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生日過完,生活照舊。

潘望秋作為實習期的員工,并不會每天都被派任務,他沒有任務的時候會跟着袁秩舒一起采訪——對記者來說,經驗十分重要。

這一天潘望秋難得有任務,他今天要跟一位叫夏勇的記者做一樁跨國殺人案的家屬采訪。

日程表上寫着他們的車應該8點出發,潘望秋提早五分鐘在新聞中心的大門口等着夏勇和攝像。

八點正好,攝像在門口打了卡,帶他們的面包車也準時停在了門口,攝像朝潘望秋一點頭,就同司機躲到角落裏吞雲吐霧。

潘望秋百無聊賴地溫習着剛剛看到的關于這條他們要進行采訪的新聞的背景信息——

受害人是一對夫婦,他們本是到境外謀生的,卻雙雙殒命于境外,案發距今已有72小時,殺人兇手卻仍逍遙法外。

這樣的跨國案件本來輪不到潘望秋所屬的新聞部門進行采訪的,正常情況該由省臺或是本臺的法治類欄目進行報道,潘望秋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這個案子怎麽會被放到側重民生的晚間新聞中。

就在這時,遠處走來了一個穿着深灰色T恤的男人,潘望秋一眼就認出那是在他上班第一天讓他讓出電腦的男人。

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排斥和這個男人共事,于是他暗自祈禱,這個人可千萬別是夏勇。

可惜天不遂人願,這個人朝正在抽煙的攝像打了個招呼,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潘望秋想起他生日時允諾的給彼此一個機會,上車前給衛恕發了條消息:我今天和不喜歡的同事一起出采訪。

衛恕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不生氣。中午給你做好吃的。

受害人在家鄉的居所是一個小複式,裝修很普通,但勝在明亮整潔。

此刻大廳裏已經坐滿了人,區縣電視臺的人比潘望秋他們到得早,除此之外鄉鎮也來了人。

見潘望秋一行人到來,有人起身為夏勇讓了座,夏勇假模假樣地推辭了幾下就順勢落座了。

一陣寒暄後,鄉鎮派來的人先開了口:“他們是借錢買的房子,但是現在家裏就剩老人和孩子,這些外債還得還,所以就想讓你們做一條新聞,給他們籌集一點善款。”

夏勇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鄉鎮的工作人員轉向男性死者的母親:“你們有什麽困難跟我們電視臺的同志說,他們一定會幫你們解決的。”

死者的母親是一位六七十歲的老人,她神情憔悴、眼睛通紅,因為長時間的哭泣,眼周也顯得腫脹不堪。她點點頭,向夏勇一行人露出一個十分勉強的笑。

得到主人的應允,攝像架着攝像機在房屋各處采景,客廳一片喧鬧,除了死者的父母神情悲傷,這裏根本看不出是受害者的家庭。

攝像拍完,夏勇取出設備,讓潘望秋舉着話筒。他示意老人避開人群,到餐廳開始了早上的采訪。

他問:“怎麽沒有看到孩子,去上課了嗎?”

死者的母親答:“大的去上課了,小的今天放假,我讓他姑姑帶出去玩了。”

夏勇又問:“不止一個孩子是嗎?”

老人點點頭:“有三個孩子。”

夏勇問:“那你們是從什麽渠道得知這個受害人遇害的呢?是跟他們一起出國務工的同鄉告訴你們的?還是說別的什麽方面呢?”

這句話仿佛一把刀子插在老人心中,她再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她的兒子和兒媳不在了。

眼淚迅速從老人的眼眶中垂落,爬滿她溝壑縱橫的臉,她伸手抹了一把眼角,似乎想将體面的一面留給鏡頭。

可夏勇卻不打算放棄記錄對方這個狼狽的模樣,他向攝像招了招手,示意對方鏡頭拉進一些。

見到這樣的悲慘事件,大多數人都有會恻隐之心,潘望秋也不例外,他從桌上抽了一張紙遞給老人。

老人接過紙,輕聲道了謝,她帶淚的渾濁目光望向遠處,顯得有些空洞:“是我大孫女發現的。他們這些去國外打工的有一個同鄉微信群,家屬也會在裏面。那天晚上有人轉發一個新聞,說有人……”

老人說到這裏再次泣不成聲,她稍稍平複了情緒後才繼續道:“好幾天前我們就聯系不上他們了,因為新聞了名字很像,就懷疑是。”

夏勇又問:“三個孩子知道這個事以後是什麽反應呢?”

老人答:“兩個小的還沒跟他們說。大的……她是她爸跟前妻生的,跟家裏的關系不是很親,知道這件事以後,她就不怎麽在家裏說話。”

不說話的原因是因為父親被殺害太過難過,還是因為家庭氣氛太過壓抑,這就不得為外人所知了。

夏勇也八卦得很,他再次問道:“那她跟後媽的關系好嗎?”

這次不僅是潘望秋感覺到了不對,老人也察覺到了夏勇并非一心在做新聞,她沉默許久,才像下定什麽決心似的點了點頭。

問完前置背景,夏勇好像才想起今天的目的是為了給這個家庭籌措善款的,他終于問到了正題——

“家裏現在還欠了多少錢呢?”

“一百多萬。他們聽出國的人說,那裏機會多好掙錢,這才貸款、借錢買房裝修的,就想着自己能有個家,也讓我們晚年了有個家。可誰知道,他們才剛出國不到半年就出事了。”老人的眼眶又濕了,不知道是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還是心痛于兒子的逝世。

客廳中的交談聲源源不斷地傳了過來,老人想了想又補充道:“村裏是說會幫忙解決一部分,但是具體沒說解決多少,我們很感恩。”

“嗯。”夏勇神情冷漠地問,“你們目前的困難是什麽,方便再跟我們說說嗎?”

老人似乎在隐忍着什麽,但她最後還是長嘆垂淚道:“我和我牽手的今年都七八十歲了,已經沒辦法去打工了,我們親家公已經去世了,親家母年紀也很大了。我們三個人加起來,一個月領不到三千塊錢。”

老人的情緒激動了起來,她抓住夏勇的手:“三個孩子都要讀書,欠的錢也要還,你們一定要幫幫我們。”

潘望秋又抽了一張紙給老人,輕聲安慰道:“阿婆您慢慢說。”

老人向潘望秋道了謝。

夏勇抽出了手,用餘光瞥了一眼潘望秋,潘望秋總覺得對方眼神中含了幾分嘲弄。

對老人的采訪到這裏就暫告一段落了,夏勇敷衍地向老人說謝謝配合,轉身離開了餐廳,向鄉鎮的人了解起這起跨國殺人案。

潘望秋對夏勇采訪時所問的問題感到生理性不适,他幾乎可以猜到,對方會用怎樣惡心的筆法去闡述這件事——一場跨國的惡性殺人案,會被對方衍生出什麽?家庭倫理帶來的一地雞毛,還是觀看受害人撕開傷口的狂歡?

媒體人不該是這樣的。

他們不應該為了滿足自己窺探隐秘事件的私欲、為了更高的關注度一遍又一遍地讓受害者親自撕開自己仍舊血淋淋的傷口。

潘望秋的老師曾經告訴潘望秋,人文關懷是一位媒體人最基本的素養,可夏勇真的擁有這樣的品質嗎?

大概是兩次遞出的紙巾博得了老人的好感,她看着杵在餐廳中發愣的潘望秋,沒忍住多說了兩句:“我兒子一生好面子,我知道這樣做很不體面,但是我們真的沒辦法了。”

她聲音帶着一絲顫抖,繼續說道:“我知道現在的人都得看別人有多慘才肯捐錢,沒關系,你們拍嘛,反正我老婆子的臉不值錢……”

話沒說完,老人就哽住了,再也說不下去。

潘望秋覺得心口堵得慌,可他什麽也做不了,這一篇新聞稿,他甚至沒有參與撰寫的權利。

他只能再抽一張紙遞給老人,徒勞地說:“阿婆別擔心,我們會的。”

他覺得自己的安慰蒼白無力,說完也不敢再看老人,只能頭也不回地往客廳走,仿佛落荒而逃。

潘望秋聽着夏勇又問了一些案情目前已知的相關信息——原來這對夫婦在國外提供人民幣兌換當地本幣的服務,以賺取小數點以後的微小差價。

男性死者生前的最後一條朋友圈是夫妻二人在灑了一地的人民幣和本幣中笑得開懷,他配文道:還有餘幣,要兌換的從速。

鄉鎮派來的人嘆了一口氣:“那些錢都是□□,最後人死了,錢還在。警察那裏也沒辦法判斷到底是見財起意還是其他什麽原因殺人。”

采訪到這裏就可以結束了,一行人回到了臺裏。

潘望秋聽完同期聲就回了工位,夏勇不像袁秩舒那樣會将機會給新人、給新人許多啓發;他喜歡發號施令,又不容許別人插手他做的新聞,像潘望秋這樣的實習生只能觀摩。

潘望秋想知道對方的稿子寫成什麽樣,與其在這裏受氣,不如晚上自己看新聞。

這些忙完,他才有空翻出手機查看消息——

他看到了一條來自衛恕的新消息:我要去進貨,應該一兩天就回來,菜做好放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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