,蠢貨。”

丁才人被那句蠢貨刺激得臉色漲紅,剛欲擡頭反駁,而袁才人早就施施然地走遠,丁才人惱恨地扯了扯手帕,她看向癱軟在地的吳寶林,忽然上前扇了她一巴掌:

“賤人,要不是你教唆,我怎麽會被皇上訓斥?!”

她全然忘記,在吳寶林教唆她之前,她就讓奴才捉了銀魚給廚房送去。

或者說,她故意忘了這一點。

吳寶林捂着臉,恨恨地看向丁才人,但丁才人半分不怵她,她懷着皇嗣,量吳寶林也不敢碰她一下,否則,吳寶林的責罰可就并非貶位那麽簡單了。

但也不知是不是她情緒過激,丁才人倚靠在宮人懷中,只隐隐覺得小腹作疼,她倒抽了口氣,驚慌地喊:

“快!快傳太醫!”

顧晗得知涼亭一事時,只輕笑了聲,搖了搖頭道:“那日太醫分明說過,她身子弱導致過險些小産,也不知誰給她的膽子,才讓她敢這麽折騰。”

“她是懷了皇嗣就輕狂起來,竟想處處和主子比較,主子有的,她都想要得一份。”玖思憤憤不平,說至此,又朝窗外唾了一句:“也不瞧自己配不配!”

顧晗惱了她一眼:“你再口無遮攔,這次行宮避暑結束,你直接和娘親回府便是!”

玖思吓得不敢再說話。

顧晗将手中的針線往前一推,認真地看向玖思:

“你也看見了這次行宮中死了多少人,我知道你是在替我抱不平,可若這些人讓旁人聽了去,道你不懂規矩,我可以替你求請,但若真的記恨你,沖動下對你下了毒手,你說,我該怎麽救你?”

玖思砰得一聲跪下,抱着顧晗的腿求道:

“奴婢知錯了,主子別不要奴婢!”

顧晗搖頭,她知曉玖思的性子,只能一遍一遍地和玖思說,讓她将這些話記在心中,但其實若真将玖思送回府,顧晗也舍不得,不說主仆情誼,只說如玖思這般忠心又得用的人,顧晗也再難尋到。

讓玖念将玖思扶起來,顧晗吩咐:

“你跑一趟,請太醫來一趟。”

玖思被吓倒,擦了兩把眼淚,才忙忙應聲跑出去。

玖念替顧晗攏了攏青絲,将衣裳整理好,才道:“玖思比往日要穩重多了,主子吓唬她作甚?”

顧晗擡手按了按作疼的眉心,道:

“我知道,但最近的情形讓我也看不清,我心下不安,總想叫你們都平平安安的。”

玖念一頓,心中情緒不斷翻湧,她鼻尖有些酸澀地低聲道:“奴婢會一直陪着主子的。”

她知曉主子有些時候可說得上心狠手辣,但玖念從不懷疑,主子也是真心待她和玖思好。

玖念眨了眨眼,很快整理好情緒,她不解地問:

“主子讓玖思請太醫來作甚?”

顧晗皺了皺眉,晦暗道:

“丁才人的這一胎,請太醫的次數太多了。”

不說今日,從丁才人被查出有孕後,就時常傳來她請太醫的消息,後宮衆人早就從開始的一驚一乍變成如今的習以為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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