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明明挺得意嘛,還裝得輕描淡寫的樣子。

呵,男人!

米秀秀清了清嗓子,咳嗽兩聲,肩膀輕輕撞郗孟嘉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模樣:“郗同志,厲害的喲。”

邊說邊豎起大拇指。

郗孟嘉捉住她的大拇指,捏着把玩:“一般一般,賺不了多少。”

“多少呀?”

米秀秀好奇地眨巴眼睛。

任他玩着手指,她傾身過去,兩人肩頭并着肩頭,外人看來都快趴郗孟嘉身上了,不用動腦子思考也知道這兩人是一對。

“你猜?”郗孟嘉豎起食指,晃了晃。

米秀秀轉了下眼珠:“十塊?”

郗孟嘉搖頭。

米秀秀:“一百?”

郗孟嘉還是搖頭,目光含笑。

米秀秀驚呼,一臉不敢置信:“……一千?”

她壓低嗓音湊到郗孟嘉耳邊,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脖子處,郗孟嘉繃着臉,不動聲色遠離幾分,覺得作用不大幹脆扭頭看向等候進場的人群,佯裝淡定道:“嗯,差不多這個數。”

“哇!”

“好厲害!!”

“你怎麽這麽厲害啊?”

不是她盲目吹彩虹屁,這個數目真的不少了。換算一下,城裏的雙職工家庭一年下來也賺不了這麽多。

驚訝後,米秀秀開始擔心起來。

“不會出事吧?”

郗孟嘉揉揉她發頂,溫聲安撫道:“放心我有數。校門開了,你先考試去,別的我們回家再說。”

米秀秀回頭看去,不知不覺間三三兩兩紮堆的人已經由點發展到面,烏泱泱一群。

人群随着大門的開啓慢慢向學校裏湧動,伴随着飛揚的塵土,嘈雜細碎的讨論,聲勢浩大。

不遠處,牛車載着大隊的知青們嗒嗒而來。

“鋼筆帶了,鉛筆也帶了……哎呀,削筆的刀子忘拿了。”

米秀秀在包裏翻了翻,确定漏下了。

“還好帶墨水了。”

家裏在她的學習上特別舍得花錢,這只鋼筆是她小學畢業時爸爸特地買的,筆帽上還刻了名字,陪她好幾年了。兩人把考試能用到的東西清點好,郗孟嘉還想說些什麽,王璇幾個氣喘籲籲朝他倆走過來了。

畢竟是一個大隊的,見了總得打聲招呼。

“跟他們進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嗯。”

米秀秀跟着大家往校門口走,快進大門時又轉身沖郗孟嘉揮手:“我進去了啊!”

郗孟嘉也笑着揮手示意。

等徹底看不見人了,他蹬着自行車去新碼頭交貨。

收表的人叫周成龍。

周成龍,外號龍哥,也是負責出手表的人。

別人搞倒賣都是恨不得藏在黑暗裏,誰也瞧不見才好。他倒好,來了個燈下黑。明面上是紅袖章,成天滿大街游蕩;暗地裏是黑市一霸。

他手下還有幾個兄弟,負責在黑市露臉,外加收保護費和放哨。

至于他呢,時不時帶着紅袖章們到黑市溜跶一圈,收點外水,算是把新鄉的紅袖章們都拖下水了,這麽一來,為了自個兒的好處,誰也沒打算舉報。

周成龍兩頭吃,沒人猜出他才是黑市的頭頭。

郗孟嘉會知道,是因為他如今學得實在了。

不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這樣的美事能輪到自己,哪怕幫了周成龍一把在先,對于周成龍伸出的橄榄枝他依然持懷疑态度,便偷偷跟蹤了幾天才摸到了對方的底。

心裏有底後,他依然裝什麽都不知道,并且主動要求交貨地點必須安全可靠。

許是他表現得太有底氣,周成龍也格外客氣,沒在價錢上為難。

郗孟嘉愛有一腦子賺錢的辦法,他不缺乏冒險的勇氣,只是這年頭缺的不是點子,而是人脈,是渠道。

思來想去,只能先幹着賺點本錢,為以後做打算。

想到未來的好日子他越發有幹勁,腳上跟上了發條似的,車輪踩得又穩又快。到了周家院子,周成龍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年輕女孩,她笑着說:“遲大哥,我是周成龍的妹妹,表給我就行了。”

她接過表仔細檢查了一遍。

“你先進來喝杯水吧,我給你拿錢去。”

說着拿上三塊手表就要往屋裏走,郗孟嘉趕緊叫住她:“我沒見過你,咱們最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說罷,他向對方伸手要回手表。

周曉娥錯愕,臉上迅速充血。

邏輯上講,對方做得沒毛病,但她就是覺得心裏不舒坦,這種不舒坦裏還夾雜着一種“癡心錯付”的羞憤。

她抿了抿嘴,定定看着郗孟嘉:“你覺得我是騙子?”

郗孟嘉表情依然淡淡的:“同志,我趕時間!”

周曉娥:“……”

“你等着,我去拿錢。”

周曉娥将表往他手裏一塞,半嗔半怒:“你怎麽跟我哥說的不一樣!”

冷冰冰的,太不近人情了。

突然被瞪,郗孟嘉沒察覺出周曉娥的少女旖思,反而覺得她莫名其妙,暗暗皺眉。

錢一到手,郗孟嘉冷淡點了下頭,連聲再見都沒說,轉身騎上腳踏車走了,留周曉娥原地跺腳,連罵了好幾聲木頭。

“曉娥,曉娥!!”

“來了,奶奶——”

郗孟嘉擔心秀秀已經考完出來了,一路上騎得飛快。

到了後就見校門口三三兩兩的人交頭接耳,他以為都是交卷的考生,便在人群裏搜尋了一會兒,沒看到秀秀的身影。

“叔,考試的學生都出來了嗎?”

郗孟嘉掏出一支煙遞給大門口的保安。

保安看面前的年輕人懂禮數,和氣道:“哪兒呢,還在考,都沒出來。”

郗孟嘉又問:“還要多久考完啊?”

“這我可不知道,上面領導沒交代。”大叔擺擺手,連連搖頭。

郗孟嘉聞言,點點頭沒再多問,而是真誠道謝:“叔,謝謝了啊。”

“謝啥,幾句話的事。”

這年頭的勞動人民大都淳樸可愛,不涉及原則,不壞了規矩的情況下少有黑心眼刁難人的。也是來了新鄉遭了打擊,郗孟嘉才摸到為人處世的竅門,如今用起來格外得心應手。

算是因禍得福了。

等人無聊,憑着煙的交情,郗孟嘉又打聽到一些鎮上的新鮮事。

他問得雜亂,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保安大叔沒覺察出他的目的,只當打發時間閑聊。

一來二去,郗孟嘉收集到不少消息。

譬如水泥廠要招工人,什麽國營飯店的經理被人舉報下臺啦,又譬如前幾日縣裏來了幹部視察,要幾個大廠子趕緊解決職工住處問題,其中就有他兒子工作的紡織廠。

他這頭跟保安大叔聊得差不多,那頭陸陸續續開始有人出來了。

又過了兩分鐘,大部隊出來了。

郗孟嘉朝人群瞥了一眼,不費吹灰之力就尋到了秀秀的身影。

她的身高在女同志中很少見,生得也美。

眉目如畫,臉蛋紅撲撲的,一頭頭烏黑油亮的秀發編成麻花辮乖順垂在胸口,俊得特別出挑。

郗孟嘉在找她的同時,米秀秀也在搜尋他的身影。

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看到對方,目光對視瞬間仿佛心有靈犀般兩人相視而笑,有種說不清的甜蜜。

米秀秀小跑着朝郗孟嘉跑去,兩條辮子跟着一甩一甩,活潑又可愛。

顧忌周圍人的目光,秀秀跑到他面前半米位置就停下腳步:“考完了。”

郗孟嘉順手接過鋼筆墨水,掏出手帕,動作親昵卻又不至令人側目,幫她擦了擦腦門上的細汗。

笑着揶揄她:“我就在這裏不走,跑這麽急做什麽?”

“哼。”米秀秀撇撇嘴角,就激動,不行嗎?

佯怒道:“我樂意,我樂意!”

“行吧,你高興就好。”郗孟嘉遞給她一個求饒的眼神,順勢将手帕放回衣兜,回神跟保安大叔道別。

大叔看着兩個年輕人,樂呵呵地:“有空還來跟叔聊天,啊!”

多麽聊得來的小年輕啊,天南海北都能侃。

郗孟嘉颔首:“成,有機會我還來煩您。”

米秀秀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換幾個月前,若是有人說郗孟嘉擅長耍嘴皮子她指定不信。當時的郗孟嘉多沉默寡言啊,別人說十句,他可能嗯嗯哦哦敷衍一通就完事了。

被其他知青騎臉輸出一通他都不會還嘴。

現在不得了,沒一會兒能跟陌生人打上交道,就差稱兄道弟。

變化驚人!

“看什麽,傻了?”郗孟嘉忽然笑了一聲,語調慢悠悠的,似乎怕秀秀聽不清他的戲谑。

“看你是不是像西游記裏說的那樣,是妖怪變的呀!”

郗孟嘉哂笑,摸摸鼻尖。

“可惜了,我不是妖怪,你也不是孫猴子,更沒有金箍棒。”

米秀秀扯扯嘴角,戴上冷酷面具,呵呵假笑。

郗孟嘉:“都考了些什麽?”

文化考試的通知下得倉促,往年沒辦過,大家拿不準究竟要考些什麽,秀秀再自诩成績優異,來之前同樣忐忑得不得了。

郗孟嘉怕影響她心态,遂忍到現在才問。

提起考題,秀秀眼睛發亮,登時來精神了。

小嘴叭叭個不停,特別興奮:“嘿嘿,特別簡單,一共就三道題。”

“一道是物理。題目是一根木棍,一端粗一端細,找一個适當的位置栓一根繩子将木棍吊起,兩邊正好平衡(呈水平),在此處将木棍鋸斷,問:哪端重?哪端輕?”

“一道是數學,就是題幹有些繞,需要動腦筋。”

“還有一篇作文,跟勞動相關的。”

郗孟嘉盡職地當對象的聽衆,接收她所有的情緒,時不時伴着她的語調做出呀哦等反應。

一個說,一個捧,兩人實在合拍。

走了幾步,身後有人喊郗孟嘉的名字。兩人動作一致回頭一瞅,原來是王璇四人。

王璇:“郗孟嘉,三點才出成績,不如大家中午一起吃飯吧,這樣也随時能有個照應。”

她雖喊的郗孟嘉,但說話時眼睛看的方向始終是米秀秀。

郗孟嘉也看米秀秀,用眼神問她要不要跟其他人一起。

米秀秀聳聳肩,吃個飯而已,又不是什麽秘密行動,當即無所謂地表示道:“可以啊,那咱們到東大街買饅頭吧。”

郗孟嘉深深凝視了她一眼,勾了勾唇,“嗯。”

王璇聞言,莫名舒了口氣,饅頭錢他們還是有的。

從學校到東大街步行二十分鐘左右,去時真是午飯高峰期,排了半小時隊才買到吃的。

這麽幾個小夥子大姑娘堵門口半天就買幾個饅頭,服務員沒忍住白了他們好幾眼。

咕哝抱怨了幾句,王璇好面子,登時又羞又窘。

有時候自尊心被戳疼當真不需要任何言語,一個撇嘴,一個白眼,就讓臉皮薄的感到無地自容。明明什麽都沒做錯,也沒礙着別人的眼,可是呢,就因為渾身上下寫滿“窮酸”二字,就變成了一種過錯。

只能畏畏縮縮,直不起腰杆。

就連質問對方,謀求公平都需要無限的勇氣。

米秀秀站在最後邊,沒聽清服務員講什麽,見王璇拿着饅頭憤憤不平的大紅臉,猜到那人沒說好話。

輪到她跟郗孟嘉時,服務員白她,她立馬白回去。

不僅翻白眼了,還用力哼哼,化身陰陽大師:“哎呀,國營飯店的服務員看不起我們農民兄弟跟知青啊,瞅瞅你兇得!忒吓人了。”

服務員是見過世面的,哪能不清楚這個指控有多厲害。

敏感時期,傳出去就是破壞工農聯盟,崗位沒準都保不住,擺臭臉無非是吃軟怕硬。

聽到米秀秀的話便知這是個硬茬子,她表情倏變。

趕緊擠出笑容:“小同志你誤會了,今兒個我家裏出了點事所以态度不好,我跟你賠個罪。我對知青和農村的兄弟姐妹絕對沒有意見,我佩服還來不及呢。”

“還是要兩個饅頭是吧,我給你們拿。”

麻溜地把這牙尖嘴利的姑娘送出門。

米秀秀伸長脖子,鼻翼微動。

往熱氣騰騰的蒸籠望去,又瞄了眼旁邊寫着肉包售罄的牌子。

眼珠兒轉了兩圈,嬌聲道:“包子真的沒有了嗎?”

服務員揭蒸籠蓋的手停頓,眼角抽搐,一番思想鬥争只能暗罵自己倒黴,扭臉扯出笑盈盈的模樣,聲音熱情但虛假:“哎呀看我這眼神,數漏了!”

“饅頭格子裏正巧還有幾個肉包。小同志,你要幾個?”

“三個包子,兩個饅頭。”

米秀秀笑容燦爛,甜滋滋的說。

服務員背過身撇嘴,飛速把包子放進牛皮紙袋,“給,八兩糧票外加九毛四分。”

郗孟嘉先一步掏了糧票和錢,米秀秀沒和他争,很自然地把手縮了回來。

六人尋了個小公園吃午飯,誰也沒提服務員剛才給的難堪,米秀秀跟其他人沒接觸過,唯一一個臉熟的是王璇,上回見面因為他們欺負郗孟嘉的事,秀秀同她狠狠吵了一架,鬧得很不愉快。

現在坐在一塊吃飯談考題,兩人默契地沒有提之前的事。

不過要說熱絡,也是沒有的,就平平淡淡和普通鄉親一樣。

因着惦記着前程,衆人心事重重,聊天的興致不高。

程向東:“我聽人說,整個新鄉只有二十二個名額。”

空氣一片靜默。

二十六個名額,三百多號人考試,差不多十個才能通過一個。

大夥兒心情沉重,原以為通過大隊推薦已算不易,沒想到考試才是真正的難關。

米秀秀在他們的沉默下,也開始緊張起來。

王璇默了片刻,故作輕松:“嗐,這次不行就下次,反正呆了這麽多年我們其實已經習慣海邊的生活了。”

另外三人仍有些憂心忡忡,卻也格外配合:“說得對,想奉獻哪裏都行。”

“萬一咱們都考上了呢,也不知道志願能填哪兒,聽說海市繁榮,真想去看看呀。”

“我想回北方,這樣離家近,說不定能抽空回家看看爹娘兄弟。”

“……”

米秀秀索性将大哥打聽到的消息告訴給大家:“可能不行,咱們能選的學校大概率只限于本省。”

按照大哥的說法,這次招工農兵學員的大學只有兩所,橫江農業大學和羊城師範。

除此以外,另有幾所大專中專。

但話又說回來,其實糾結這些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志願上填的很可能不是最終錄取的學校。包括專業也是一樣,上面會根據學校招生的需求調整。

這次考試只能決定上不上,不能決定在哪上。

想通這一點,米秀秀躁動的心情又化為死水波瀾,鹹魚得快要躺平了。

程向陽幾人乍聽着急,不到一分鐘也被秀秀的淡定感染了。

“嗐,有得念就不錯了,還追求那麽多做什麽?”

“誰說不是呢,沒準咱一個也考不上呢。”

米秀秀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着,她是躺了,但沒徹底躺。

咦了一聲,趕緊跟頹廢派劃清界限:“別帶我,我這麽聰明,一看就能行!必須行!”

“喲,米秀秀你這麽自信?”

這是另一個男知青說的。

米秀秀毫不謙虛,得意地擡起下巴:“可不,從小到大我就沒拿過第一以外的名次。”

話過于驕傲,但奇怪的是并不惹人讨厭。

她在這兒自吹自擂,程向陽幾人反倒被逗笑了。不好打趣女孩子,便轉頭取笑郗孟嘉:“嗯,看來壓力現在轉到你頭上了。”

郗孟嘉挑眉,意氣風發:“壓力?不存在。”

****

兩點一過,學校門口再次聚滿了人。

所有人焦急萬分等待分數出爐,暴曬的太陽也磨滅不了大家的熱情。那張薄薄的試卷承載的不僅是個人的希望,還是一個家庭的期許。

“出了。”

“布告欄在貼紅紙了!”

五分鐘後,監考老師拿着喇叭站在二樓喊話:“具體名次已經貼出了,接下來我念到名字的人直接上二樓右邊辦公室填志願。”

“明日公社三大隊董政”

“水泥廠張賀,罐頭廠許志美……”

“……”

人群死一般的寂靜,每個人心都提到嗓子眼,眼睛不敢眨地看着二樓。

米秀秀屏住呼吸,手按在激烈跳動的心髒處,緊張地等待着。

每念完一個名字,她心跳就加速一分,終于——

“合安大隊米秀秀。”

在還剩最後一個名額時,她終于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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