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少年人喃語數聲,聽不得人回應便有些薄怒,眉峰略略皺着,但發燒數個日夜,身上乏軟無力,連眼皮都掀不開,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靖嘉玉屏息看着懷中的兒子,聽不見呓語便顫顫伸出手去探少帝鼻息,呼吸雖不綿長有力,但比起方才的氣若游絲已好上太多。

太醫直起身,跪着為少帝診察,待确認無事,方叩首道:“天佑陛下,天佑娘娘,陛下燒已經退了。”

靖爾陽急道:“為何還不醒?”

“陛下初到京中,本就有不合水土之狀,又發了多日的燒,身上已虛透了,眼下睡過去是養神的好事。”太醫以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恭敬回答,“待微臣為陛下開些補身的藥,服幾次自然就如初了,娘娘和國舅莫要太憂心了。”

靖嘉玉确認李愔無事,乍經歷大悲大喜,身上竟如脫力了一般,若不是還在強撐,已癱倒在床上。

靖爾陽躬身站在靖嘉玉旁側,勸道:“陛下既無事,娘娘且略歇一歇吧。”

靖嘉玉慘白着一張臉,搖搖頭,“哀家如何歇得下。”

“陛下年紀還小,朝中宮中的事都仰賴娘娘主理着,說句大不敬的話,娘娘如今是阖宮的天,您若鳳體抱恙,叫陛下依靠誰呢。

況且陛下仁孝,想來不願意娘娘為了照顧陛下傷着身子,宮中還有娘娘從王府帶來的人,是從小跟着陛下的,有她們照顧,娘娘放寬心。”說到動情處,眼眶微紅。

靖嘉玉從平王府帶來名喚蕭蕭者,聞言雙膝一彎,跪在靖嘉玉腳邊,道:“娘娘操勞,奴婢們看着愈覺羞愧,真是枉得娘娘恩惠賞賜,若在無動于衷真如白眼狼一般了,求娘娘全了奴婢們的孝心吧。”語畢,重重磕了個頭。

靖嘉玉方才因少帝那句話被吓得魂不在身,這才緩過來些,長樂宮中宮人黑壓壓跪了一片,她心中湧起方才艱險種種,亦雙目垂淚,道:“既然如此,哀家便去偏殿休息一夜,”她由身邊宮婢扶起,目光百般憐惜地在李愔身上看一圈,“若陛下半夜醒來,定來禀報哀家。”

蕭蕭道:“是。”

靖嘉玉又對靖爾陽道:“數日來,國舅待陛下之忠哀家可見,只是陛下還未醒來,請國舅再守一夜。”

只要李愔活着,莫說是再守一夜,就算再守一萬夜靖爾陽都甘之如饴,當即回道:“臣必不辜負太後信賴。”

靖嘉玉微不可查地點頭,被衆宮婢簇擁着到偏殿歇息去了。

靖爾陽指了指跪在方才給李愔看診的太醫身後的中年人,“你,去給太後看看。”靖嘉玉不在,他自認為是房中除了昏睡過去的小皇帝之外第一尊貴人,自然頤指氣使。

那被點名的太醫叩首道:“是。”

太後離開,正殿少了一半宮人。

已過子時,殿中宮人皆昏昏欲睡,但礙于靖嘉玉之威都低眉順眼地站着,靖爾陽坐在床邊,不知何時竟睡了過去,頭一點一點,身體搖搖欲墜。

蕭蕭看得心驚肉跳,生怕他倒下來砸到睡着的李愔,又不敢叫醒靖爾陽,方才給少帝擦臉的帕子在她手中被絞得不成樣子。

坐着睡覺腰酸背痛,靖爾陽許困得太厲害,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只當是自家屋舍,竟往後仰去,軟趴趴地跌躺在床上,幸而龍床夠大,未壓到少帝。

長樂宮女官季氏本目不斜視地站在一旁,見靖爾陽倒在龍床上深深皺眉,上前兩步,對站在邊上大氣不敢喘的蕭蕭道:“将國舅喚醒。”任誰都能看出季氏臉上不加掩飾的厭煩。

蕭蕭吓的要哭,“奴婢,奴婢……”

季氏自先帝在時便是長樂宮女官,深得先帝信任,連攝政王都給她幾分薄面,靖嘉玉看不上季氏自持身份裝腔作勢的樣子,卻不敢換她,只放着不理,無論是季氏女,還是國舅爺,都不是一個宮婢能得罪起的。

她面色慘白,抖得站不住,季氏見狀無意為難她,便壓下反感親自上前,道:“國舅,國舅。”

靖爾陽睡得大好,哪裏聽得見,以為是蚊蟲在叫,擡手向空氣扇了扇。

滿宮侍從無人敢看季氏臉色,季氏直起腰神,淡淡道:“攝政王到。”

靖爾陽夢中都忘不了是因攝政王的喜歡李愔才登得帝位,聽見攝者王來了,連眼睛都沒有睜開,一下坐起來,喊道:“來人,來人,給本王更衣!”等了半天都沒有等到人,靖爾陽不耐煩地睜開眼,不見攝政王,卻見季氏女面無表情地盯着自己。

靖爾陽困意沒了大半,不悅道:“何故欺騙本王?”

季氏女袅袅行禮,雖着厚重宮裝,腰肢仍不盈一握,這個福禮由她做起來尤其賞心悅目,“國舅久在安州或不可知宮中規矩,凡陛下所用,一器一皿,一椅一床,皆是禦制,譬如陛下躺着的這張龍床,太後與國舅坐着是權宜,乃為照顧陛下,依本朝律法,除陛下外。

若無陛下允準,任何人不得睡在龍床上,便是連侍寝時也是如此,國舅方才舉止僭越,奴婢為維護皇家顏面不得已而為之,還請國舅恕罪。”她聲音柔和,進退有度,任誰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靖爾陽愣了愣,季氏女說的好像是為了他着想,實際上無一字不在諷刺他出身低微,不知皇室規矩,臉瞬間漲得通紅,他知自己有錯,且錯誤可大可小,輕些不過是照顧陛下乏累,一時睡了過去,傳出去說不定還能有人稱贊他的忠心,大了則是目無法度,僭越妄為,可季氏女說的太陰陽怪氣,叫他沒法寬容待之。

一個奴婢!

他如今已是國舅,一個奴婢還敢暗諷他,是先帝女官又如何,先帝都死了,他侄子才是周朝最名正言順的皇帝!

“陛下是我親侄子,自小我看着長大,一床有何住不得,你還知道自己不過一奴婢,竟敢有此離間骨肉之言!”靖爾陽喝道。

蕭蕭生怕二人起了争執,到靖爾陽身邊小聲道:“爺是什麽身份,何必要和個奴婢計較,太後剛睡下,要為這點小事吵了太後爺多心疼,”她處事還算伶俐,在靖嘉玉面前頗得臉,“奴婢另收拾出床來,爺暫且委屈一晚,什麽事待陛下起來再說,爺是陛下的親舅舅,陛下沒有不向着自己家人的道理。”

季氏女身份特殊,且靖爾陽怕吵着靖嘉玉,畢竟他先前就看重了季氏女風儀過人,雖無十分顏色,卻別有風姿,去向太後讨要,不想被靖嘉玉怒斥,便冷笑一聲,“以本王的身份,何需與你計較,”他起身,“多謝女官大人提點。”

他與站在下首的及時女擦身而過,道:“卻不知,大人還能得意幾天。”

無論是李旒還是謝明月,留着季氏不過是念着先帝的舊情罷了,可先帝下葬兩年,皇陵上新種的柏樹都長幾人高了,這樣的舊情,又能持續多久?

季氏女不予理會,令人半點錯都挑不出來地朝靖爾陽福身。

靖爾陽得不到回答,面色微變。

蕭蕭急忙讓人收拾隔間,請靖爾陽過去。

臨走時靖爾陽還不忘對着季氏女冷哼一聲。

季氏将目光落在床上睡着的小皇帝身上,少年人秀氣,輪廓比不得成年男人深刻,又嬌生慣養,皮膚細嫩,白中帶粉,看起來格外惹人憐愛,卷密睫毛垂着,落下一小片扇子似的陰影,他面容好似幅用色黑白的水墨畫一般純澈幹淨,唯右眼睑上一顆鮮紅朱砂痣,平添十分豔色。

季氏無聲嘆氣。

生得既與先帝相似五分,叫人看着便忍不住想起先帝。

她沒法對這孩子心硬,就更可惜其母與其舅之庸鈍,朝中風雲詭谲,再如何聰明的人都無法做到明哲保身,徹徹底底地置身事外。

何況這不足十八歲,被嬌養得全無用處,又有娘舅拖累的少年帝王。

就算攝政王能為他與先帝相似的容貌而對他多加優容,可當他親政之後,又如何自處?

雨下了整夜,東方漸明時始霁。

陽光落在少年人臉上,白玉竟不如之。

蕭蕭半跪在床邊給小皇帝擦手,這是一雙毫無傷痕的手,和女兒家的一般細嫩,從來只折花,莫說兵戈,連筆杆都少握。

溫熱濕潤的觸感讓小皇帝緩緩睜開眼睛。

他望着已看過幾十年的寝宮穹頂,緩緩地眨了眨眼睛,偏頭順着自己的胳膊看去。

但見一束着墜馬髻,樣貌十分纖秀的小丫頭跪在床邊為自己擦手,被擦着的手指沾了水,在陽光下亮亮,嫩的要命,好像拿指甲輕輕一劃就能出紅印子。

李成绮愣了愣。

他自三歲啓蒙時便開始握筆,自三十歲病逝前仍筆不離手,迄今已有二十多年,他多病,手指長而細,一層蒼白的皮肉裹着骨頭,手上有握筆的繭子,再冷硬不過。

而這只手,手指尖還是粉色的。

是他從未有過的健康血氣。

難道有誰真求了什麽醫死人生骨肉的神藥來?李成绮暗襯。

他從來不記得太醫院有誰醫術高明到了這種境地。

心中疑惑驚愕欣喜兼而有之,他不知究竟怎麽回事,只靜觀其變。

蕭蕭本來低垂着眼睛為小皇帝擦手,忽見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擡起頭望去,正好對上李成绮那雙霧蒙蒙的眼睛。

蕭蕭張口欲呼陛下,眼淚卻先于聲音出來了。

早上太後怕人太多打擾少帝休息,殿中僅留數人,至于能進入陛下帳幔中的,只她一人而已。

李成绮見她哭得恰如梨花春帶雨一般,他身上不比往日沉重,自覺積年頑疾竟被根除,心情大好,朝着蕭蕭輕輕一笑。

小皇帝性子不好,生得卻好,是漂漂亮亮幹幹淨淨的小公子模樣,冷冰冰的眼淚淌到臉上,蕭蕭才意識到自己竟在天子面前落淚,羞得雙耳通紅,小聲道:“陛下可醒了,娘娘自陛下發燒便一直守在床前,昨半夜才勸回去,奴婢去請娘娘來,娘娘見到陛下醒了定然欣喜。”

中宮空置多年,這個娘娘當然不會是指皇後,宮中能被喚娘娘的,唯有太後而已。

李成绮以為這小丫頭是太後身邊的新人,并不驚訝她為何在伺候自己,只驚訝于太後何時這般關心自己了,卻笑道:“娘娘擔心了幾夜?”

他的聲音細軟,幾乎有點雌雄莫辯。

李成绮乍聽自己的聲音,如遭雷擊。

蕭蕭根本沒注意到李成绮的不對,喜悅減輕了她對小皇帝的恐懼,喜道:“是啊,雖娘娘平日待陛下嚴厲一些,心中卻真放着陛下呢,奴婢這就去請娘娘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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