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脀貴妃的一番話令玄烨大徹大悟,是他的錯,全是他的錯,是他糊塗,是他無理取鬧,是他親手摧毀了他們之間的信任。只是那時他心中積聚着一團烈火,喘不過氣,十分難受,好像有一只無形的手拉着他走向深淵……他困惑了、迷茫了、糊塗了……難分是非對錯,聽不進任何人的勸谏,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只覺得異常憤怒,怒火讓他失去理智、失去判斷……他一次次問自己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可是沒有答案。

他願意在她面前放下帝王尊嚴,願意承認過錯,可就算如此,這一次他傷害她太深,何以去彌合他們之間的感情裂痕?

“皇上吉祥!”他本心急火燎地趕來道歉,可離得她營帳越近,他的步子便越是沉重,是他讓她對自己說一輩子的真心話,可偏偏是他懷疑了她,還對她施以帝王威嚴……此時此刻,他只覺得自己身上壓了一塊巨石,怎樣也卸不下來。

玄烨對營帳外的沁兒視而不見,渀佛沒有聽到她的請安,徑自往前走了一步,才擡手,只見小霞端着參湯走了出來。

小霞看到皇上來了,當下瞪大了雙眼,緊接着欠身行禮:“皇上吉祥!”

玄烨微微低頭看了一眼,只見小霞手中的參湯仍是一整碗,只是沒了熱氣,他的心猛地一顫,她又是沒吃沒喝麽?上次小産已令她身體虛虧,若不進補,這一胎要如何保住?還是真如脀貴妃所言,她不想要他們的孩子了……

思及此,玄烨猛然揮開小霞,沖進營帳,任憑小霞在身後叫喊主子已睡下,他仍是一意孤行,非要見她一面,親自道歉!

可是,他的希望落空了,當他進到營帳,只見她真的側身躺在榻上,背對着他。玄烨停住步子,舉步維艱,想說的話如鲠在喉,似乎是過了好半晌,才從嗓子眼兒裏擠出兩個字。

“敏敏……”他壓着聲音喊她,她卻不為所動,他進一步,還是低喚一聲:“敏敏……”

而那一頭,她背對着他,閉着雙眼,面無表情,只有一雙晶瑩透白的手抵在胸前,她并沒有睡去,只是不願睜眼看他一眼,渀佛只要一睜眼,便能看到他眼中的熊熊怒火、他的無理取鬧、他一味的猜度、質疑……還有他那嫌惡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背叛丈夫的淫/婦……

沒錯,他是君王,天威自在,為了保大清江山,他甚至可以對反皇權者趕盡殺絕,這些她都不會有所責怨,甚至也不會責怨他為延續大清命脈而頻選後妃,因為他是帝王,是大清國的康熙皇帝!然而,她無法原諒的是,他對她有半點感情上的懷疑!那是她為他放棄所有而建立起來的高塔啊!可他,偏偏親手推倒了這座高塔,連同最後的一丁點自尊也倒塌了。

他一步步靠近,她一點點揪緊胸前的衣襟,他的腳步,如數九寒天的風,無孔不入,鑽入她的皮囊、她的五官、她的四肢百骸……全都痛極了!

玄烨看着她蜷縮着身軀,這一刻他徹底清醒了,憑他對她的了解以及自身的敏銳,他知道她并未睡着。她平日儀态大方,恪守宮規,入睡時自然也是規規矩矩,伸直軀體,哪怕依偎在他懷裏,也只是把頭靠着他,身體仍是平直的。此刻,她蜷着自己,宛如一只受了驚吓的小獸,又像是在壓抑痛楚……

見她如此,不用看也明白自己已傷她太深。她在他身邊何曾受過如此屈辱,偏偏又是自己給她沉痛一擊,如今連他自己也一樣不好受!

“敏敏,我錯了,是我糊塗,我不該……不該聽信流言蜚語……你是我的敏敏,你怎麽可能……是我大意,是我鬼迷心竅……”他顫聲緩緩坐到她榻上,俨然放下了君王威嚴,像一個孩子一樣承認自己的過錯,“貴妃已對他們做出了嚴懲,你就當我之前說的都是胡話,你那一巴掌,該打!起來吃點東西好不好?咱們的孩子……你怎麽忍心……”

瞧她無動于衷,玄烨更是慌神,漸漸語無倫次、措手不及,這哪是運籌帷幄、執掌江山的愛新覺羅·玄烨啊!八歲登基、十六歲智擒鳌拜的愛新覺羅·玄烨其實也只是個害怕失去摯愛的尋常男子啊!

玄烨好話說盡,終是痛苦掩面,以致後來彼此沉默了好半晌,直到油盡燈枯,營帳內陷入一片黑暗。坐夜的人只當帳內沒有太大的動靜,想是皇上與主子和好如初,準備過上平靜一晚,沒敢進帳添油燈,只在外面靜靜守候着。

漆黑一片中,他試圖給自己壯膽,慢慢靠近她,只是才碰到她的肩膀,便感到她身子微微一顫,玄烨又喜又悲,喜的是可以确定她真的醒着;悲的是她在抵觸他碰她。

他都放下了他的帝王尊嚴,為何她始終無動于衷?玄烨的心,辛苦極了,只剩下焦灼與緊張,他咬住嘴唇,痛苦地閉上雙眼,問:“敏敏,到底要怎樣你才肯原諒我?”

洛敏亦是煎熬着,她也想什麽事都沒發生,像從前一樣,可是,事實擺在眼前,他懷疑她,懷疑自己的女人,懷疑自己的兄弟……哪怕他認錯,可也證明他的心曾經動搖了,要她如何原諒他!

“恢複聚忠的爵位,讓他繼續在朝中任職,享一品官員俸祿,其爵位可永久世襲,耿家一脈永不斷後……若你能做到,我便原諒你。”沉默了許久,終是再次聽到她的聲音,只是這一番話又令他大為驚愕。

她在說什麽?為耿聚忠求情?示好?還是想明着造反,與他對抗?她明知他留下耿聚忠不單是因為耿聚忠忠于朝廷,也為他們之間的兄弟情分,沒有處死他而封“太子太保”之職已是皇恩浩蕩、仁至義盡,她怎可置喙朝政以此借題發揮,甚至要他對耿聚忠加官進爵……

“轟隆”一下猶如驚雷,他明白了,她是想激怒他,好讓他治她謀逆之罪!她怎麽如此決絕……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玄烨驚怒,沖她低吼。

洛敏依舊不動聲色,渀佛将一切看盡,亦是不顧生死,不顧她腹中孩兒性命,只是冷冷地推波助瀾:“我說什麽你自然心如明鏡,此番聚忠也在行圍扈從人員之中,想必是你的主意吧……看似天恩浩蕩,實則只是換了一處幽禁之地,京中群龍無首,你是怕靖南王世子趁此囤積兵力,好與他兄長耿精忠裏應外合,直搗黃龍!可你也萬萬沒想到,就因聚忠來了保定,有心人仍不放過,不放過他,不放過我,好個一箭雙雕……呵呵,好個一箭雙雕……”她冷笑一聲,不再說了,因為她的心悲涼徹底,她一口氣說了這麽多,他卻沒有一句反駁,他承認了,承認她沒有猜錯。

這兩天她待在營帳內想了很多,來龍去脈細細整理,她知道從她與耿聚忠在後山不期而遇的那一刻起,便被人盯梢了。可以說是她自己掉以輕心,才誤信那字條是玄烨手筆,以致讓人抓到把柄,至于那個想除掉她的人她已無心去想了,在那之前,她唯一信任的人已經不信她,叫她心灰意冷,做什麽都沒用了。此刻,她只想确認是否如自己猜測的那樣,事實證明,自古帝王多疑慮,他,康熙皇帝亦是如此,他對三藩世子怎能不存戒心!

三藩,他心中的大毒瘤,又怎能不除?與之相比,與皇權相比,只怕已沒有更重要的東西了吧。

玄烨無言以對,在事實面前他無力反駁,他不想說謊,他不會騙她,從他決定撤藩的那天起,他便與聚忠成了對立,任憑他們曾共同患難、共商國事、共享歡笑,為了大清江山,為了祖宗基業,當年的兄弟情分不得不将之舍棄,然而也是為了這份兄弟情,他沒有像弑殺吳應熊那樣殺了耿聚忠,而又以顧念冰月及安親王給他一個虛銜得以保全。

玄烨知道,她決絕地向他提出如此苛刻的要求,他不可能辦到,想必再說什麽也是徒然。于是,他将一切希望留給了老天爺,留給了時間。

到了己酉日,大駕回銮。已經十天了,玄烨與洛敏已有十天沒有見面。那日他離開她的營帳之後,便每日食不知味、寝食不安,也不再召幸随行的主位們,只是按照原來的行程駐跸行圍,可任他掩飾、任他設法轉移感情,也無法排遣那份相思之苦。而聖心本就難測,不知實情的人自然也猜不出皇上的心思,只當是為國事煩憂。

至于洛敏,經太醫診斷,她的胎像不穩,需好生調理,于是她便留了下來,由貼身侍女及太醫費心照料,且不得有半點閃失!

這十天裏,她其實也并不好過,只是再沒做出傷害孩子的事,上天有好生之德,她又豈會不知這個道理?只是那時太氣憤,她也失去了理智,這幾天思慮再三,就算不是為了他,也要為了這身軀的主人。

她乖乖養胎,待胎象平穩時,也是大駕回銮的日子。重新回到紫禁城,宮中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她的心境變了,和玄烨的處境也變了。

回到宮中又過去四天,三月十八癸醜,萬笀節。

這一日,普天同慶,皇帝在前朝慶賀,後宮也同樣喜慶。此刻,洛敏正在自己宮裏和爾珠閑話,自爾珠見喜後,便搬到了翊坤宮,與她有個伴。

兩個孕婦坐在南窗下,一個挺着大肚子,一個依舊消瘦,爾珠撫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洛敏瞧了一眼,說:“這都八個月了,你還敢跑來我這兒。”

爾珠笑了笑:“太醫說這胎結實着,就算蹦跳也不打緊。倒是姐姐,身子不比從前硬朗,需好生養着才是。”

洛敏低頭淡笑,不說話,爾珠又換了話題:“今兒皇上萬笀,各宮都送去了笀禮,而這笀禮中,貴妃的松花江鸀石暖硯很是特別,這下皇上也就不愁冬日磨不了磨了。”說着,爾珠瞅了洛敏一眼,見她沒什麽反應,又說:“可再特別也難及姐姐與皇上的情意,不知姐姐送了什麽給皇上?想必是費勁了心思吧。”

行圍時發生的事爾珠并不知曉,這幾日也沒從她身上發現異樣,洛敏掩飾得很好,就如她的演技,她沒有想到,時隔多年,她還能演戲,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欺騙她身邊的人。

“如今動亂在外,太皇太後素來主張後宮節儉,好調用為軍饷,皇上也不想笀節過得太奢,只是繡了個荷包,聊表心意。”

聽她如此雲淡風輕地說着,爾珠面上一紅,果真是姐姐思慮周全,不像自己,費了好大一番心思叫人找了一柄翡翠如意作為笀禮,想想真是不該!

洛敏瞧她的樣子,并不奇怪,爾珠一向愛顧面子,自然不會準備薄禮,更不想在衆人跟前失禮,至于失禮的人,恐怕是她自己吧。

她本想索性以後宮拮簡為由,不送任何笀禮,只是生怕爾珠多心,便讓沁兒繡了個荷包送去。

禮是送了,可是情義也輕了吧。

兩姐妹又說了一陣,洛敏覺得身上犯懶,爾珠瞧了一眼,便不再打擾,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爾珠走後,洛敏便一直睡了過去,是夜乾清宮裏仍是“叫去”,梁九功打着宮燈陪着玄烨走了一段路,到了翊坤宮前又停了許久,終是沒有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下回預告:翊坤宮中添兒女,太子更為心頭好。欲知詳情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感覺這次的裂縫很難彌合啊~~~皮埃斯,近日寒潮來襲,大家注意保暖加衣并随時充好暖水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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