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稀薄的月光灑落在奔跑于林間的少女身上。

跑快些,再跑快些。

心底的驚惶迫使她鞋也沒穿就從房子裏跑出來,直至腳踝的睡裙增加了她逃跑的難度,雪莉爾只能拎起裙擺拼命地朝着樹林深處跑去,身後仿佛跟着的是魔鬼,她連頭都也沒回過。

長時間的奔跑讓她生出一股錯覺——有一把火在胸腔裏燃燒着,煙熏火燎的,拉扯着嗓子又癢又腥。

但即使如此,身後的男人笑聲逐漸逼近,馬蹄踐踏出來的灰塵将雪莉爾圍繞住,徹底阻攔了她的腳步。

這是一場由富家少爺米基·喬伊特突發奇想的“打獵游戲”,只不過這個獵物換成了剛被他從拍賣場買下的少女,英俊的男子露出嗜血的笑容:“就跑不動了?”

在這裏,仆人的命并不值錢。

她咳嗽着靠着粗糙的樹幹也不回答,面對黑漆漆的槍口,雪莉爾帶着滿腔絕望,仰起蒼白的臉閉上了眼睛。

槍聲響起,林間的鳥獸亂作一團四散奔去。

……

貧民窟的一座小房子內,床上的孩子閉着眼急促地喘.息着,動靜大到讓另一張床上的少年朝她方向看了一眼。

呼吸聲戛然而止,雪莉爾猛地睜開了眼。

六歲的孩子滿眼驚惶,雙手緊緊攥着胸.前的衣襟——那裏曾經被子彈穿過,痛得她在地上打滾。但現在她什麽都沒摸到,身上沒有任何傷口,雪莉爾才慢慢放松了下來。

她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

她伸手摸向旁邊的位置想要尋求母親的安慰,觸手冰涼才讓她想起一個月前母親已然病逝。她讪讪縮回了手,扭頭望向房間裏另一張床上的哥哥,盡管母親去世前讓她和哥哥親近一些,但他一向獨來獨往,似乎并不喜歡她交流。

她有點怕他,至于什麽原因她也說不上來。

雪莉爾用被子把自己裹緊,小狗似的蜷縮成一團。

她揉了揉眼睛,困意和懼意同時包裹住她,夢裏的畫面揮之不去,一股寒意從腳底順着她的背脊直至頭頂,她打了個冷顫。

雪莉爾從未做過如此清晰的夢,仿佛真實存在過一樣,她甚至害怕到不敢繼續睡。

但這樣虛弱的抵抗并沒有什麽用處,最終她還是合上了眼皮,迷迷糊糊中又睡了過去。

而這一次,噩夢違背了她的意願再次續上。

雪莉爾飄在半空,親眼看着自己的屍體被帶了回去做成了标本,擺放在男子的卧室中供他欣賞。

雪莉爾心底發涼,她搓了搓胳膊,想要讓自己醒過來也無濟于事。

莊園外猛然一聲槍響驚醒了她,雪莉爾順着聲源處飛也似的飄了出去,看到了令她震驚的一幕。

殺她的男人,也就是那個叫做米基家夥在林間狂奔,而緊跟其後的是一位金發男子。他騎着馬悠閑地跟上去,偶爾舉起槍朝着奔跑的男人開一槍,就像她曾經被對待的那樣戲耍着米基,随後玩夠了一槍斃命。

雪莉爾害怕地捂住了耳朵,她慢慢飄到了他的面前,看清了金發男子的臉龐。

面部輪廓和她哥哥很像,昳麗的面容上一雙眼冰涼地注視着地上死掉的人。

“下地獄去吧,畜生。”他吐了口唾沫,明明穿着貴族的服裝一舉一動依舊擺脫不了從貧民窟帶來的習慣。

他回到莊園将雪莉爾的屍體抱了出來,将她埋在了母親的墳墓旁後沉默了許久才轉身離開。

原來真的是迪奧!

雪莉爾看到這一幕不知道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一股熱流從胸腔湧上到喉嚨口,又酸又澀,她坐在自己的墓碑上朝着逐漸遠去的迪奧揮手:“哥哥!”

金發男子似乎聽到了什麽,回過頭朝她看來。

……

雪莉爾再次從夢中醒來時臉上濕漉漉的,一手摸去發現全是她的淚水。

床邊不知道什麽時候站着一個人,黑漆漆的人影吓了雪莉爾一大跳。少年微蹙着眉頭盯着她的臉龐,眯着眼問她:“哭什麽?”

母親去世後,她偶爾會躲在被子裏哭,但迪奧并沒有像今天這樣問她。

少年被她這樣注視着撇過了視線,盯着被蟲蛀了的框格窗看。

他才不會告訴雪莉爾,剛剛她在夢裏喊他,聲音可憐得就像快要死掉的貓崽子。

雪莉爾從前怕他,但夢裏發生的事情真實得讓她仿佛親身經歷了一般,直至此刻都驚惶未定。看見他的臉龐後,雪莉爾無比安心,甚至第一次大着膽子将臉埋在了迪奧的懷裏不住地抽噎起來:“哥哥,我害怕……”

棉質的睡衣已經被穿得泛白,迪奧剛想将她丢出去就感覺腰間被她的眼淚燙了一下,他的動作頓時停在了半空。

或許是想起母親臨終前用枯槁的手拉着他将雪莉爾托付給了自己,又或者是看她瘦小可憐,迪奧一時間沒有動作,只是僵硬地讓她抱着,略顯冷淡地敷衍回答:“有什麽好怕的。”

夢裏的事情她說不清楚,就算說出來迪奧也不會信她。理智回籠,雪莉爾仰起濕漉漉的臉龐,淚汪汪地問他:“……哥哥以後會把我賣掉嗎?”

迪奧嗤笑一聲,目光嘲弄:“就你這樣的,能賣幾個錢?”

雪莉爾被他說得不好意思,縮了縮手自己擦掉了眼淚,看他轉身要走,急忙又拉住了他的衣服。

迪奧回頭,雪莉爾膽怯地又把手縮了回來。

這是她下意識的動作,不過夢裏發生的事情過于深刻,雪莉爾此刻對他充滿了信任,大着膽子問他:“哥哥,明天我能和你一起去幹活嗎?”

少年頭也不回,換下被她淚水打濕的上衣重新鑽到被子裏冷漠拒絕了她:“不可以。”

兩人之間的關系并不算好,甚至平時在家都沒怎麽交流過。

被拒絕的雪莉爾并沒有失望,她縮回了被子裏,黑暗裏她看着迪奧背對着她的背影小聲說:“明天我給你洗衣服。”

沒有得到回答,雪莉爾也習慣了,剛剛溫暖的擁抱打破了夢裏的陰霾,她發現哥哥也并沒有想象中那樣可怕,雪莉爾深呼吸一口氣很快又睡了過去。

一夜無夢。

1878年的英國倫敦清晨街頭霧蒙蒙一片,在天還未全亮的冬日淩晨,已經有一大波人裹緊身上的絨面外套,為了生計而打着哈欠穿梭其中。

而随着人越來越多,并不算寬的街道上也吵鬧了起來。因為霧大——附近的煤炭廠産生的煙塵污染,周圍的人已經習慣偶爾發生的碰撞現象,而送貨員不得不通過踢石子來避開這樣的碰撞,防止自己的貨物受到任何損害。

要知道,這貨要是碰壞一點他估摸着一個月都得喝水果腹了。

今年的冬日格外難熬,送貨員拉緊了馬繩放慢了腳步。這片貧民窟離煤炭廠更近,因此路更難走。

框格窗裏伸出來一只少年的手,不大,掌心有繭,但很秀氣。這樣的手在這片區裏并不是什麽稀奇事,畢竟這裏的小孩子從小就開始幹活,要是去礦場工作還能多掙幾個便士換馬鈴薯吃,将工錢交給母親時,那可是讓小孩子都覺得驕傲的時刻。

雪莉爾還在熟睡,這大概是在母親去世後她睡過最安心的一個覺。

換好衣服走出兩人的小房間,少年在客廳都聽到了主卧傳出的難聽鼾聲。盡管他并不想和這個間接殺死自己母親的人渣有關系,但在血緣上,迪奧不得不承認大床上抱着酒瓶睡得正酣的地中海男人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少年推開了一點門縫,漂亮的眼睛露出厭惡的光芒盯着這個叫做達利歐·布蘭度的混混,正是因為他的苛待,才使得母親過早逝世,而他現在還舒服地躺在床上!

渣滓。

他在心裏吐了口唾沫。

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成拳,而室內的男人似乎有所察覺動了動手指,還沒睜開眼那扇門又悄無聲息地合上,金發少年收斂神色準備出門工作時,小房間嘎吱一聲從內打開,他回頭就看到雪莉爾放下了揉眼睛的手,膽怯地站在門邊,但又沒避開他的目光朝他看來。

迪奧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當一個家庭失去了母親,孩子們的吃飯問題基本上就會落在最大的孩子身上,按照他們那個無賴父親不管事的模樣,迪奧和雪莉爾只能靠自己解決果腹的問題。

能有一塊面包對他們來說,也算一份很不錯的早餐。

迪奧從櫃子裏找出被他藏起來的拳頭大面包,掰下一小半放在了桌上,什麽也沒說,叼着另一半往外走。

雪莉爾知道那是留給她的。

那是看在母親的份上才照顧她一下,但她已經很滿足,如今家裏靠他供養,雪莉爾覺得不能這麽繼續下去,她得做些什麽回報一下他。

雪莉爾快速穿上衣服,襯裙已經泛黃,但現在這個時候能保暖就不錯了,顧不了太多。

她接了點涼水擦了擦臉,梳子缺了幾根但也勉強能用,她将長發攬在身前,一點點地梳順。

頭發長了,對于雪莉爾來說是一種負擔。

但再留長一點她就可以拿去賣一個先令,這對于她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錢。

等到她收拾好自己,就着水吃完面包後抱着迪奧的衣服放在盆子裏搓洗起來,晾好衣服,外面的天已經完全亮了起來。

雪莉爾并不想和醉酒的父親待在一塊兒,他不高興的時候會拿皮帶抽她。

雪莉爾翻了翻破舊的衣櫃,天氣越來越冷,她們需要更加厚實的衣服來禦寒。

現在蓋的被子顯然也是不夠厚的,雪莉爾看了眼窗外在下着小雪,她加快了動作準備出門一趟。

離這不遠有個紡織工業區,如果去得早可能還有剩下的邊角料讓床墊變得抗寒一些。想到這裏,雪莉爾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要說之前她還不太敢接近他,但經過昨晚的事情之後,雪莉爾對迪奧有很大的改觀:不管是夢裏還是現實中,他都是一個很可靠的哥哥。

想通了這一點,她腳下的步子都輕快了不少。

路上熙熙攘攘的,還有不少熟面孔的孩子。秋天的時候她們的工作還能撿麥稈、挖馬鈴薯,冬天一到,她們的限制就多了起來。

像她的哥哥,樣貌出衆又性格穩重,得到了一份比其他孩子更安全而且更輕松的工作——在辦公室裏給別人打下手。加墨水、給爐子加炭、送文件跑跑腿之類的活計對他而言很輕松,有時候老板心情好可能會多給兩個子兒。

雪莉爾将手縮在袖子裏,縮着脖子往紡織廠趕去。

她來的時間不晚,和她相熟的伯莎接了紡織廠的活兒:在機器旁邊掃除多餘的絨毛,順便将斷了的線頭重新綁好,讓機器能夠正常運行。

周圍工作的大多是孩子,便宜又好用。

雪莉爾最近沒有接到什麽很好的工作,她被工廠裏的灰塵刺激得捂住了鼻子,伯莎朝她揮了揮手,順便讓開了自己身邊的位置。

兩個半大的孩子挨着坐在一起,伯莎把自己的袋子拿出來給她瞧,壓低了聲音告訴她:“我最近拾了不少漂亮的廢料,到時候可以做地毯。”

的确都是鮮亮的顏色,拼湊起來的話應該會好看。

雪莉爾從角落裏撿起幾塊,她也不挑,這麽冷的天氣她需要的只是能夠讓他們暖和一些的東西,反正鋪在床上什麽也看不到。

她沒有待多久,抱着廢料往回走。

這些東西還得用線縫起來才能用,她想拉近他們兩個人的關系,像媽媽盼望的那樣……至少她不想自己變成一個拖油瓶。雪莉爾想在迪奧工作做完回來之前,就将這件事情做好。

至少她能證明自己能幫上一點忙。

但越是期盼着什麽,就越是事與願違。

只不過剛走兩步,肩膀就被人從後面用力撞了一下。

雪莉爾心裏想着事情,一時沒準備被撞得踉跄着往前撲,她還沒看清人就察覺到自己抱着的東西被一股大力扯去,地面不平,還有被馬車輪子碾壓過的煤炭屑,如果松手的話她還能勉強用手撐地,不至于弄髒衣服。

但她不願意松手。

那是她要給哥哥的東西。

雪莉爾越發抱緊了懷裏的料子,男孩見搶東西不成功,晦氣地松開了手,罵了一句難聽的話跑開了。眼看着地面離她越來越近,後領猛地被拽住往上一拉,雪莉爾只覺得呼吸不暢,下一秒就又重新站穩了身體。

她回頭看去,金發少年一手拿着要送的文件,收回拉她的手,身姿挺拔,面色不虞地盯着她。

還沒等她解釋,冰冷的目光轉移至男孩跑走的方向,他盯着對方那一頭褐色的卷發片刻,随後收回了視線像是無事發生。

他沒什麽要說的,甚至不願意和她多說一句轉身就走。

雪莉爾只知道他不高興,盡管不知道緣由,但很快反應過來朝他小聲喊:“謝謝……”

迪奧沒理她,繞了幾條街将文件交給客人,絲毫不膽怯地朝他說明來意。在貧民窟這樣的孩子很少接觸到貴族的禮節,迪奧不僅知道,而且還做得很标準。

更何況,他還有一張漂亮的臉。

迪奧走在街上,食指撥弄着口袋裏客人送的糖果,眼睛微眯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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