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告別和感謝

昨晚從紀封那裏回到宿舍比平常要晚,許蜜語睡得就有些晚,早上也順帶着晚起了半個小時。

趕到大姐家時,大姐和大姐夫都有點埋怨的樣子。

大姐夫率先發聲批評小姨子:“老三啊,你怎麽來我們家的架子一次比一次大啊?”

大姐也跟着幫腔:“可不是,原來一叫你你就來,現在得三催四請地不說,還一次比一次晚。”頓了頓,她把話題發散開來,說起了焦秀梅,“還有啊,前幾天媽去你們酒店找你,你是不是聯合外人氣她來着?你啊,怎麽說都是媽生媽養的,可別犯渾當白眼狼。”

按着許蜜語從前的性子,不管大姐大姐夫說什麽,她嘴裏應付兩句,心裏吐槽兩句,也就過去了。

可是這兩天她得了紀封的點化。紀封讓她知道,懦弱比壞還可怕。

所以她得讓自己漸漸不再懦弱,得能對別人說不才行。

她先回大姐夫:“不是我架子大,是你們拿使喚我太當個理所當然的事了。別說我來得晚,我就是不來也沒犯法。而且我來是你們求着我來的,求人可不應該是你們這樣的态度,你說是不是,大姐夫?”

她看到大姐夫被她嗆得直瞪眼。

她不理他,又轉過去對許蜜子說:“大姐,焦女士那不叫去酒店找我,‘找’,不是像她那樣子的。她那樣子的行為,叫撒潑。我也沒有聯合外人氣她,是連外人也看不下去她那麽訛自己女兒了。”

許蜜子聽她這麽說完之後,明顯不愛聽,“哎?”了一聲問:“你怎麽這麽說自己媽呢?”

許蜜語立刻回她:“那你先去問問焦女士,她怎麽那麽折磨自己女兒呢。”

許蜜子被許蜜語的話給堵得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到底廚房裏還有一堆牛肉等着許蜜語處理,她也不能把許蜜語真給嗆狠了,最後只能逞個口舌之快說道:“老三,你跟誰學的,都學壞了,怎麽這麽伶牙俐齒的?”

許蜜語趁機也問許蜜子:“你覺得我學壞了,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所謂的不學壞的狀态——不停地給娘家給弟弟搭東西搭錢,其實才是最壞的狀态?大姐,說實話,我們姐妹三個從小被家裏洗腦洗得太嚴重了,父母一直灌輸我們,家裏男孩最金貴、我們只有做好扶弟魔才是對得起父母的;可是反過來想,父母有沒有對得起我們呢?”

許蜜語喘口氣,看着許蜜子說:“大姐,反正我現在已經覺醒了,我是再也不會給娘家和許蜜寶搭錢了,我要過我自己的人生。我希望你也能清醒點。”

許蜜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許蜜語,像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和大逆不道的話似的。

“你說什麽呢?怎麽說的父母跟你仇人似的?你怎麽了,撞邪了還是撞到頭了啊?”

許蜜語搖搖頭。大姐被父母洗腦比她還要嚴重得多,想要一次就喚醒她真是萬萬不可能的。

反倒是大姐夫在一旁破天荒地給許蜜語幫了腔:“我倒覺得老三這回說的有點道理,咱們給你弟是花了太多錢了。”

大姐立刻橫眉立目呵斥他:“你閉嘴吧!你沒有我別說進城工作,連飯你都吃不上,就別跟這瞎幫腔了,一邊去!”

大姐夫閉了嘴,但沒有走開。許蜜子讓許蜜語趕緊到廚房開始鹵肉,“時間不早了,有什麽話等鹵完咱們再說。”

許蜜語走進廚房系上圍裙,一邊翻查牛肉的時候,一邊對許蜜子提了個要求。

“大姐,今天鹵肉做好之後,我要帶走一些。”

許蜜子立刻揚聲說:“那不行啊,這些肉都是計算好的,定量的嘞!”

許蜜語回頭看她一眼。

許蜜子說:“老三啊,姐現在胃口特別不好,只能吃得下你做的鹵肉。這些牛肉都是我計算過定好量、正好夠我吃多久的。你要拿走了,那我就不夠吃了呀!你說我現在找你過來一趟多費勁啊,就差得把你給供起來了。”

許蜜語也不多說什麽,直接從身上往下解剛系好的圍裙。

“那你們自己鹵吧。”

大姐夫連忙給許蜜子使眼色:你就別跟她犯倔了,她最近顯然不太正常。

許蜜子看着許蜜語一副不容商量的決然神色,确定不答應許蜜語要求的話,她真的會直接走人。

許蜜子只好再次壓住脾氣,無奈妥協:“好好好,那就給你帶走一些,行了吧。”

許蜜語又把圍裙系了回去,開始準備動手鹵肉。

許蜜子站在她身後,一邊看着她洗鍋洗肉地忙活開,一邊忍不住語氣酸酸地問:“老三,你是不是認識什麽人了?你現在怎麽學得這麽強勢呢!”

許蜜語手下動作沒停,一邊麻利地忙活着一邊告訴許蜜子:“我只是沒有以前那麽懦弱窩囊了。要是強勢,我今天壓根就不來了,趁着休息日我在宿舍裏好好休息一下不好嗎。何必大老遠地趕過來給你們幹活鹵肉,還要聽你們莫名其妙的數落。”

身後許蜜子沒再說話,是大姐夫怕她和妹妹又吵起來,把她拖走了。

許蜜語一個人待在廚房裏,回味着剛剛回嗆大姐和大姐夫的過程。

以前她總怕別人不高興,受了委屈或者被人數落了也不想太較真。結果就是別人都很開心;不高興的人只有她自己,積攢着太多負能量的她自己。

別人都踩着她的不高興在快樂生活。

還好紀封逼她着了急發了火。

讓她發現,原來不忍氣吞聲,是這麽爽的一件事啊。

在大姐家做好鹵肉後,這次許蜜語沒手軟,說到做到地包了好些塊鹵肉帶走。

她包肉的時候大姐許蜜子還忍不住在一旁啰啰嗦嗦個沒完,直念叨說許蜜語手黑,一下拿走這麽多。

許蜜語這回毫不客氣地怼了回去:“每次都抓我過來做不花錢的苦力,晚飯不管,車費不包。這次我就拿走幾塊鹵肉你就這麽說個沒完。那這樣吧大姐,從現在開始我們親姐妹明算賬,以後你再找我過來,要合一下飯費路費人工費都需要多少錢,你得把這些錢付給我才行。這次的工錢算你拿這幾塊鹵肉頂了,我不跟你要了,但下次不給工錢我可真不來。”

許蜜子在一旁聽得眼睛都瞪大了:“老三你說什麽呢你?有你這樣的嗎,還跟親姐姐算賬要錢?!你最近不是失心瘋了吧?我原來那個聽話懂事知冷知熱的三妹去哪了啊?”

許蜜語笑了笑:“我要是還和以前一樣懦弱做冤大頭,那才是真的得了失心瘋。不管你怎麽不願意,這事就這麽說定了,下次不給我車費飯費人工費,我肯定不來。”

她說完包好肉穿了鞋子就走,不去聽留在身後的大姐大姐夫男女混雙的唠叨。

走出老舊的住宅樓,許蜜語對着天空深吸一口氣。

今天沒下雨,但天還是陰的,空氣有些濕漉漉。不過猛吸一口,好像能聞到泥土的芬芳。

許蜜語覺得這是她從大姐家出來後,最心頭舒暢的一回。

往回走的路途被公交車晃晃蕩蕩地磨蹭了一個小時。下車時許蜜語已經饑腸辘辘。她在道邊的小面館吃了碗面後,回了宿舍。

洗洗涮涮一番,她靠在床上開始看書。也許是白天跑來跑去有點累,她看了一會兒書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等她再醒來時,整個人都有點懵怔怔的。窗外的天色是屬于深夜擁有的黑,四周的環境是屬于萬物睡眠後才有的寧靜。只是有種音樂正在房間裏一直不停地響。

許蜜語定定神,發現那響聲是自己的手機鈴聲。

原來她是被電話吵醒的。

撈起手機看,居然已經晚上九點鐘。

打電話給自己的是薛睿。

許蜜語把響得不依不饒的電話接通,聽筒裏薛睿首先松了口氣。

“姐姐,你總算接電話了!”

許蜜語帶着點剛剛睡醒的憨啞,問了聲:“這麽晚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薛睿口吃了一下:“晚、晚嗎?”好像他在別人的提醒下終于意識到這麽晚還找別人辦事,或許是不合适的。但又有什麽事讓他不得不找,所以心虛地結巴了起來。

許蜜語連忙替他解圍:“也不算很晚了,薛助理,您找我有什麽事?”

薛睿咳了一聲,問道:“就是那個,紀總讓我問一聲,白天你出去給別人鹵牛肉,有沒有按說好的,給他帶幾塊回來?”

“……”許蜜語萬萬沒想到對方點燈熬油地找自己,是為了确認這麽一口吃的。

許蜜語告訴他:“帶了的。”

薛睿立刻說:“太好了!蜜語姐你住哪?我現在過去取!”

這麽着急的麽……

許蜜語本來還想着等明天值班時再帶去酒店交給紀封的。

算一算日子,明天過後她被借調到頂樓為貴賓VIP客戶服務的日子就該結束了,她就該調回到行政層原崗位去了。

她還想着等明天把這幾塊鹵肉漂亮地切好擺進食盒裏,再帶去酒店交給紀封,就當做是一份對紀封的告別禮物了。

也算是謝謝他這段日子以來,雖然臉色依然黑,脾氣依然臭,看人的時候也依然嫌棄又嘲諷,但總歸是幫了她好多好多的。

——別人可能看不出他到底幫了她什麽,但她自己清楚,他是幫了她脫胎換骨的。

只是沒想到,紀封的嘴能這麽急,都等不到第二天了。

聽筒裏薛睿正在噼裏啪啦地解釋着:“蜜語姐,不好意思這麽晚還不讓你睡,是這樣的,陳大廚今天不上班,我們紀總除了陳大廚做的東西,別人做的一口也吃不下。所以這不,紀總他今天又一天沒吃東西了。再加上昨天晚上破雨哩哩啦啦下個沒完,他又失眠了一整宿。一天一宿沒吃沒睡,你能想象他現在的樣子嗎?簡直就跟個男版林黛玉似的。我合計要不我給他讀會英語,好歹讓他睡會兒,結果我怎麽讀他都睡不着,還一直糾正我的發音!真是見了鬼了,這一天搞得我都懷疑我以前的英語口語全白學了!好,既然他睡不着,那吃點東西吧,我就給他點了好多外賣,結果他跟懷孕了似的,聞一下嘗一口就一副要吐的樣子,我真是服了!”

許蜜語聽着薛睿嘴碎的吐槽,忍不住無聲笑起來。

這一大天的,紀封得是把他折磨成什麽樣了,才讓他收都收不住地逮着她就狠狠吐槽自己的老板。

可這些吐槽裏,其實滿滿都是關心。

許蜜語嘆口氣說:“算了,我剛剛睡了一覺了,現在精神很足。你折騰了一天一定也很累,就別跑我這來了,還是我過去一趟把鹵肉給你們帶過去吧。”

薛睿連忙說:“不用不用,我去拿就行,這麽晚怎麽好意思讓你親自跑來一趟。”

許蜜語說道:“我再順便給他讀會英語?”

薛睿立刻話鋒一變改口道:“蜜語姐,我等你來,不見不散!”

挂斷電話許蜜語立刻起身,飛快洗把臉,然後把從大姐那帶回來的鹵牛肉切好裝盒,撐了把傘走出宿舍。

又是哩哩啦啦下得不大但下個不停的一夜小雨。看起來這一晚如果自己不給紀封讀讀英語催催眠,他恐怕又得失眠一整宿。

到了酒店,許蜜語看到紀封時,差點吃驚地“呀”出聲。

紀封平日裏又帥又神氣的臉,現在看起來又憔悴又晦暗,眼睛好像都要向眼眶裏陷下去了。

缺少睡眠又挑食的人,把光鮮亮眼的自己愣是熬成了這麽一副氣息奄奄的樣子。

這樣子幾乎要激發出許蜜語的母愛來了。

看到她來,紀封也意外了一下。

看到她手裏提着的食盒,紀封就像行走在沙漠裏終于看見了水源的旅人似的,眼睛頓時一亮,擡手就對着食盒一指:“那是給我帶的鹵肉是嗎?快拿來給我!”

許蜜語看着紀封,這一刻她竟一點也不覺得他是個高高在上不可接近的可怕人了。

她含着淺笑把食盒提過去,打開蓋子,看着紀封像餓足了三天似的大快朵頤。

一旁薛睿聞着肉香直流口水。

許蜜語忍着笑意對薛睿小聲說道:“薛助理,我也給你留了一塊,等會兒悄悄拿給你。”

薛睿整個面龐都亮起來,一副恨不能馬上認許蜜語做親姐姐的感動樣子。

紀封吃完肉,滿足地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靠了一會兒,許蜜語和薛睿都以為他睡着了。許蜜語于是蹑手蹑腳準備離開,離開前她把給薛睿留的那塊鹵肉悄悄給了他。

結果紀封出了聲。

“你們倆都給我站那。許蜜語,你都敢當着我的面收買我助理了?”

聲音冷冷的,半真半假地又叫許蜜語有點害怕起來。

薛睿倒是嬉皮笑臉的,拿準了紀封吃飽之後心情不會差到哪去,開始轉移話題:“老板,你在這坐了好一會兒了,要不然去床上躺會兒,試着睡睡?”

紀封周身氣息停滞了片刻,像在認真思考去試試睡一下的可行性。

“蜜語姐說可以給你讀會兒英語。”薛睿加碼。

紀封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向卧房走去。

走出一段距離後,他回頭,對着還站在原地不動的許蜜語挑眉問:“你站這不動,是覺得我耳朵好使還是打算用喇叭坐在客廳裏讀給我聽?”

許蜜語回神,趕緊挪動腳步跟上去。

她剛剛只是不确定自己到底可不可以跟着紀封進入他的卧房。在上面待的這幾天她有一件事很确定,紀封不喜歡別人踏入他的領地,而這領地中的禁地,就是他的卧房。平時除了薛睿能進去幫他整理房間,再沒有第二個人可以進得去。

……不,仔細想,也是有第二個人進去過的。

就是她自己。

而那晚她不只進去了,還和紀封……

許蜜語耳朵裏轟地炸開一聲響。

她整個人都無措起來。

等下她要怎樣假裝自己不尴尬而邁進那間曾經裝滿意外一夜的卧房?

正心情慌亂間,許蜜語忽然發現,紀封帶她進的是另外一間卧房。

……他換卧房了。

許蜜語不由松口氣。

同時她也明白過來一件事——按照紀封的潔癖勁,她不小心睡過的卧房,他不再睡。

于是他換了另外一間,哪怕這一間房比原來那間要小了一點。

紀封走進房間,甩了鞋子上了床。他半靠半躺在床上,閉起眼睛,對許蜜語低聲交代:“拖把椅子坐過來,開始讀吧。”

許蜜語聽話地拖了把椅子坐在床邊,點亮床頭燈,關了卧室燈,拿起一份英文讀物讀了起來。

窗外有淅淅瀝瀝的雨聲,把夜晚澆得黏濕冰冷。房間裏亮着一盞淺黃小燈,照得屋子裏暖和悠靜。

許蜜語聲音不高不低地讀着英語,語速不疾不徐緩緩流動。

不一會兒,她聽到紀封發出了淺淺的、均勻的呼吸聲。

她讀英語的聲音漸漸、漸漸地弱下去,最後變成安靜。

他睡着了。

可能是折騰了一天一宿,是真的累了,所以盡管她停下來,他也沒醒。

就着昏黃燈光,許蜜語看着睡着的紀封。

不得不說,她沒有見過比他更好看的男人。

光線溫柔了他平時冷厲的眉眼,暈染着他飽滿的額頭,微隆的眉骨,高挺的鼻梁,還有似抿非抿的嘴唇。

睡着了的他,一點不像醒着時那麽難搞。這時的他安靜,柔和,沒有嘲諷臉也沒有攻擊感,完美得像件出自大師之手的藝術品。

許蜜語從紀封熟睡的臉上收回眼神。她起身,關掉那盞床頭燈,讓紀封在黑暗中徹底安眠,然後蹑手蹑腳地走出房間。

見她出來,薛睿有些意外地指了指房間裏面,輕聲問:“睡着了?這麽快??”

許蜜語點點頭。

薛睿沖她豎根大拇指:“還是你有辦法!”

許蜜語沖他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嘴唇輕啓,露出貝珠一樣的細白牙齒。她笑得夜都好像變亮了。

她輕聲對薛睿告別,然後離開了。

薛睿送走許蜜語時還在忍不住想着她剛剛突然綻放的那個笑容。

這姐姐一笑還真是好看。他想如果自己是紀封,又得靠她吃,又得靠她睡,她又笑得這麽好看,他恐怕一不小心已經被打動了。

只可惜紀封不是那麽容易被打動的人,他不僅對自己要求完美、對未來伴侶他也是個遵循完美原則的人,遵循得幾乎有些心硬。

所以他沒邊沒沿地胡思亂想什麽呢?這個姐姐笑得再好看,恐怕也打動不了紀封那麽心硬的人。

許蜜語回到宿舍就洗洗睡下了。

和紀封正相反,聽着淅淅瀝瀝的雨聲,她睡了個黑甜好覺。

第二天一早,她精神抖擻地起床、洗漱。她想以最好的精神面貌去當好在頂樓的最後一天班。

到了頂樓時,她意外看到紀封今早居然也精神不錯,看得出昨夜他應該睡得很好。

許蜜語趕到時,紀封已經吃過早飯換好西裝,準備帶着薛睿出門了。

和許蜜語迎面碰到,彼此一進一出間,紀封看她一眼,輕點了一下頭,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就錯肩而過了。

他這在旁人看來頗為冷淡的招呼,在許蜜語看來已經是極大的熱情綻放了。

按照紀封的性子,以往他從不跟她打招呼的。她想他這一眼一點頭,應該是看在昨晚她把他讀睡着了、且還睡得不錯的份上。

薛睿跟在紀封後面,和許蜜語擦肩過的時候,停頓了一下,飛快地告訴許蜜語說:“蜜語姐,我今天要陪紀總出去開三個會,這些會全開下來恐怕得一天。白天沒什麽事你就在客廳沙發上歇着,晚上到了下班時間就按點走,不用等我們,我們指不定什麽時候回來呢。”

許蜜語只來得及回了聲“好”,還顧不上說其他的,薛睿已經擡腿追紀封去了。

許蜜語沒來得及告訴薛睿,今天是她上來當差的最後一天,明天她就要回行政層繼續做她的領班去了。

白天紀封不在,許蜜語過得非常輕松。

輕松到幾乎無聊。她幹脆挽起袖子把整個大套房的衛生都做了一遍。

她把所有床鋪上的被褥床單全都鋪得一個褶皺都沒有,又把全套房的地毯仔細吸了一遍,把所有衛生間全都認真清理過,尤其是紀封每天用的那個,她把浴缸馬桶刷得能反出青白色的亮光來。

最後在傍晚下班臨走前,她想了想,留了張字條在客廳的茶幾上。

紀封一天開了三個大會,開完回到酒店已經是晚上。

回到頂樓打開房門時,滿室漆黑。他不由微怔一下。

這不符合他的預判。

在他的意識裏,套房裏應該亮着燈,許蜜語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等他們回來。

薛睿連忙把套房的燈光系統喚醒。

金光大亮的房間裏,沒有許蜜語的身影。

她已經走了。

紀封走到沙發前坐下,說不上的疲憊順着四肢向身軀裏蔓延翻湧。

眼神掃過茶幾桌面,上面有張字條。

紀封本打算招呼薛睿過來給自己念念,但馬上念頭一轉,他自己探身向前取過字條來。

上面寫了幾行字,算不得好看也算不得難看,但很娟秀整齊,看得人倒是很舒服。

視線掃過內容,是許蜜語臨結束頂樓的調用前對他留下了感謝的話。

她說今天是她在頂樓上班的最後一天,明天她就要回去行政層了。

雖然在上面的日子很短暫,但卻是她一生裏最重要、最有意義的幾天。因為她找到一個新的自己,一個想要過不一樣人生的自己,甚至可以說,她用這幾天打開了她新的人生。她還謝謝他幫忙解圍,幫她保住了工作。對于他的這份恩情,她以後一定會找機好好報答的。

這幾行字的最後,落款是寫得一筆一劃的三個字,許蜜語。

紀封看着手裏的字條,哂笑一聲。

她倒是夠潇灑的,留個字條,說句以後會報恩,然後就一個照面都不用打,就這麽直接走了。

耳邊聽到薛睿正在碎嘴聒噪:“天,我剛才想進去幫您收拾下房間,結果發現蜜語姐離開之前把所有衛生都做好了,被子鋪得我都不敢碰,一碰就該有褶了;浴缸刷得簡直能照人,衛生間的玻璃牆擦得幾乎都融化進空氣裏了,透明得跟沒有一樣,我走過去差點磕上!蜜語姐可真是個妙人啊,會做好吃的、會小語種外語不說,更是一個打掃衛生的大能手!”

紀封聞聲不由從嘴角洩露出一絲嘲笑。薛睿這三個排比句,真不知道是怎麽硬湊在一起的。不過擡眼四顧,他不得不承認,那女人倒真是把房間給他裏裏外外收拾得幹幹淨淨。只是屋子裏若隐若現地有着她的氣息,是一種混着淡淡檸檬清香的洗衣液味道。她人雖走了,但那點氣息好像猶有彌漫。

他其實最讨厭房間裏面有別人的異味。也是因為這個,他不許酒店管家來給他收拾房間。那些管家身上總是充斥着各種濃郁香水味。就是薛睿,他也不許他噴帶有任何一點味道的東西在身上,不管是古龍水還是香氛都不可以,哪怕洗衣液也盡量不用有味道的。

但從她身上遺留在空氣裏的,這種檸檬味的淡淡清香,他倒是意外地不讨厭。

窗外依然在淅淅瀝瀝地下着雨。這城市該死的秋雨季,明知道自己不受歡迎還要死賴着不肯離去。

拜這該死的季節所賜,他今天晚上依然失眠睡不着。

躺在床上不停地翻來覆去,床板都要翻塌了,偏偏一點困意都翻不出來。

翻到煩躁甚至有絲絕望的那麽一瞬,他甚至想把許蜜語再叫過來讀英語。

但他忍住了。

一個走得那麽潇灑的女人,自己反而離不了似的,真是笑話。

想着就這麽幹挺着吧,等熬過這幾天的秋雨季就好了。

偏偏今年淅淅瀝瀝的日子特別地長,老天爺好像遇到了什麽格外傷心的事,不哭痛快不給人放晴天出來。

于是這段日子過來,紀封熬得像只剩下半條命。

百分之八十的夜晚他都在瞪着眼睛失眠,剩下百分之二十的時間也是累極了換來的半睡半醒。

偏偏晚上睡不好,白天卻還要正常處理事務,世界不會因為他昨晚失眠今天就不去運轉,所有事情還是要照常行進。

就這樣他晚上失眠,白天困倦得難受,卻還要堅持處理各種工作,他的體力耐力和精神力,一時間都逼近了極限。

好像再累那麽一多下,他整個人就會不堪重負土崩瓦解掉了。

該怎麽辦呢。

他自己心裏知道,眼下最該辦的,是讓自己睡個好覺。

可偏偏能讓他睡個好覺的那個女人,他又不想再把她叫上來。

他不想再把許蜜語叫上來讀英語,畢竟她已經回歸了原來崗位。

他不想變得對一個女人顯得那麽依賴。還是一個充滿瑕疵缺點、一點都不完美的女人。雖然他沒有從前那麽讨厭她了,但也依然并不喜歡,依然還是有着淡淡的嫌棄。

他嫌棄她,年紀比自己還要大上半歲,可卻把她之前的人生活得一塌糊塗,要等人到三十了才學會重新開始。他嫌棄她把原本潔身純粹的他,無端弄得有了性經驗,再也不完美。而每每一想到這件事,他就煩躁得簡直想打人。

他還嫌棄她做了六年家庭主婦,到現在重返社會什麽都脫節,什麽都不懂。嫌棄她對她自己一無所知毫無規劃,明明會三門外語卻居然認為自己只做得了客房服務員。

嫌棄她……

太多了,簡直數不過來了。

所以他不能放任自己過度依賴這樣一個處處令他覺得嫌棄的女人。

他得想到其他辦法。從前沒有這個女人給自己讀英語,他也活過來了,不是嗎。

第二天,紀封讓薛睿從公司裏篩選一下,安排幾個人過來,給他讀英語。

他特別叮囑薛睿:選讀起英語來像念經的那種。

薛睿很聽話地從公司篩了幾個人過來,他們各個念英語都特別像念經,他面試他們的時候差點就讓他們給念睡着了。

他心想這幾個人肯定符合紀封的要求,他們肯定能拯救一下失眠的紀封。

可當這幾個人真到躺椅旁邊去給紀封去讀英文的時候,紀封不但沒困,反而變得無比躁郁。

“停,都先出去。薛睿你過來。”

薛睿趕緊過去。

“你看你找的什麽人,讀的什麽東西?是,我是讓你找讀得像念經的,但你适可而止就行了,這幾個,也太像念經了吧?你聽着不鬧心嗎?不煩躁嗎?不想撕紙扯布嗎?!”

薛睿心說如果可以打人,他現在只想毆打老板。

……要像念經又不可以像念經,正話反話全叫紀封一個人說了,那讓他這個辦事的人到底該怎麽辦嘛。

請走了那些人後,紀封眼底挂着兩個黑眼圈,靠坐在大客廳裏落地窗前的躺椅上,開始思考那個能讓自己睡着的女人,她讀起英語來到底有什麽不一樣,為什麽就她讀他才睡得着。

比較來比較去,他發現其他人讀的英語,都不是許蜜語那種語音語調。

許蜜語的語音清婉,語調悠然,就算有的發音不準,他也不會想打斷她糾正她的讀音,只想一直聽下去,像聽一個時光裏被拉得長長的黑白故事一樣。這樣的氛圍下,不睡着才怪。

可是那些人讀英語,他只聽得到他們發音的瑕疵,他們語調的枯燥,他們重音的不對……他真是聽得快要煩死。

所以看起來,還是只能由許蜜語來讀英語給他聽了?

紀封有點認命地,認下了這個結論。

然後他不再掙紮和抗拒,頂着兩個黑眼圈叫來薛睿,告訴他:“你去行政層,幫我做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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