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1)

從二爸家出來,米秀秀大腦嗡嗡作響,附帶耳鳴幻聽。

她都不知道這個傍晚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二媽跟萍萍姐針鋒相對的嗓門那是一山還比一山高,一個比一個難勸,勸冷靜了不到一會兒,分分鐘又因為一個名字,一句話又炸了。

一個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另一個就說人老了眼光就不行了,現在是年輕人的世界,婚姻自由才是時代潮流。

一個說你做事沒定性,不管做什麽都三分鐘熱度,渾身上下就沒一點出彩,如果沒有她這個當媽的掌舵,壓着多認了幾個字,哪敢這麽高的心氣非要配文化人?

另一個就立馬把從小到大受到的“委屈”全拎出來講一遍,控訴母親的強勢。

……

渾似在腦子裏放炮放煙花,吵得人頭暈眼花。

勸到最後,二媽不知是賭氣想着讓女兒吃個教訓,還是真的心灰意冷。

直接扔下一句:“你想嫁就嫁,該給你的陪嫁老娘照樣給,就看你的日子能過多好。”

說完,氣沖沖回屋躺下了。

留下衆人面面相觑。

周宗蘭又安慰了米萍萍幾句,看她情緒穩定了,才帶着女兒離開。

“你二媽那個人呢,年輕時最牙尖嘴利了,就喜歡争強好勝。”

米秀秀詫異。

周宗蘭挽着女兒的手,笑道:“你看媽如今跟你二媽、大媽都處得不錯,你以為是咱們幾個脾氣好,恰好處得來嗎?還不是因為大家年紀上去了,很多事都看淡了。”

“就像你跟萍萍,一塊長大的親姊妹還時不時拌嘴呢?我和你大媽,三媽可是從不同家走出來的姑娘,大家嫁到同一個大家庭裏,誰能沒點小心思?”

米秀秀睜大眼睛,感覺不可置信。

就像有人告訴她仙女除了喝露水聞花香,也要吃喝拉撒一樣,特別幻滅。

周宗蘭:“你大媽是長媳,是你爺爺奶奶精心挑選出來的,要在關鍵時候支撐門戶的,所以呀,樣貌不重要,性格穩重能擔事最緊要。”

“你二媽呢,是你二爸自己看上的,她年輕時可是美人胚子,心氣高那是肯定的。就因為娘家是米家的下人,你二媽面對大媽時便畏畏縮縮,有些小家子氣。但同是妯娌,人都會忍不住對比,從比較公婆對誰滿意,到誰能生兒子,再到誰的兒子聰明……”

時間長了,心态自然失衡了。

周宗蘭說到這兒,頓了頓,看女兒思索,露出了悟的表情,心中滿意。

繼續說道:“我同你講這個不是為了告訴你二媽人多麽不好,而是想說,每個人都是複雜的,不是簡簡單單一個詞,一句話就能把對方說清楚的。就像媽也有自己的問題,你和飯飯太皮了我就想揍你們,但你能說媽就不關心你,不愛你嗎?”

“你二媽的性格擺在那兒,她羨慕你大媽不論遇到什麽事都游刃有餘,所以就有些望女成鳳,特別希望萍萍能向你大媽學習。”

“你還記得,有一次你帶着萍萍出去跟別的小孩打架,你倆滾得滿身是泥那次嗎?”

米秀秀炯炯有神。

怎麽突然揭短呢?

周宗蘭沒好氣道:“你回家我說你幾句你爸就護着,萍萍手心都被你二媽打腫了。”

“……我沒聽萍萍姐說過啊。”

米秀秀怔忪,難怪後來萍萍再也不跟她出去野了。

這些都是記憶力最瑣碎的小事,如果不是媽媽今天說起,她早忘了,忘了小孩不是天生就長成什麽樣,一心惦記着嫁人萍萍姐小時候也曾爬過樹,也曾放話要扮演打鬼子的大英雄。

米秀秀突然想起二媽吼完不再管她那一幕。

按理說,這場大戰贏家是萍萍姐,可米秀秀沒覺得她有多麽高興。

相反,她當時似乎沒想到二媽會甩手不管,愣在原地好半晌。

而後才對着她笑了笑,照她看,那笑還不如不笑呢,比哭還難看。

彼時米秀秀就覺得迷惑。

她以為萍萍姐只是單純為臆想中的愛情着了魔,得到家人的認可就是她最想達到的目的。

可現在再細想,她跟二媽對峙的那些話,她最後的強顏歡笑。

米秀秀又覺得徐昌只是一個她反抗二媽的符號,萍萍姐心裏藏了太多太多的不滿,從前囿于勇氣沒敢控訴的,在今天,借着對象的事終于爆發出來。

二爸那樣精明,興許是看出母女倆平靜表面下日積月累的裂縫,才沒插嘴,而是放任母女倆彼此控訴自己這些年被壓抑的“委屈”。

米秀秀:“那……難道就真讓她跟徐昌結婚?”

她的問題,周宗蘭回答不了。

沉默片刻後,周宗蘭輕輕拍着女兒的手背,嘆息一聲,什麽都沒說,又仿佛一切盡在不言中。

接下來的日子,米秀秀沒空管堂姐的感□□了,就連二媽也沒心情跟閨女較勁。

因為二爸跟她爸都出海了,郗孟嘉也跟着去了。

這次總共有三十來號人到淺海捕魚,分三艘船作業,二爸跟她爸各負責一條船,另外一條由白家六叔帶隊,為期大概半個月。

一時間,合安村見面聊天的內容除了吃了嗎,都圍繞着海上天氣進行。

哪天刮風下大雨了,大夥兒便心神不寧,三三兩兩聚一塊向龍王爺求保佑。到了這種時候,也沒人去管他們的行為是不是搞封建迷信。

米秀秀也擔心,除了郗孟嘉這個新手,趙文斌不知哪根筋搭錯了也上了船。

還都在他爸帶的這個小隊裏。

“媽媽,我想出去玩兒~~~”

圓圓第三次轉到米秀秀身邊,小手揪着她衣服,湊到她耳邊小聲說。

“唔,等我把家裏擦幹淨就帶你出門好不好?”

小團子聽到這話,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媽媽,我也來幫忙哇。”

說完,立馬踢着小短腿,歡快地找外婆拿抹布。

“我回來啦~”

小丫頭的聲音清脆又響亮,好像即将做的是特別重要的大事:“媽媽你擦那邊,我擦這裏。”

米秀秀看着給抹布擰水的小家夥,喜歡得要命。

“好呀,看我們誰擦得更快。”小家夥聽到這話,擰幹水的動作更賣力了,忙得跟小陀螺一樣。

米秀秀擦一會兒就擡頭往圓圓的方向看一下,對上她軟糯的小臉蛋,吭哧吭哧稍顯笨拙的動作,米秀秀眼底不自覺染上笑意。

她自己也沒想到,不到十天的相處,自己竟真有了當媽媽的感覺。

兩人将屋裏大大小小的家具都擦了一遍,米秀秀給圓圓換上自己小時候穿的衣服,一切整理妥當,才牽着蹦蹦跳跳的小團子出門。

今天她穿了豆綠色的上衣,黑色長褲,樣式都是最普通的。只在肥大直筒的褲腿處收了幾針,既不特別暴露出腿部曲線,也不至毫無美感。

這種穿搭其實非常常見,硬是靠着米秀秀本人活潑靓麗的氣質,穿出了青春的的氣息。

“秀丫,這就是你那妹妹啊,确實跟你挺挂相的。”

甭管誰打趣,米秀秀都一臉驕傲的告訴他們,因為是一家人嘛,像是肯定的。

軟糯可愛的小團子操着小奶音喊人,很快就俘獲了大家的喜愛,下到同齡人,上到七八十的爺爺奶奶,各個都想逗她玩。

米秀秀真想拿個大喇叭炫耀——

嘿,看到沒?這麽可愛的崽是我生的呢!

小團子冰雪可愛,又收拾得幹幹淨淨的,見了比自己大的小孩,哥哥姐姐喊得那叫一個甜,誰舍得不帶她玩呢?

不到一會兒圓圓就找到了玩伴,丢開米秀秀的手,跟着小孩們四處撒歡去了。

小團子玩一會兒,就扭頭往米秀秀這邊看一下,等米秀秀也看她了,她才紅着小臉繼續玩。

小孩兒單純,心無城府,只要有一個孩子主動接納了新夥伴,其他人就會很快玩到一塊。他們讨論的話題五花八門,大人根本想不到他們會說些什麽。

“你是米飯的妹妹,以後就是我妹妹了。”

“你如果不聽話,米飯會不會揍你啊?”

“……”

“舅……哥哥會帶我玩,才不會打我。”

“真的?我二哥說,米飯最喜歡打小孩了。”

“才沒有。”

剛剛玩得好好的,眨個眼的功夫就吵起來了。

米秀秀剛要起身,幾個小孩不知說了什麽,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又沒了。叽叽喳喳建他們的房子,還有模有樣的扮家家酒。

看得她好笑不已。

方安娜跟趙小桃兩人朝這邊走時,遠遠就見米秀秀坐在樹下,笑眯眯地看着幾個小孩玩石頭泥沙。

趙小桃下意識側首瞅了方安娜一眼,決定帶她繞一段路:“安娜姐,咱們走這邊,往這兒過去三藍灣更近。”

她自覺用心良苦,不想惹方安娜生氣,可方安娜不這樣看。

她就覺得趙小桃更喜歡米秀秀,不然,撞上就撞上,憑什麽要她躲着米秀秀?

“小桃,我就不陪你送飯了。”

趙小桃看她眼睛瞄的方向,知道她看到米秀秀了:“安娜姐,你……”

方安娜柔婉笑笑:“放心,我不會跟她吵架,就是覺得咱們都是同齡人,以後少不了打交道,我想試着跟她做朋友。”

趙小桃不信。

但她也沒多嘴勸什麽。

方安娜這幾日給家裏帶來太多麻煩了,他們一家沒少挨別人的白眼。

跟她玩得好的幾個姑娘,一提起她這位未來的嫂子都不約而同誇她不愧是城裏來的,辦事大膽得很。

聽着像誇獎對不,可配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就不是那個味兒了。

趙小桃聽了兩回後臉上就有些挂不住了,要不是她媽日叮夜囑,說老趙家不能再傳出別的事讓人看笑話,趙小桃才不想陪方安娜出門。

現在聽方安娜這樣說,她順勢當甩手掌櫃。

接過方安娜手裏的水壺,佯裝什麽也不懂道:“如果你們能做朋友那就最好了,米秀秀其實挺好相處的。”

“安娜姐,那我先去了。”

方安娜點點頭,嘴角挂着笑,等趙小桃轉身,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她站在原地,打了會兒腹稿。又從上到下審視了自己一遍。

嗯,很好,她今天的打扮非常完美。

上半身是粉色的襯衫,領口她特意改成了娃娃領,掐腰設計,下擺做了一層荷葉邊,在二十一世紀來說這不過是已經過時了的阿依蓮審美,但在滿世界衣服都長得差不多,人人都是土包子的七十年代,她這身絕對是一等一的洋氣。

再看自己的發型,蓬松的魚骨辮不比一板一眼的粗辮子驚豔嗎?

她絕對能把素面朝天的米秀秀比下去。

抱着這個念頭,方安娜自信倍增。

油然而生的優越感一度超越了她在情敵面前做過蠢事而帶來的尴尬。

她擡頭挺胸,邁着驕矜的步子走向米秀秀,在距離米秀秀兩步遠的位置停下,就等着米秀秀先打招呼。

誰知米秀秀只扭過頭瞟了她一眼,啥話都沒講,繼續看那群髒小孩玩游戲了。

“咳,咳!”

方安娜使勁咳了兩聲。

米秀秀挪了下屁股,怕方安娜一不小心咳了口水到她頭發上,咦,光是想一想就惡心死了。

方安娜:???

算了,山不就我我來就山。

“米同志,真巧啊。”

方安娜轉了個方向,正對着米秀秀。

眼神輕慢地掃了一眼樹下的石墩子,很是嫌棄,她糾結了一會兒,肉疼地掏出了她最喜歡的蘇繡手帕墊好,這才慢悠悠地坐下。

“有事說?”

米秀秀還記着她在自己面前裝相的仇,對着她很難有好語氣。

方安娜嘴角微僵,埋怨米秀秀小肚雞腸一點面子也不給:“一定要有事才能跟你聊天嗎?”

米秀秀冷哼,不想搭話,指望對方看自己冷淡趕緊知難而退,別再找她說些有的沒的。

這人心術不正。

也幸好當時糊弄的對象是她,她對趙文斌無心,自然不會受傷。

如果換個人呢,又或者她不是今天的米秀秀,而是萍萍姐那樣的性子呢。

聽到未婚夫對自己一往情深,甚至不惜向愛慕者坦誠心意,那還不得為他生為他死啊?

等自己陷進去了再得知對方根本沒說過這些話,那些自以為的“幸福快樂”都建立在另一個女人“善意的謊言”下,不知內情的趙文斌是無辜的,不能怨怪。

至于這個撒謊的女人呢,人家也是好心嘛,你如果罵她怪她就是你心胸狹隘。

到頭來,受傷的唯有自己。這真是不能細想,一想人就容易暴躁。

方安娜伸手拽下一片樹葉,指甲慢慢碾壓葉片的脈絡,既然曉之以情走不通,那就曉之以理。

她不裝溫柔套近乎了,而是換了副表情,也冷冷淡淡的說道:“你讨厭我是應該的,因為我搶了本該屬于你的男人,這件事我沒得狡辯。”

“我知道你看不慣我的做法,認為我使了手段很下作,是嗎?”

米秀秀斜眼,也不說是不是。

方安娜并不在意她的回應,而是自顧自說道:“為了擁有我心儀的男人,我不後悔自己做的蠢事。我只後悔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樣周到,讓我喜歡的人和他的家人受到太多指責。”

“我不奢望你諒解我的做法,只希望你不要怪趙文斌,更不要怪他的家人。因為造成你們兩家結仇的原因是我,文斌他,他一直都很敬重你爸。”

“這次非要出海,既是想為村裏盡一份力,也是想通過這十多天的相處,讓兩家的關系破冰。”

“米秀秀,你不喜歡我,其實我也不喜歡你。原諒一個女人對感情的自私,哪怕你們只是口頭上的未婚夫妻,我依然嫉妒,嫉妒到受不了。但我想,除了不喜歡,我們還是可以和平相處的,你覺得呢?”

這話是真心的。

她依然不喜歡米秀秀,也不願意跟米秀秀做朋友,她只是覺得兩家不鬧到老死不相往來對自己未來的生活更有利。

這陣子她确實因為自己的想當然,也因為對時代局限性的不了解,幹了一些蠢事。

可在讨好趙文斌和他父母的過程裏,她對村幹部都不是的米家為何威望如此高這個疑問也得到了解答。

只要合安村村民的收入還得依賴漁業,那在這方面本事過硬的米家人就會一直擁有“好人緣”。

這是人趨利避害的本性造成的。

不是她幫着誰說兩句話,拎點禮物上門,或者洗腦宣傳好名聲就能擁有的。除非,她幫這些村民找到另一條致富道路。

這實在太為難她這個藝術生了。

還不如忍一忍,先給米秀秀道個歉。

再等捕撈隊回來時,趙文斌一定按照書裏的軌跡,幫了米老三大忙,到時候再有她前面的歉意做鋪墊,兩家即便不能重歸于好,也不會跟現在這樣僵。

文斌他爸說過,米老三是個恩怨分明的人。

文斌幫了他,如果只是讓他表态同意通電,他應該不會拒絕。

以大夥兒對米家人的信任度,他只要随便說兩句通電的好處,她自作主張讓供電所來村裏的事也就沒人會記着了。

她實在不想那些人用看禍害的眼神看她。

米秀秀托着腮的手慢慢放下,半懶的坐姿倏地挺拔起來。

她定定看着方安娜的眼睛,半晌後突然笑道:“哦,你嫉妒,你想維護自己的感情,你有人性的弱點,你有太多難處,你做的一切都是逼不得已的,你是這個意思嗎?”

“你別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我們家不跟趙家往來跟你沒多大關系。”

“如果不是我家裏人多,如果不是我家長輩兄長足夠疼我,你們那幾天做的事,透給別人的話,都足夠讓一個未經世事的姑娘上吊,跳河。這些你有想過嗎?哦,你肯定要說你是城裏人,不知道我們鄉下姑娘會這麽烈性,又或者說是愚昧,對不對?”

“但趙文斌可是土生土長的合安人,他們家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裏,你現在是想把責任都攬在你身上,然後讓我相信,趙家所有人都料不到退親對女方家裏的影響有多大嗎?”

方安娜語塞。

她覺得米秀秀這話不對,但又不知道該怎麽反駁。

米秀秀睨了她一眼,坐姿再次變得懶洋洋,語調也不複方才嚴肅,漫不經心道:“我們兩家沒什麽好破冰的。村裏跟我家不來往的人多了去,多一個趙家也不稀奇,你沒必要找我說這些。”

“有一點你也弄錯了,我對你可不只是不喜歡,我煩死你和趙文斌了。”

“你倆愛生愛死我管不着,濺我一身屎還想讓我不介意,想得美呢。”

這話一出,方安娜的臉色徹底黑了。

“你你你”半天,愣是只憋出一句“粗俗”,而後落荒而逃。

而粗俗的米秀秀更粗魯的翻了個白眼,深覺這人有毒,每次見到都能壞她心情。現在,只有香香嫩嫩的圓圓崽能讓她心情好了。

“圓圓,回家咯。”

小團子聽到媽媽的呼喚,開心得不得了,點着小雞叨米頭,發出奶聲奶氣的驚呼:“回家咯~~~”

蹦蹦跳跳就要沖到米秀秀懷裏。

“圓圓!”米秀秀看到安安手上,衣服上半濕的泥沙,大驚失色,趕緊喊停她。

圓圓呆了呆,小短腿一個緊急剎車,沒剎住,整個人跟小炮彈似地朝米秀秀身上砸去:“啊,媽媽——”

米秀秀心緊了緊,顧不得嫌棄自家崽崽髒,趕緊張開雙臂接住小團子。

“圓圓,不許跑這麽快!”

米秀秀輕拍她屁股,語氣嚴厲:“萬一我沒接住你,你摔到地上肯定會痛痛的喔。”

小家夥摳着胖手指,閉着眼睛重重“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似乎知道不會挨打,這才悄悄睜開一只眼睛偷看。

三四歲的小不點,再聰明再聽話,還是會做出讓家長氣得想升天的事。

今天單獨帶圓圓出門玩這件事就給米秀秀上了生動的一課。

甭管孩子在家時多麽幹淨,往小孩堆裏一放,不超過一小時保管都變成髒猴子。

“媽媽,不生氣~~”小家夥湊到她耳畔,熱乎乎的氣息噴灑進耳蝸,米秀秀怕癢,趕緊抱起孩子掂了掂重量:“嗯,你親我一下我就不生氣了。”

圓圓趕緊麽啊了幾下,在她臉頰上留下好幾個濕漉漉的口水印。

“媽媽,回家幫我洗香香噠。”

米秀秀眼睛彎了彎,喲,還知道嫌自己髒啊?

“……唔,好啊,我幫你洗香香,你幫外婆端洗腳水。”

“好噠。”童聲清脆有力。

****

這些日子,圓圓白天幾乎都由米秀秀帶着,小團子也越來越黏人,吃飯前米秀秀去拿碗筷她都要跟着,晚上睡覺前一定要聽媽媽講故事。

還要媽媽的手貼她的小肚皮。

不知不覺間,米秀秀對待孩子的心變得越來越軟。

“媽媽,今天我想聽荔枝媽媽找小荔枝的故事。”

米秀秀瞬間迷茫,荔枝媽媽怎麽找來着?小家夥乖乖躺在被窩裏,睜着圓溜溜的大眼睛等着她開講呢。

不管了,随便講吧。

“從前有一株特別大的荔枝樹,樹上結了兩個果子,一個是荔枝媽媽,一個是小荔枝,有一天荔枝媽媽到森林集市買糖果,回來呀……”

“媽媽,你不是說小荔枝跟着小鳥周游世界了嗎?”

米秀秀卡殼了,只能再圓回來:“嗯,小荔枝跟着小鳥周游世界,不小心他們倆就走散了,小荔枝就被壞人嗷嗚一下,吞掉了……”

“哇哇哇……壞人不能吃小荔枝……”小團子被故事的轉折吓得哇哇大哭。

米秀秀趕緊捂她嘴巴,輕聲哄道:“沒事,小荔枝還在的,荔枝媽媽會去救她的。”

圓圓眼角挂着大大的淚珠兒,害怕道:“真的嗎?”

“真的。”

必須真啊。

再把孩子吓哭,她媽得敲門罵她了。

很快,捕撈隊回來了,村裏人歡喜鼓舞迎接衆人,看着一筐筐漁貨,所有人都恨不得敲鑼打鼓,載歌載舞。

船一靠岸,大隊長就組織人卸貨,賣得上價的魚類先讓漁業公司拉走,大隊長,老支書加會計三人到漁業公司結賬。這邊弄完了再給家家戶戶分魚蝦。

光是分配這一項就折騰了大半夜。

米老三回家時已經累得不想說話了,狼吞虎咽幹完一海碗面,澡都沒沖直接倒床上睡了個昏天黑地。

郗孟嘉的狀況更差,畢竟身體底子擺在那兒,這十多天的海上生活可以說讓他在生死線上掙紮了一回。

若不是異于常人的意志力,他沒準得猝死在海上。

這不,船下午靠岸後,他就直接回了知青大院,誰也沒搭理,一覺睡到次日下午,傍晚到晚飯時候,他才出現在米家。

周宗蘭一看他臉色慘白,人比之前還瘦,心裏就咯噔一聲。

未來女婿這身體……還能養起來嗎?

可別圓圓還沒出生,人就沒了呀?

不是她唱衰,實在是郗孟嘉面如菜色,着實吓人,連小團子都關心地看着爸爸,小手不停去拉他的大掌。

“郗哥哥,你好不容易長一點點肉,出一趟海又沒了,哎。”

米飯幫忙盛好飯,遞到他手裏。

米秀秀眸子裏也滿是緊張:“嗯,如果不适應的話,以後就別去了。”

人嘛,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身體好,幹什麽都行,反正路子那麽多,也不一定非得跟大海耗上。

郗孟嘉單手圈着圓圓,感受到姐弟倆的關心,心裏暖洋洋的:“凡事都有第一次,我只是看着瘦,其實沒你們想得那麽虛弱。”

“嗯,還是得養一養。”

米秀秀招手:“圓圓下來,咱們吃飯了。”

“嗷~~”圓圓扭動身體,從爸爸腿上滑下去,在她的小椅子上坐好:“外婆做的蛋蛋最好吃了。”

米飯哈哈大笑,毫不留情地嘲笑圓圓:“笨蛋,不是外婆,是伯娘。”

圓圓撅起嘴巴:“就是外婆,就是外婆……”

米飯:“真笨!”

“圓圓不是笨蛋,舅舅才是笨蛋。”

米飯:“……就是笨。”

一開始米秀秀還試圖糾正女兒亂七八糟的稱呼,後來發現她改不了,米飯也沒覺得不對勁。

甥舅倆只會重複這兩句,圓圓被舅舅罵成笨瓜還是會屁颠屁颠跟在米飯後面跑,米秀秀就懶得管了。

“爸,你們這次出海順利嗎?”

米老三翻出偷藏的擺酒,給自己倒上,又給郗孟嘉滿了一碗。

喝了一口,說道:“這次運氣挺不錯的,連續幾天晴空萬裏,沒遇上風浪,就是船上鬧了點矛盾。”

“多虧小郗觀察敏銳,反應迅速,在鐵牛跟三旺吵起來時及時發現了三旺手裏的短匕,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米老三事先不知道兩個年輕人結了仇,更不曉得其中一個藏了把小刀在褲|裆裏。

兩人也不知道說了什麽,突然就吵起來了,他作為領隊人,一發現苗頭就上去勸架了。

沒想到說着說着,三旺開始掏刀子了,偏偏鐵牛那莽夫推了他一下,要不是郗孟嘉眼疾手快,拼着一股勁沖上去搶了三旺的匕首,這刀子就要紮進他胸膛。

不死也傷。

有些事不發生則以,一旦發生就很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大家都是一個村的人,多少沾親帶故,一個人動了刀子甭管誰傷着了,肯定會有人上去拉偏架。你拉他一下,我拉你一下,情況就會越來越混亂,拉架拉着拉着自己跟着上頭了,到了那時候,就算天王老子喊停都住不了手。

米老三心裏也有些後怕,不想吓到妻女,這才将其中細節隐去。

米秀秀沒察覺出來,只覺得回來後他爸看郗孟嘉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之前吧,是那種有點嫌棄又只能認了的無奈,現在呢,看郗孟嘉比看米飯還慈愛。

就……

很奇怪。

枕邊人周宗蘭卻發現他表情一瞬間的變化,暗暗思忖着回屋了再問問。

“來,小郗,咱爺倆碰一盅。”

米秀秀看她爸一眼,又狐疑地看郗孟嘉,眼神詢問她媽這是什麽情況。

周宗蘭示意她別管,趕緊吃飯。

米秀秀牽着圓圓回屋睡覺時,這倆還在喝,她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喝到多晚,有多少說不完的話。

反正次日清早一起床,就聽爸媽說近期就讓她和郗孟嘉定親,理由都是現成的,他看好郗孟嘉的人品。

恰好,這次海上發生的事,見證的人不少。郗孟嘉臨危不懼,在關鍵時候救了他一命,他決定将秀兒嫁給對方,這都是可以理解的事。

米秀秀不反對,只是等郗孟嘉過來吃飯時,她特地避開爸媽又親口問了一遍。郗孟嘉給了她肯定的答複。

兩個感情新手面對面坐着,幹巴巴聊了幾句,這事就這麽定下了。

而在米老三挑選定親吉日時,方安娜和趙文斌匆匆忙忙回部隊了。

一路上方安娜始終強顏歡笑,待到了部隊大門口,兩人終于分開走後,她臉徹底垮了下來。

如喪考妣,大腦更是亂成了毛線團。

原來船員不是遇上了臺風海浪,而是人禍!

都怪書裏寫得不詳盡,讓她錯失了提醒趙文斌的機會,難怪書裏米老三會堅持将米秀秀嫁到趙家,原來是趙文斌救了他一命!

方安娜恨恨地想,米家人真是恩将仇報。

十幾年前因為救命之恩,兩家定親,十幾年後趙家還了一條命回去,米家就該主動退親才是,非要把米秀秀嫁過來,這不叫報恩,這叫報仇才對。

再想到在趙家不欠米家的情況下,米秀秀還跟人亂搞,給趙文斌戴綠帽子,方安娜就更氣了。

倒不是氣米秀秀侮辱趙文斌,而是氣自己居然像這種人低頭道歉,這簡直是她人生中最大的污點。

更令她郁悶的是,救了米老三的功勞被一個突然冒出來的知青給搶了!

她厚着臉皮在合安村呆了這麽久,為此甚至放棄了近期最重要的一次表演,沒想到算來算去一場空,她和趙文斌仍然是帶着村裏人的壞印象離開的。

最重要的是,趙家人損失慘重。

尤其是未來公爹,他想接替老書記位置的想法百分百落空了。

一想到這兒,方安娜就懊悔得捶胸頓足,老天爺太過分了,就是不肯讓她如一點點願。

原以為這就是穿書以來打擊最大的一次,沒想到等回到宿舍,還有一個重磅消息在等着她。

團裏來新人了。

對方在她離開的這段時間迅速站穩了腳跟,團長十分器重她,直接給了她獨舞的機會,其他人提起那個女同志,也是心悅誠服格外佩服。

專業領域有了強勁的對手,方安娜這下是真慌了。

*****

方安娜兩人走了三四天,米秀秀聽說這個消息。

她不鹹不淡的“嗯”了一聲,煞有介事地評價道:“也該回去了,我都覺得他們這個假放得太久了,也不知道是特例還是所有探親的都這樣。”

米萍萍簡直不敢相信,秀兒就這麽平淡?

“我還以為你想知道呢,剛聽人說就立馬過來告訴你,換做我是你,我巴不得他們趕緊滾蛋。”

米秀秀被堂姐逗得哈哈大笑:“又不熟,我沒事關注他們幹嘛!家裏的活兒不夠我忙的呀?”

她每天要做的事多了。

除了家務活,還有帶圓圓出門溜跶,完事了必須保證留下兩個小時看書做題……

充實得不得了,哪來時間關注甲乙丙丁呢。

“沒趣兒。”米萍萍撇嘴,吐槽道:“你才應該是我媽的孩子,我要是三媽生的就好了。”

米秀秀白眼看她。

米萍萍:“秀兒,你覺得我該嫁給徐知青嗎?”

“我媽現在不訓我了,她看見我都當沒看見,我心裏好難受,忽然又不太想嫁人了,可讓我下決定不跟徐知青處,我好像也不願意。”

她不是想聽堂妹的建議,而是自然而然就脫口而出了。

米萍萍聲音低落,透着顯而易見的茫然,她将自己矛盾的心理狀況說出來後,頓時感覺輕松多了。

米秀秀認真聽完,不确定地問道:“萍萍姐,你是真的喜歡徐知青,還是只是想做二媽不讓你做的事?”

“我怎麽會那麽幼稚?”米萍萍想都不想就說,而後她沉默了一會兒,似是認真思考後又說:“……或許,兩樣都有吧。”

喜歡徐知青是真,想借此反抗媽媽也真。

米秀秀還是不太能理解:“怎樣才算喜歡一個人呢?”

“喜歡一個人啊,就是經常會想起他。”

——米秀秀:唔,沒有很經常,偶爾想起郗孟嘉。

“見了面會忍不住臉紅,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忍不住掰碎了一個一個字回味,會覺得很甜蜜。”

——米秀秀:……可能是臉紅體質,別人說的話我也會仔細想,這條太假了。

“會想跟他身體接觸。”

——米秀秀忽然松了口氣:絕對沒有。

确定了,按照萍萍姐的說法,她還沒有喜歡上郗孟嘉。

如果像萍萍姐這樣,變得不再像自己就是遇到了愛情,她敬謝不敏。

眼睜睜看着自己變得不一樣實在太可怕了,尤其是像堂姐這樣的,看什麽都能想到徐昌,好像這個世界上除了對方,再也沒有其他值得她關注費心的東西,如果未來她也變成這樣……

米秀秀搖了搖頭,被這個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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