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多愁善感

曾嘉霏一骨碌坐起身,走到窗戶邊,警惕地朝東張西望。偌大的北京城,按理說路初陽不會太快找到他,但他就是覺得路初陽有本事打聽出來他的位置。

事實證明他的直覺沒錯。

路初陽站在世紀華豐酒店門口,臉色陰沉,他掏出手機,撥打電話:“喂,我上樓逮你,還是你下樓自首?”

“……這也太快了吧!”曾嘉霏不可思議地擡高聲音,“我都不知道我在哪裏,你居然只需要十五分鐘找到我。”

“這很簡單。”路初陽說,“你家在什剎海旁邊只開了一家酒店。”

“額。”曾嘉霏尴尬地撓撓頭,“好吧。”

“十分鐘,看不見你站在我面前,我就上樓把你挂到窗戶上。”路初陽挂斷電話。

曾嘉霏發誓,他平常沒那麽怕路初陽,以路初陽笑面虎的德性,從小到大曾嘉霏就沒見過他生氣。

路初陽通常是把別人賣掉還能騙得對方樂呵呵數錢的人。

世紀華豐度假酒店寬敞的大堂裏,身穿花襯衫的集團大少爺站在路初陽面前,陪着笑臉,頗為谄媚的模樣:“路導,我昨天多嘴了,您別生氣。”

“你哪只眼睛看見我生氣了。”路初陽皮笑肉不笑地捏住曾嘉霏的領帶,“我要告訴你爸,你有兩個私生子,一個六歲,一個四歲,孩子媽打算抱着孩子上門分家産。”

“我靠路導你嘴下留情!”曾嘉霏後背登時出了一層冷汗,二十個私生子頂多是個不好笑的玩笑,但兩個私生子,編得有鼻子有眼,他不得被老爺子吊起來打。

“管好你的嘴巴。”路初陽威脅道,“你是不是看不慣我交新朋友?”

“對。”曾嘉霏坦蕩地承認,“一直以來都是咱們五個人,李家豪最近交了女朋友,你也為了新朋友不知所蹤,祖寧是個悶葫蘆,倪鴻是個神經病,沒人搭理我。”

“你高低是你家公司的挂名總裁,能不能別像剛斷奶的孩子似的找存在?”路初陽擰起眉毛。

“我無聊啊。”曾嘉霏揉揉臉頰,“無聊死了。”

“……唉。”路初陽狠狠拍了一下曾嘉霏的後背,“找個對象吧,好嗎?”

“嘁,哪有那麽容易找。”曾嘉霏說,他塌下肩膀,“我也要當小白大夫的朋友。”

“滾。”路初陽心裏湧起一陣不舒服,“他最不喜歡花花公子了。”

“你不是花花公子?”曾嘉霏問。

路初陽伸手卡住曾嘉霏的脖頸,曾嘉霏反手推他一把,兩人莫名其妙在大堂裏扭打成一團。

“我的媽耶。”晚到一步的祖寧目瞪口呆,第一反應是掏出手機給倪鴻打視頻電話直播鬥毆現場,“泥鳅,看看看,路導和曾總打起來了。”

“我賭路導贏。”倪鴻不知從哪兒掏出一袋南瓜子,津津有味地嗑。

“加菲也不差。”祖寧說。

大堂經理和保安站在一旁束手無策,不知該勸還是不該勸。

“讓他倆打。”祖寧說,“他們上次打架還是十幾歲呢。”

“好像是為了個女孩子。”倪鴻回憶過往,“這次不會也為了女生吧?”

“啧啧,男人終是少年。”祖寧奚落道。

最終這場你來我往勢均力敵的纏鬥,由路初陽半跪在曾嘉霏背上擺出一個标準的擒拿姿勢告終。

“我錯了我錯了。”曾嘉霏臉朝下,趴在地上連連求饒,“是我多嘴,我再也不摻合你的事情了。”

“跟我念,路初陽不是花花公子。”路初陽虎着臉說。

“路導不是……噗嗤。”曾嘉霏笑得嗆住,“你自個兒信嗎。”

“咋的,路導金盆洗手了?”祖寧拿着手機走過來,順道兒踢一腳曾嘉霏的肩膀,“曾總好大的禮。”

“拿開你的髒鞋。”曾嘉霏在地上扭動,“放開我。”

路初陽順勢松開鉗制他的手,從容起身,放話威脅:“別讓我在同心醫院周圍看到你。”

“恩将仇報。”曾嘉霏坐在地板上撒潑,“我找律師幫小白大夫打官司,你憑什麽不讓我們成為朋友!”

“哎呀。”祖寧挑眉,“小白大夫?”

眼見着路初陽挽起袖子又要揍曾嘉霏,祖寧忙伸手攔住他,問:“小白大夫是誰,讓哥幾個見見?”

路初陽面色陰沉,說:“不了,他怕生。”

“這形容,金屋藏嬌啊。”曾嘉霏陰陽怪氣。

“貧道有個大膽的猜想,不知當講不當講。”倪鴻神神叨叨地念。

“不當講。”路初陽轉身離開酒店,不再搭理閑着沒事幹的發小們。

祖寧和屏幕裏的倪鴻對視一眼,默契地咽下心中的猜測。

唯有腦子缺根弦的曾嘉霏大聲嚷嚷:“我就要去同心醫院!”

白韶左手虛扶茶幾邊緣,右手拿一塊抹布用力擦玻璃桌面上的污漬。午後溫暖的陽光透過幹淨剔透的窗戶,勾勒出白韶俊秀的側臉輪廓,幾縷碎發垂下額角,随動作輕輕搖晃,柔軟而孩子氣。他一只手幹活不大方便,茶幾腳下放着一盆清水,用來涮洗抹布。一上午時間,他只打掃了屋子的一半面積。

“叮叮咚。”

電話聲響起,白韶劃開手機,摁下免提,哼出一聲鼻音:“大姐。”

“的的,幹什麽呢?”聽筒傳來白秀梅的聲音。

“打掃衛生。”白韶說,“你回浙江了嗎?”

“沒有,在秀蘭這。”白秀梅說,“我去幫你打掃。”

“快做完了。”白韶想了想,說,“我想吃你做的蛋炒飯。”

“我也想吃!”白秀蘭在背景音裏說。

“行啊,我和秀蘭這就過去。”白秀梅說。

白韶擦幾下桌子,漫不經心地說:“你們今晚住我這吧。”

“都行。”白秀梅說,“就是秀蘭睡覺不老實,總踢我。”

“我做夢踢你是不小心,你一腳把我踹下床就是故意的。”白秀蘭不服氣地說。

白韶聽罷會心一笑,說:“我在家等你們。”

“好的。”白秀梅挂斷電話。

白韶擦了一會兒桌子,方才反應過來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他邀請姐姐過來住,不就代表着晚上又要跟路初陽擠着睡。

白韶懊惱地拍一下桌面,透亮的玻璃面板多了一個清晰的手掌印。

路初陽坐在告別室門口的長椅上,他仰頭看向空白的天花板——錢霞走了。

那個喜歡花朵的老教師,享年七十二歲,在新年的祝福聲中離開人間。

告別室裏的女律師伏在父親肩頭泣不成聲,盡管他們有充足的時間做心理準備,但面對親人的離開,多長時間的心理建設都擋不住生離死別的悲恸。

人類生死,一如草木枯榮,将世間盛衰哀樂映照為灰燼。

坐在告別室門口,所謂金錢財富、權勢榮光,不過是滄海一粟,渺小至極。路初陽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耳邊聽着壓抑的哭泣聲,腦海中飄過一行字,現在白韶在幹什麽呢。

下午六點,白秀梅系着圍裙,站在竈臺旁翻炒米飯,香噴噴的蛋炒飯引人食欲大動。白韶像小時候一樣,伸手舀起一勺米飯放進嘴巴,嚼一嚼,評價道:“特別好吃。”

“的的又偷吃!”白秀蘭說。

“明明是正大光明地吃。”白秀梅笑着說。

“咚咚咚。”客廳響起敲門聲。

“誰啊?”白秀梅問。

“我去看看。”白韶不确定地說,路初陽下班很晚,按理說不該這個點回來。他打開門,被突然撲上來的路初陽吓得一呆。

路初陽只顧着傾倒情緒,并未注意到房間裏還有他人,嗓音低落地說:“錢霞阿姨走了,我幫忙推進的告別室。”他抱緊白韶的腰,腦袋親密地蹭在對方肩頭,“我以為她還有兩個月。”

“錢阿姨預計三到六個月。”白韶拍拍路初陽的脊背,冷靜地說,“不是最低三個月。”

“的的,你朋友來串門啊?”白秀梅踏出廚房門,正好瞧見兩人抱在一起的身影。

“咳咳。”白秀蘭清咳兩聲。

白韶立馬感覺到路初陽肌肉緊繃,像是抱着一截木頭,他唇角上揚,替尴尬地路大導演打掩護:“他比較多愁善感,姐你別見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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