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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蘇予川眼睜睜看着寧有鯉當他面掏出一個很大的椅子。
“搖椅。”寧有鯉向他介紹。
蘇予川一看,椅子下面原應該有的四條木腿成了兩根圓弧,順着方才放下它的力道前後搖晃。
“沒事可以去樹底下躺着玩兒。”寧有鯉順便指了指池邊涼快的樹蔭。
蘇予川沉默了半晌, 最終還是沒選躺着玩, 而是跟寧有鯉一同巡視起了第一池。
“第一池是清勻宗最高的地方, 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平時只待在這裏就好。”
漫步在池岸,寧有鯉擡頭就望見了近在咫尺的天空,雪白的雲也像是觸手可及。她伸手夠了一下,沒夠到,于是笑着收回手,轉過頭道:“你在這生活了這麽久, 應該也知道這裏很少有人來。”
蘇予川點了點頭。
寧有鯉向遠處眺望, 很遠的另一頭是她為大魚準備的池子,只不過現在大部分被結界圈起來留作養殖池,相對而言, 活動範圍就小了不少。
但對于大魚才三米左右的體型,也是綽綽有餘了。
“哎,對了,我給你做的迷宮, 你一直沒玩嗎?”寧有鯉忽然想起那一套她費時費力打造的管子,用十分不贊同的眼神看向蘇予川, “太浪費了。”
蘇予川唇瓣動了動, “太小了。”
這只是個理由。
他能輕而易舉地控制體型變化,也的确想過趁夜深人靜試上一試, 但思來想去, 還是沒能跨過那道坎。
寧有鯉被這個理由說服了, “要是你一直不變成人,還會繼續長大嗎?能有多大?”
蘇予川靜了片刻,看向這潭水池,“遠大于此潭。”
???
你是鲲嗎?
寧有鯉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龐然大物,随即又是一道靈光。
“你該不會是傳聞中的‘赤鱗’吧……?”她想起很久以前陸壬說過的話。
看看特征的确沒錯,紅色的,很大,魚。
怪不得這麽能吃。
“赤鱗?”蘇予川神色意外,顯然沒聽過,“那是什麽?”
“就是描述你們族群的。”寧有鯉到現在還記得在秘境時撿到的魚鱗,“我曾經差點見到你的父親。”
“……誰?”
蘇予川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或者是你七大姑八大姨也說不定,畢竟都是同一族的。”寧有鯉認真道。
蘇予川深深看了寧有鯉一眼,雖說這話有些離譜,但他能肯定,少女确實不知道他的身份。
又走了幾步,一條熟悉的黑白相間的魚從水裏躍起,直朝着寧有鯉沖來,但當離她還有一尺左右時,又生生停了下來。
它在看旁邊的蘇予川。
寧有鯉注意到了它的動作,忍不住笑道:“小黑,你看你還認得出小紅嗎?”
語畢,小黑當真歪了歪頭,繞着蘇予川轉上兩圈,發出啵唧啵唧的不明聲音。
蘇予川只是瞥了它一眼,冷冷淡淡。
看來是認不出了。
正當寧有鯉覺悟兩魚的智商果然還是有些差距,卻見小黑突然沖得高高的,再向下俯沖,寬大的肉鳍就要照着男人頭上呼。
她驚得連忙呵止:“小黑,停下!”
她收回剛才的話,小黑絕對認得出小紅!
小黑及時剎住,委屈地啵了一聲,氣哼哼地鑽回了水裏。
他不會生氣吧?寧有鯉仔細觀察男人的神情。
而蘇予川望了一會兒那碩大的水花,心想:如果他提出把這魚炖了,她不會生氣吧?
兩人一時相顧無言。
“好了,我不能在這閑着了。”寧有鯉打破沉寂,想起今天清晨在山門看見的布告,還有仙鶴捎給她的信——到寒冬時節的仙門大比之前,她要準備好山一樣的材料。
煉制靈丹,熬制湯藥,原料用的是他們千千萬萬的外門弟子的勞動成果。這些暫且不說,由于仙門大比面向的是各仙家宗門,宴請,也是非常重要且需排場的一個必要流程。
總之就是酒席。
靈田、靈雲池、異獸園弟子工作量大增。
寧有鯉有些頭疼。這一次,她不僅要把稀有靈魚準備好,還要預備更多用于烹饪、味鮮肥美的食用魚。這些食用魚,因在席上代表一份清勻宗的臉面,品質和稀有度都不能太低。
太高也不行,太高……把宗門吃窮了,或讓其他宗門起妒心也不好。
大約是寧有鯉的神情太過苦惱,蘇予川看了半晌,不禁詢問了一句緣由。
“仙門大比……”寧有鯉把心中所想傾吐了一通,“雖然提早這麽久告訴了我,但加上後期不停的核對、驗收,太花時間,說不定好幾個月都沒法清閑。”
“讓那些妖修幫你,不必寬容。”蘇予川第一時間想的就是坑手下。
“他們?行是行,但能幫上的忙也不多……”寧有鯉對蘇予川理所當然命令的态度很是驚奇,仿佛那幾個妖修能聽他的話一樣。
不過也有可能……萬一妖修之間是按實力說話的呢?豈不意味着小紅本事比他們大。
“你都是要做些什麽?”思忖片刻後,蘇予川凝望着寧有鯉,“或許,我可以幫你。”
“幫我?”寧有鯉受寵若驚,随即一笑,“這就不用了,大部分事情都搞定了,麻煩的只是捕魚……”
咦,小紅是魚,不會能號令千軍什麽的吧?
想到這一點,寧有鯉的笑容忽然頓了一下,試探地問:“你能怎麽幫我?”
片刻後,兩人來到雲居旁的第二池。
“第二池裏養的大都是能吃的魚。”寧有鯉覺得清勻宗這麽設計也是有考量的,離住處這麽近,饞了吃一條,不會出人命。
“把它們都逼出來?”蘇予川問。
“這倒不用。”寧有鯉搖搖頭,“保護再生資源……讓三斤以上十斤以下的出來就好。”其餘的,要麽太小,要麽太老,端不上桌。
“好。”
寧有鯉驚奇地盯着蘇予川走到岸邊,沒做什麽動作,只是眼眸微垂,伫立良久。
漸漸地,池水表面像雨點砸下來似的翻湧。
寧有鯉忙走過去看。
時間緩緩流逝,水花也愈來愈大,很快,有一條半尺長短的魚從水裏騰躍而起,落到岸上。
胖乎乎的魚翻騰了幾下,鰓蓋一張一和,瞪着的大圓眼珠子裏似乎有些怨念。
“哇……”寧有鯉剛感嘆出聲,餘光中就又躍上來幾條黑影。
但這還遠沒有結束。
更多的魚從裏面跳出,每一條的身量都契合她方才所說,盤靓條順,鱗片反光。
可是,這魚雨的規模太過龐大了。
寧有鯉驚望着漫天往下砸的魚,心中沒想這些魚能有多好吃,只知道要是被任何一條砸在頭上,她能半天爬不起來!
往哪躲……哪有躲的地方呢……
數十米開外才是雲居,寧有鯉急中生智,直接貼到蘇予川身後,從他肩處露出一雙眼。
暴風中心果然是最安全的地方啊……無論怎麽砸,小紅周身永遠不會被波及。
等三斤以上十斤以下的魚全出來後,水面便恢複了平靜。
“真多啊……”寧有鯉挑着能下腳的地方走,轉了一圈後停住腳步,喃喃自語:“得找人來收才行,那幾個妖修……”
“無需多此一舉。”蘇予川淡淡道,随即一只手探入袖口,拿出一個晶瑩剔透的什麽東西,念道:“來。”
那些新鮮的魚就飛入了他手中的東西裏。
寧有鯉靜默良久,“小紅,你……”
話到一半,她又咽了回去。
随意驅使沒有附靈過的物什,如果不是同類能互相呼應的結果,這是至少化神期才能做到的本事。
她養的小紅,好像比想象中厲害不少……?
寧有鯉看着男人走神,等手裏被塞進一個觸感冰涼柔潤的東西,才回過神來。
“這是……鱗?”
寧有鯉越看越覺得眼熟,舉起來對着陽光一照,瞧見了邊緣上那淡淡的金色光輝。
原來鱗還能當空間使!?
寧有鯉感慨了一番小紅好像哪裏都挺厲害,卻當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捋開他的袖子。
她剛才看得分明,男人是從袖子裏取的,不會是當場摘了片鱗下來吧?
蘇予川乖乖地伸着手讓寧有鯉看,左看右看翻着看,最終無奈地問了一句:“怎麽了?”
“……沒事。”寧有鯉狐疑地往那毫無瑕疵的手臂上盯了一會兒,松開了手。
難道她之前想錯了?摘鱗,其實并不會對他産生傷害?
“那,等我把東西拿出來再還你。”寧有鯉遲疑地說。
“不必還了。”蘇予川把剛才少女拿到鱗時發亮的眼神記在心裏,心下好笑她明明想要卻不說,“以後,還多得是。”
哇!這麽說來,她有移動金庫了?
寧有鯉覺得很行。
……
蘇予川只插手了兩日,就沒法再幫上忙了。
讓一個池裏的魚上來很容易,但到細化到“某種魚”時,他心中無物,那一身天賦就沒了作用。
蘇予川對清勻宗裏的魚認識不了多少,于是被寧有鯉嫌棄地扔了本《靈雲池錄》,躺在搖椅上看書背圖鑒去了。
未來時日還長,工作不差這一會兒。
但看寧有鯉這幾日忙碌的身影,蘇予川不免對清勻宗的管理模式起了幾分不滿。
靈雲池這麽大,清勻宗也不多派幾人……
可此念頭一出,他又立刻否定了。
若是那樣,他反倒沒機會無所顧忌地站在這裏了。
想着種種好處壞處,蘇予川又擡起書本,記起靈雲池這花裏胡哨的兩千多種魚的樣子。
另一頭,寧有鯉迎來了數日不見的童素。
“寧姐姐!”
童素還是一身白衣,輕巧得像只蝴蝶,只不過這次帶了幾本書。
寧有鯉一看,便知童素收到了她從鬼市回來後的傳信。
恰好洗完了手,在絹布上細細擦拭着,聞聲轉頭,上前把書接了過來,“素素,這段時間在寒山過得如何?”
慣例關懷。
“辛苦,卻也學到不少東西。”童素冥思一會兒,确定道。
随後她好奇地問:“寧姐姐,你讓我帶這麽多算學書來幹什麽呀?”
寧有鯉翻了翻那幾本書,對裏面的內容很是滿意,然後看向童素,“你在家時,有沒有學過這些?”
“學過。”童素乖巧地答,“父親給我找了好幾個先生,其中就有算學先生。”
“那就好……”
寧有鯉翻了翻書,思索應該給她布置些什麽任務,轉眼見童素湊上前來,壓低聲音道:“今日寒山學習時,我聽見她們說魔界的事了。”
“魔界……”寧有鯉看童素一眼,“這種事聽聽就好,不能總想着。”
“我知道~耽誤學習嘛!”童素很上道地說,“我就是覺得好玩。”
十三歲的女孩還是愛玩的年紀,寧有鯉忽然反思起自己是不是壓抑了她的天性,接着又聽她說:“師兄師姐們說魔尊穿着紅衣,人高馬大,兇神惡煞,我就想起上次去魔界找人時遇見的那個人了……那個人,會不會是魔尊啊?看着也不兇啊……”
“噓。”寧有鯉吓唬她,“不許講了,當心他聽見過來找你。”
“啊!?”童素瞪圓眼睛捂住嘴,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才放下手,“那我不說了。”
接下來的時間,寧有鯉給童素劃了寫算學題給她學,又約好以後每半月都檢查一次成果,便把人送了出去。
回到雲居,她看見桌上落了本書。
“粗心大意的……”寧有鯉仔細一看,發現居然是個話本,上面寫着“關乎魔界二三事”。
看來這孩子還是忙裏偷閑的。
寧有鯉表示了理解,随意翻開,是童素夾了書簽的一頁。
“傳聞魔尊蘇予川最喜紅衣,性乖張,行為舉止狂妄暴戾,致凡間不得安寧……”
寫得有點太誇張了吧。
寧有鯉記得原書裏寫魔尊與男主打架還是挺文明的,既沒有偷家也沒有偷襲,果然任何地方的話本都喜歡添油加醋……人的本質是八卦?
寧有鯉随手把書放在一旁,看了眼時間後,心道是該去檢查一下小紅圖鑒背得怎麽樣了。
想了想,她還端出一碗魚湯。
來到靈雲池,寧有鯉欣慰地看男人還在那背書,便招呼他來吃飯。
“對了小紅,你有沒有自己的名字?”寧有鯉覺得一直叫小紅有點随便,如果是修煉成人形的話,想必有自己的名字吧。
“……有。”蘇予川神情微怔。
“是什麽?”寧有鯉回過頭笑,“要是比小紅好聽,我就不叫你小紅了。”
蘇予川靜默了一下,垂下眸道:“無妨,你想叫什麽便叫什麽。”
此時此刻,強忍了許多天的系統終于忍不住了。
【宿主,你不覺得……這個人的外貌特征有些眼熟嗎?】
難道……!
系統欣慰:【宿主你總算發……】
難道是傳說中的暴鯉龍!
系統:【……】
它居然沒加載髒話包。
【黑發紅衣,面如冠玉,随意瞥上一眼,便覺遍體生寒。】它一板一眼地念出原書語句,幹巴巴道,【宿主,到了這種地步,你還沒察覺嗎?你之前還說,要是看見魔尊,一眼就能認出來……】
剎那間,寧有鯉心頭猶如覆上一層霜冰。
尤其那只端碗的手,放在碗沿上的指尖已然泛白,發抖。
她不敢相信——養了這麽久的小紅,絕對不可能是那什麽亂七八糟的魔尊!
“那。”寧有鯉深深吸了口氣,勉強提起笑問:“姓呢?告訴我姓什麽總可以吧?”
蘇予川思索了一下,蘇姓在人世間并不罕見,只是姓氏……應該不會覺察出什麽。
于是他便誠實道:
“蘇。”
“啪!”
寧有鯉手一抖,碗碎了一地。
作者有話說:
寧有鯉:我不相信!!(可雲式搖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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