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螢火蟲終于散于天際,潘望秋也回過神來。
“看!”衛恕拿起自己的手機給潘望秋看,屏幕裏的潘望秋仰着頭,肩上正好停着幾只螢火蟲,周身環繞着點點光點,雖然看不清面容,身形與氣質卻給人一種誤闖仙境偷拍仙人之感,看起來如夢似幻。
潘望秋還沒來得及說話,衛恕就先開口:“我的望秋天下第一好看!”
潘望秋哭笑不得,本想着反駁兩句,又想起多年前衛恕也是這般——左一句“我男朋友世界最帥”,右一句“我就找不出比我老婆更好看的人”,他剛開始還反駁幾句,後來發現自己根本說不過衛恕,索性作罷。
這麽多年過去了,自己嘴皮子上的功夫是半分長進也沒有,大概還是會說不過衛恕,笑着搖了搖頭,沒再自讨沒趣地反駁。
“走吧,回家了。”潘望秋說。
第二天是周一,潘望秋被派的任務是跟随記者采訪市內某中學的複學心理問題。
比起生理健康,心理健康向來被大衆所忽視,潘望秋作為曾經被心理問題困擾的人,自然由衷地希望學生的心理問題能夠被重視。
電視臺的車照例停在門口,等着他們上車。今天帶潘望秋的是另一位潘望秋沒有搭檔過也不認識記者,對方朝潘望秋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三人在車上坐了許久,也不見司機開車,那位記者忍不住開口:“老陳,我們人齊了。”
被叫做老陳的司機答:“我知道,車發動不了,好像是壞了。”
他說着下了車,檢查了一通後趴在窗戶上,朝車內的人篤定地說:“車壞了,臺裏也沒空車了。”
記者當機立斷地問攝像和潘望秋:“要不咱們走過去?”
那所中學離電視臺也就五六百米的距離,潘望秋見攝像點頭,也就跟着點了頭。
三人結伴而行。
那位記者是個健談的人,一路上同攝影從天文地理講到國內外時事,偶爾還會抛幾個話題給潘望秋。
潘望秋并不習慣和陌生人過多地打交道,就算對方是他的同事也不例外,但他也不願意話題在自己這裏中斷,因此只得裝作自己幽默風趣的樣子接過同事抛來的一個又一個的話題。
他在心裏祈禱學校能快點到。
上天大概聽到了他的祈禱,他隐約看到了在遠處的學校。
還沒等他在心裏放上一捧煙花,一輛灑水車就響着歡快的音樂,從他們面前經過。
那輛灑水車一路都沒有關停灑水,三個人被濺了一身。
正在高談闊論的記者嘴巴還沒來得及閉上,就吃了一嘴灑水車的水汽。
落在身上的都是水霧,并非成股的水柱,在暮夏仍舊不減熾熱的烈日下很快就能幹了,也不是什麽大事。
可是讓潘望秋沒想到的是,那位記者一下子就炸了毛:“我要投訴,他們怎麽可以這樣随意噴灑行人?”
他說着,拿起手機拍了照,而後撥通了市環衛的舉報電話。
潘望秋在一旁看着那位記者無端地對接線員發火,只覺得莫名其妙,但他顯然也沒有多事到去阻止對方。
攝像大概同記者關系不錯,他看到對方挂了電話,問:“他們說什麽?”
“說過兩天給我一個答複。”記者答。
說話間,那所中學到了,他們關于灑水車的話題也沒有再繼續。
校長親自到門口迎接來自電視臺的來客,把三人帶到了心理咨詢室。
潘望秋被心理問題所困擾的時候,曾經做過幾次話聊,對心理咨詢室的設施也有一定了解。
他在門口環視着心理咨詢室的布置——音樂放松椅、心理宣洩器材、沙盤等應有盡有,不由得在心中滿意地點點頭。
“那我們開始采訪吧。”記者說。
攝像早就架好了三角架,已經開始取景了,聽見記者所說的話後将鏡頭對準了心理咨詢師。
心理咨詢師對潘望秋和記者說:“你們找來擺個沙盤吧。”
潘望秋的第一反應是拒絕,他唯恐自己的心理問題被面前這位他尚不知對方業務能力如何的心理咨詢師察覺。
他想起先前因為心理方面問題而被歧視和戲弄的場景,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起了拳。
那位心理咨詢師本來就問了兩個人,潘望秋的手擺得太幹脆,反而讓他身側的記者起了逗弄之心。
“去呗,剛好鍛煉一下。”那位記者說。
潘望秋還是搖頭,他不敢表現出慌亂,搜腸刮肚半天才想出合适的說辭,勉強笑說:“我之前在學校玩過,郭記也玩玩吧。”
那位記者被潘望秋的說辭打動,答:“好吧。”
潘望秋跟随着記者走近拜訪沙具的玻璃櫃時才發現,玻璃櫥窗上覆了一層薄薄的灰,因為玻璃的防塵功效,沙具倒是比較幹淨。
但櫃子旁邊的其他器材就沒那麽好運了,它們顯然也不經常被使用,看起來比櫃子還髒。
潘望秋在心裏下了結論,這個咨詢室同其他學校的一樣,大多數時候只是個擺設。
至于為何成了擺設,是保密性不夠,學生傾訴的秘密會被告知老師和家長;還是平時根本就不開放,學生并無咨詢途徑;亦或是其他原因,潘望秋懶得揣測。
他對自己的出發前的想法感到好笑,他不該對這個學校、對電視臺報以希望的。
不重視心理問題是個大趨勢,有心理問題的學生更是成為社會、家長歧視的對象,他怎麽會天真到以為一個有破釜沉舟的膽識、願意逆大流而行的學校能得到宣揚“正能量”的電視臺的采訪?
事情果然如潘望秋所料,他們采訪了心理咨詢師平日裏對學生有什麽心裏疏導後,将拜訪地點換到了操場,又問了校長平時是如何建設完備的心裏疏導流程。
就在潘望秋以為他們下一步該抓幾位正在上體育課的學生來采訪,而後選擇一些比較正面的回答作為報道內容時,負責采訪的記者卻向校長伸出手:“感謝校長今天接受我們的采訪,我們就先走了。”
潘望秋心想,學生心理是否健康采訪的不是學生,而是校長和基本沒怎麽接受過學生咨詢的心理咨詢師,恐怕是人都會覺得滑稽吧。
最了解學生心理健康的不是學生自己,真是有趣。
這條新聞倒是不像了解剛複學的學生心理是否健康,而像借着重視心理健康的名義在對這所學校做廣告宣傳片。
潘望秋對電視臺的失望幾乎達到了頂峰。
步行回電視臺的路上,潘望秋的腦子裏全是衛恕告訴他要賣掉店鋪的模樣,衛恕可以離開幹了多年的行業從頭再來,他是不是也可以?
他知道,自己動了轉行的心了。
在他看來,同李樹民的那次采訪才是他心中标準的采訪,不主動揭開受害者傷疤,又能完美地解決問題;如果帶入今天這種采訪,那就是傾聽問題人群的心聲,尋找可行的解決方案。
在他還未入職前,他以為那樣的采訪會是常态,如今才知道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難得愉快體驗。
這叫他如何不失望。
現實就像一雙無情的手,将潘望秋對新聞行業的濾鏡無情地打碎,他一時不知該何去何從。
但一時沖動和真正下決心是兩回事,他不會在沒找好退路的情況下孤注一擲地做一件事。
那場采訪後潘望秋盤算了很久要怎麽跟衛恕談起這件事,他總覺得這樣就說離開顯得自己太矯情、也顯得自己不夠熱愛。
所以就算工作的大多數時候痛苦大于快樂,他也仍想撐下去,熱血漫裏的主角不都是排除千難萬險才達到目标的麽?
就在這個時候,一件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事成了兩個人把未來攤開講的契機。
那天是周五,衛恕照例來接潘望秋下班,同先前不同,這次衛恕将許久不開的車又開了出來。
“今晚是有什麽安排麽?”潘望秋問。
“嗯。”衛恕的語氣裏是掩飾不住的雀躍,“前幾天就想跟你說了,但是覺得這麽大的事要慶祝一下,就憋到了今天。”
“消渠臺的房子賣出去了!”
潘望秋也很高興,他用手指撓了撓衛恕的手心道:“那我們怎麽慶祝啊?”
衛恕從後座拎出一個黑色袋子遞給潘望秋:“拆開看看。”
潘望秋不知道什麽東西需要包得這麽嚴實,等他徹底拆開後臉紅了個徹底,忙左顧右盼以确保周圍沒有行人經過。
衛恕沒忍住發出一聲悶笑:“貼防窺膜了。”
看着那一袋成人用品,潘望秋明白,今晚衛恕要完成那天假意醉酒時沒完成的事。
他有些激動,又不免緊張,但還是答:“好,就這樣慶祝。”
衛恕說:“我買了你喜歡吃的海鮮,晚上我做飯,你一定要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一起幹活。”
潘望秋:……衛恕倒也不用什麽事都拿出來說。
……車……
結束後,衛恕抱着潘望秋,聲音低啞地說:“我在這裏做了标記了。”
潘望秋終于知道衛恕為什麽扛着他去的不是對方的房間而是他的房間了,忍不住罵道:“你是狗啊?”
“嗯。汪汪汪。”衛恕敷衍地學了兩聲狗叫後問,“像嗎?”
潘望秋:……
衛恕輕輕咬了咬潘望秋的後頸,又說:“我看abo的文,他們都是這樣标記愛人的。”
“你的地盤被我标記了,你的人也被我标記了,以後不許跑了。”
“嗯。不跑。”
作者有話要說:
快沒存稿了,也快完結了,不知道完結的那天先到還是沒存稿的那天先到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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