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秋澄在餐桌邊坐下的時候, 意識抽離了出來,像是擁有了上帝視角——
餐廳在一個頂高至少七八米的玻璃房裏,東西通透、沒有遮擋, 星海萦繞。
裝飾的鮮花在四周點綴,白色桌布如絲綢錦緞,骨瓷的碟碗純白、銀色刀叉锃亮, 燈光與戶外的星海交相輝映, 一切都顯得剛好,沒有一種過分鋪張的臃腫感。
至于眼前的男人,他有優渥的外形條件和良好的家庭教養, 他的西服熨貼平整而不顯刻板老派,他的神色自然從容而沒有浮誇油膩。
換了任何人坐在這裏, 都要因此情此景而對未來和面前的男人, 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
只有秋澄知道,穆行天願意展現的這份妥帖與溫柔, 其實是個帶着美好幻象的陷阱。
稍不注意就會沉迷其中, 覺得這個男人用心至此,想必是動了極深的感情。
沒有。
秋澄冷靜地心想:對穆行天這樣的人來說, 做到這些, 不費吹灰之力。
最多只能說, 他願意費心在這些上面,至少也是用了些真心的。
只是這真心有多少, 別人願意往多了想那是別人的天真, 秋澄,他心底明白, 這和普通人養貓養狗、在興趣愛好上費點精力沒什麽差別。
秋澄身處這城堡般的浪漫餐廳裏, 心底始終保持着冷靜。
哪怕上的每道菜都是他愛吃的, 廳裏播放的沒有歌詞的曲調都是他愛聽的。
期間穆行天邊吃邊随便聊了些日常,秋澄都聽了、幾乎都應了,給人的感覺,好像兩人從來沒分開過,這不過又是一次雙方都得空的約會。
快吃完的時候,秋澄肘抵桌沿、手支着下巴,默默看窗外。
他看到一些從樹叢裏緩緩升起來的微弱亮光,不知道是不是螢火蟲。
想想這天還不夠暖和,螢火蟲要暖和一些的時候晚上才會有,進而想到去年冬天,珊珊想看螢火蟲,穆行天着人弄了幾十只螢火蟲回來,就放在廳裏,熄了燈給珊珊看。
那天的黑暗中,珊珊被趙叔護着追着螢火蟲跑來跑去,秋澄坐在沙發上、穆行天懷裏,穆行天手背上趴了只螢火蟲,秋澄就托着穆行天的手看着,好像穆行天給他抓了顆一閃一閃的星星。
秋澄至今想起來還能默默莞爾,穆行天看過來,淺笑着問:“想到什麽開心的事了。”
秋澄手支颌,目光落在窗外,不緊不慢地撒謊道:“陸江淮今天給我遞咖啡的時候把咖啡灑了一手。”
穆行天的神色一下淡了。
侍者過來,将桌上的空盤刀叉、吃剩的殘羹餘菜都撤了下去。
穆行天面前多了份文件袋。
他把文件袋拿給秋澄、遞了過去,秋澄還撐着下巴看外面,掃了眼便收回目光,沒接,說:“不管是什麽,別給我,我不要。”
穆行天還是把文件袋擺到了秋澄面前,溫和道:“我猜到你不會要,已經把這份包含莊園所有資産的文件做了份公證,等珊珊成年,這些都是她的。”
“在她成年前,莊園所有盈利每年會分兩次打到你的卡裏。”
秋澄用空着的手把文件袋拿起來,丢回穆行天面前,道:“那你等珊珊成年給她吧,別給我,我不管。”
表現的極不配合的樣子。
穆行天:“小澄。”
穆行天從來不叫秋澄名字,認識這麽久,只有在需要嚴肅的時候才會正兒八經地喊一聲小澄。
上一次這麽喊,是秋澄拍戲的時候受了點傷,覺得沒什麽事,不肯去醫院打破傷風。
眼下這麽喊,被秋澄聽到,秋澄不免從室外收回了目光,回視地看向穆行天。
“是我說的不明白?”秋澄反問。
“我不要,你給珊珊的,你自己拿給他。”
秋澄坐直,放下剛剛撐腦袋的胳膊,搭在桌沿,說:“我一直在拍戲,有片酬,不缺錢。”
穆行天淡道:“這是一份保障。”
秋澄與他隔桌對視:“已經有阿姨了,阿姨對珊珊很好,對我也好,我也一直有戲拍,現在還需要什麽保障?”
穆行天:“世事無常。”
秋澄冷淡道:“你不如直接點,說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
穆行天覺得秋澄太倔了,他只能耐着性子掰碎了說:“只是往前數20年,長一點50年,無論這個世界還是國內,都發生過很大的改變。未來也會如此。”
“金融會有危機,社會發展會遭遇停滞,股票會崩盤,實業會遭受重創,一直以來,只有地皮的價值巋然不動。”
“這個莊園有上千畝,樂園、景點、酒店都沒什麽,值錢的就是地皮。”
“以後無論發生什麽,賣掉莊園所在的地,至少可以保證你和珊珊一輩子衣食無憂。”
秋澄心想恐怕不是一輩子吧?是幾輩子。
秋澄故作嘲諷:“無論發生什麽?看來已經想好甩掉我和珊珊這兩個累贅了。”
他明明沒有這個意思。
穆行天面上展露不悅。
秋澄堅持:“不需要,我和珊珊都不需要,你拿走。”
穆行天沉了嗓音:“小澄。”
秋澄展露些許尖銳:“怎麽,阿姨催你結婚了?你要這麽急着「擺平」「料理」我?”
“你放心,我嘴巴一向很緊,什麽都不會說的。”
“更不會妨礙你結婚。”
穆行天的面孔與嗓音徹底沉下,一瞬不瞬地看着桌對面:“小貓。”
“別叫我小貓!”
秋澄:“難道不是嗎?你給我這些,連以後都想好了,不是想在我這裏徹底結束嗎?”
“我說了,你放心,我什麽都不會說出去的,我保證阿姨什麽都不會知道,更不會妨礙你結婚的。”
秋澄的這些話剛說到一半的時候,穆行天便站了起來,快步繞過餐桌。
等秋澄都說完,穆行天來到他身旁,一把将他拉拽了起來,掌心捧着秋澄的後腦,把人逼近到自己眼前。
穆行天眸色幽深,直視秋澄,問:“為什麽要一而再說這些傷人的話?”
“我給你這些,難道不是因為我心疼你?”
心疼?
秋澄直視進穆行天深邃的眸光。
穆行天與秋澄的目光只隔着咫尺:“就像父母心疼子女,會為子女做日後生活的保障一樣,我不管在哪兒,在什麽時候,也想保障你以後的生活,你就這麽難以理解嗎?”
父母,子女?可以這麽比喻?
秋澄眼中眸光閃爍。
穆行天,你在放什麽屁?
秋澄眼底透露着幾分狠意,也擡手,抓住了穆行天的領口、拽緊,令兩人離得更近。
他逼問穆行天:“什麽父母子女?你是我爸?還是你是珊珊的爸爸,我們是你的兒子女兒?!”
穆行天明顯被氣到,目光也變得陰沉犯狠。
秋澄重複了他早前對穆行天說過的那幾句話:“我們是什麽關系?你是我什麽人?我又是你什麽人?我需要你的保障!?”
穆行天被激得,向來沉穩的人,音調都揚了起來:“秋澄!”
秋澄大聲道:“穆行天!我們現在已經沒有關系了!我再說一遍!我不是你的貓!更不是……”
穆行天面孔上表露出被激怒的猙獰,顫抖着嗓音道:“因為我喜歡你。”
秋澄倏地噤聲,連空氣都靜了。
穆行天喉結翻滾,又說了一遍:“秋澄,因為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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