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李成绮以扇掩面。
他從未經歷過如此丢人現眼的場面,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倘若他早知道謝明月回府,他寧可穿着這身夜闖宮門,也絕不會在謝府多呆一刻。
李成绮想過無數醒過來與謝明月見面的場景,唯獨不包括眼前這一種。
“不肖子孫李昭上告天地祖宗,”李成绮心道:“李氏一族的臉,盡被不肖子孫丢了。還未等他心一橫,大大方方出去同謝明月打個招呼,謝明月已擱下未整理完的書,退出書房。
門剛關上。李成绮便癱倒在椅子中。
讓謝澈看見他着女裝無傷大雅,謝澈又沒見過文成帝長什麽樣,于他上輩子無礙,可謝明月見過,他頂着這張和自己從前相似五分但是妝容嬌豔的臉讓謝明月看見。
縱然謝明月只當他是小皇帝,在想起先帝的時候,會不會不得也想起小皇帝着女裝的樣子?
李成绮一世謹慎,自負少有錯處,斯人已去,功過蓋棺,他頗為滿意,絕不能令這輩子腦子不清醒做出的事抹黑自己上一世!
絕對不行。
唯一讓李成绮欣慰的只有謝明月還算君子,只看見裙子便立刻離開了。
門又響了。
李成绮一動不動。
侍婢站在門口道:“姑娘,東廂房已收拾好了,姑娘可要過去歇着?”
李成绮痛苦地點點頭,雖然誰都看不見他扇子底下的表情。
他起身,拿扇子擋住半張臉才往出走。
一人提燈,一人撐傘。
院落寂靜,明瓦燈挂在書房門口兩側,于風中輕輕搖晃。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李成绮的錯覺。
李成绮寧可是錯覺。
“你們小侯爺呢?”李成绮問。
“回姑娘,小侯爺方才來接姑娘,正碰上侯爺從書房中出來,侯爺便将小侯爺叫走了。小侯爺吩咐奴婢轉告姑娘,請姑娘安心休息,不必拘束,全當在自己家中一般。”
顯然這話是在謝明月面前說的,謝明月乍見自己兒子領回家個女孩,以李成绮對于謝明月的了解,他待謝澈恐怕不會很寬容。
要是謝澈知道李成绮想什麽,或許還能誇上一句陛下料事如神。
兩婢女送他到東廂房,站在門口道:“姑娘,門外有人守夜,姑娘有事吩咐便可。”
李成绮颔首,“替我向小侯爺道謝。”
門在外面輕輕關上。
東廂房向來無人居住,剛打掃得一塵不染。
房中裝飾平平無奇,無功無過,一應器物都屬一般富貴人家常有,沒有半點稀罕之處。
謝氏一門累世公卿,至謝明月時,更權位煊赫,貴不可言,威勢遠在被他同李旒扶持上位的小皇帝之上,卻沒有半點符合謝明月而今身份的東西。
李成绮還以為能得見一二稀世珍寶,見到東廂陳設不由失望。
李成绮坐到鏡子前面,欲取下頭上發簪等物。
第一次,沒摘下來。
第二下,還是沒摘下來。
李成绮頗懷疑地看着自己,擡手,猶豫了片刻,将發簪直接扯了下來,疼得他輕嘶一聲。
其餘頭飾搖搖欲墜,李成绮一鼓作氣,盡數拿了下來。
他擰了擰已經疼得失去知覺的脖子。
頭發他自己梳不好,但偌大謝府應該有幾個伺候梳妝的侍女。
李成绮全然忘了,若是謝府中既無妻妾,也無歌姬寵婢的話,是不需要有人伺候梳妝的。
他起身,又将臉上的脂粉盡數洗去,解下衣裙放好。
被褥皆是簇新,被子十分溫暖柔軟,被褥下還塞了蓄滿熱炭的手爐,入炭口擰得嚴絲合縫,又拿襯布包着,防止燙到,可見準備之人的用心細心。
李成绮躺進被褥中,融融暖意令他慢慢放松下來。
他老老實實地躺着,外面雨聲滴答不斷,周身卻暖,很催人好眠。
李成绮躺下時,确實以為自己很快就會睡着。
半個時辰後,李成绮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床帳已然落下,一點光線也透不過來。
他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
作為一個皇帝,還是一個很勤政的皇帝,李成绮睡覺的地方除了目前埋着他棺材的永陵,便幾乎固定在長樂宮。
李成绮坐起來,忍不住去摸自己放奏折的矮桌。
他伸出手放意識到這是謝府,且眼下亦無事務要讓他處理。
晚睡傷神傷身,除卻有最最要緊的政務要辦,國事穩定後,他睡覺時間通常不會晚于三更。
睡不着,又無事可做,難免心煩。
李成绮皺眉,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先前他曾謝府留宿,都是睡在謝明月卧房,這還是他第一次到謝府廂房住。
他又直挺挺地躺下。
少了什麽?
李成绮想。
少了……他按太陽穴的手猛地停住。
李成绮頓覺好笑,拉過被子,一把蒙住了腦袋。
睡吧。
他安撫自己道。
屋外風雨如晦,一夜安枕。
東方大亮。
小侯爺一大早上便親自端着數樣清粥小菜來敲李成绮的房門。
正在澆花的侍婢看着興高采烈的謝澈欲言又止。
謝澈注意到她的表情,疑惑道:“可有什麽不對嗎?”
侍婢屈膝,道:“世子,姑娘方才在洗臉。”
謝澈更疑惑。
洗臉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不是更惹人憐愛?
他欲推門的手一頓,深深被自己這個大逆不道的比喻震懾了。
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他想。
侍婢見他滿臉疑惑,不知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世子,女兒家早上起來梳洗打扮換衣需要些時候。”
重點在于換衣!
裏面那姑娘還沒換好衣服!
想起昨天成绮裝飾種種所用的時間,謝澈深以為然,颔首道;“你說的對。”略敲三下,推門而入。
他進來時李成绮正坐在鏡子前,被鏡子擋住了半身,謝澈只見他對着鏡子,似乎在擺弄什麽?
他放下托盤,開玩笑道:“陛下可在畫眉?”
李成绮郁郁擡頭,朝他招手。
謝澈一本正經道:“臣也不會畫眉。”
他走過去,李成绮指指垂放在雙膝上的長裙,他一身裏衣雪白,就顯得這條紅裙燦爛明豔得像火焰一樣,“會穿嗎?”
謝澈一愣。
李成绮道:“先前你亦見尚服局宮人為孤換衣,可記住一二嗎?”說着站起來,将裙子交到謝澈手中。
謝澈只得環住長裙。
李成绮背對着他站着,微微偏頭,示意他過來給自己換上。
他其實不矮,少年人身體柳枝一般地抽條,只長了個子,卻不見壯碩,不穿那些華貴而繁瑣的宮裝就露出了清瘦纖長的身形,衣帶松松垮垮地系着,猶能勾勒出李成绮細而柔韌的腰,他不會梳先前那樣精致的發髻,手邊又無發冠,只拿發帶攏起長發,此刻正随着他的動作晃來晃去。
謝澈豁然低頭。
李成绮擰着頭,把他的動作盡收眼底,“你這樣怎麽穿?”他十分不解。
謝澈把視線挪到紅裙精美無比的繡花上,提議道:“不如,陛下且換上男裝,不僅解了陛下眼前之困,回宮亦不必換衣。”
這玩意确實難穿。
對謝澈和李成绮一個小光棍一個老光棍來說,就算把李成绮纏成一個粽子他們都穿不上好。
李成绮想了想,道:“也好。”
謝澈既然這樣說,他就一定有不需要李成绮喬裝打扮就能回宮的法子,李成绮半點不擔心。
“臣還有一事欲秉明陛下,”謝澈目不轉睛地盯着衣服,“霍白二人不堪為人師,劉先生雖無錯,然學問平平,臣昨夜同家父談及此事,家父亦有憂慮,便欲為陛下另尋更合适的先生,陛下以為如何?”
李成绮垂眼,纖密睫毛掩去了眼中流轉的情緒,“孤感念玉京侯挂念,自然一切都好,”他忽地擡頭,以手撐着下颌,笑容有幾分狡黠,“卻不知,是哪位先生來教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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