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醫鬧
“哎呀你別忙了。”張吉拍打白韶的肩膀,将他推出廚房,“跟你老師看電視去。”
“都是重放,沒什麽好看的。”白韶說,“我幫您打下手。”他扒住門框,死活不踏出廚房。
“真犟。”張吉拗不過他,笑着卸下力氣,“比包子還犟。”
“我好歹比包子強點吧。”白韶說,“比不過它。”與包子的拉扯中,白韶時常甘拜下風,他不打算攫取東瀛犟種的桂冠。
聽到自己名字的小白狗側頭看向廚房,抖抖耳尖,仰頭接住公孫旌扔來的雞肉幹。
“哎,小白。”公孫旌端起手機,念出屏幕上的文字,“來活了,醫院裏來了個家長抱着個小男孩給保安下跪,說是眼睛看不見了,從湖北跑北京來看。”
“好的,我洗個手。”白韶将刷幹淨的鍋碗放進櫥櫃,洗幹淨手,踏出廚房,“醫院裏有值班的老師吧。”
“要我去會診。”公孫旌說,“應該是病情嚴重。”他站起身,随手拿一件厚外套披在身上,将手機揣進口袋,“走吧,看看什麽情況。”
“嗯。”白韶朝張吉揮揮手,“師娘,我們去醫院了,晚點回來。”
“晚飯前回來啊。”張吉說,“不回來記得打電話。”
“好的。”白韶回答。
公孫旌匆匆出門,站在路邊招了輛出租車:“您好,去同心醫院。”
“好嘞。”司機師傅應道,“大過年的上醫院,醫院開門嗎?”
“您放心,有值班的醫生。”公孫旌說。
“您去醫院看什麽病啊?”司機問。
“給人看病。”公孫旌說,“我是醫生。”
“呦,醫生。”司機肅然起敬,“瞧你這面相,高低是個主任。”
“師傅您看面相比我在行啊。”公孫旌說,“我都看不了這麽準。”
“客氣。”司機暗暗加快速度,一眨眼便到了同心醫院門口,“您快去救死扶傷吧,我這也算是為人民服務了。”
“哈哈哈哈多謝您。”公孫旌掃碼付款,推開車門下車,擡眼便看到門診樓前圍着一圈手足無措的保安。
保安大哥見到公孫旌仿若見到闊別已經的親人,一溜煙跑過來,朝公孫旌訴苦:“這人一大早就跪在門口,問他就說孩子眼睛看不見了,他不要活了,看上去腦子有毛病。”
另一位保安說:“我們也通知了精神科主任王大夫,您看小的,王大夫看大的。”
公孫旌理解地拍拍保安大哥的手臂,走到跪在地上衣着儉樸、頭發潦草的中年婦女身前,蹲下,溫聲道:“我是眼科主任公孫旌,咱們進去聊聊怎麽樣?”
終于盼來眼科主任,女人抱着孩子站起來,跟在公孫旌身後踏進門診樓。白韶緊跟其後,兩年前的意外發生後,他習慣性對窮困潦倒的人抱有三分警惕,苦難會扭曲人性,你永遠不知道上一秒平靜的人會不會舉起菜刀向你劈砍而來。
來到眼科診室,中年婦女将懷裏的小孩展示給公孫旌看,孩子約莫半歲,眼球快速移動,視線不聚焦,對側面物體移動沒有感觸。
公孫旌與白韶對視一眼,白韶皺起眉頭,他有幾種猜測,但需要檢查驗證。公孫旌說:“先做幾項檢查,做完拿着片子來找我。”他在電腦上敲下一行字,打發孩子母親出去。
看着女人離開診室,白韶說:“像遺傳性疾病。”
“拍片看看是眼睛的毛病,還是腦袋的毛病。”公孫旌嘆氣,“不好說。”
檢查十分耗費時間,師徒倆左右沒什麽事,便與值班醫生一道兒坐診。年初一患者不太多,三個醫生明顯富餘,白韶提着保溫杯在走廊熱水機處接水,只聽大廳裏一陣喧嘩,仿若水滴濺入油鍋,他臉色一變,拿起半杯滾燙的熱水朝聲源走去。
“熱鬧”在醫院裏從不是個好詞,通常代表醫鬧,果然白韶剛踏進大廳,便看到一名男人冷靜地掏出一柄水果刀,朝路過的醫生刺去。應聲而動的人不止白韶,還有保安和圍觀的家屬。家屬們慌亂地退後,保安和白韶直沖向前阻止男人,一時間對比鮮明。
男人的目标醫生頭發花白,白韶認出他是小兒血液科的黃主任,同心醫院的小兒血液科年前已并入距離同心醫院不遠的朝陽兒童醫院,黃主任因聲名遠播,擔憂慕名而來的患者找不到他,所以留在同心醫院坐診。白韶想都沒想,側身擋在黃主任面前,右手将滾燙的熱水潑向男人,左手下意識擋住匕首,牢牢地将黃主任護在身後。
中年男人被燙得慘叫,就在白韶以為他即将再次被匕首刺穿,一把椅子砸在男人腦袋上,紛紛揚揚的檢查單宛如雪花飄落一地。白韶驚訝地轉頭,先前抱着孩子沉默寡言的婦女雙目通紅,她近乎發洩地重新拾起椅子,朝鬧事男人的頭顱砸去。
“大姐大姐。”保安們吓了一跳,攔住婦女的動作,“再打他就死了。”
鮮血順着白韶的左手向下流淌,黃主任回過神,急忙招呼護士過來包紮,又急又氣地埋怨小年輕做事不顧後果:“那不是有保安嗎,你這逞什麽能,疼不疼,肯定疼死了。”
“沒事,這只手反正也是殘廢的。”白韶伸手給護士包紮,“謝謝。”
“有功能就不是殘廢。”黃主任說。
“小白!”公孫旌聽到動靜,沖出診室,打眼看見白韶手上的傷口,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怎麽接個水也能出事。”
“哎呀你這孩子。”黃主任握住白韶的手腕,他年近七十,經歷剛才驚心動魄的一幕,手忍不住發抖,“以後可不能這樣了。”
“沒事沒事。”白韶安撫黃主任,“不太疼。”
“剛才還有個病人家屬。”黃主任四處查看,“人呢?”
“做檢查去了。”保安大哥說,“剛才我想攔住她,她說還有幾項檢查沒做。”
門診樓外警笛聲震耳欲聾,幾名警察沖進大廳,看到被衆人團團圍住白韶,連忙走過來問候:“傷得重嗎?嫌疑人在哪?”
“那兒呢。”保安指向角落裏被五花大綁的男人。
“至于傷得重不重,正好這在醫院,直接做傷情鑒定。”公孫旌說。
“這……”兩位警察對視一眼,無奈地說,“還請按規章制度辦事。”以醫生們對醫鬧的憤恨,小事化大,大事爆炸,這一刀指不定會被鑒定成什麽樣。
“肯定的。”公孫旌說,“您放心。”
警察們捏着鼻子應下,帶走了鬧事傷人者。白韶則被黃主任拖進了骨科診室,他左手本就舊傷未愈,值班的骨科醫生一臉懵逼地聽黃主任講話:“小申,這一刀肯定引發了小白的舊傷,你仔細看看。”
“啊?”申醫生握住白韶的左手,不确定地說,“那、那先拍個片。”
“我帶小白去拍片。”公孫旌說。
“老師,我傷的是手,不是腿。”白韶說,“我知道放射室的位置。”
“你閉嘴。”公孫旌不想聽,他推着白韶的肩膀朝放射室走去。
“黃主任,發生什麽事了?”骨科診室中,申醫生問,“我剛剛在忙,聽見外面吵吵鬧鬧的。”
“唉。”黃主任扶着椅子坐下,他急速的心跳漸漸平緩,“那是我的患者家屬,他兒子是非霍奇金彌漫大B淋巴瘤,年前去世。”
“他兒子多大?”申醫生問。
“四歲半。”黃主任說,“他看起來挺正常的一人,沒想到能做出這事。”
“人不可貌相。”申醫生說,“那白醫生是怎麽回事?”
“他路過,替我擋了一下。”黃主任說,“小白這孩子,怪不得公孫旌器重他,是個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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