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他閉上眼,那顆藏在眼睑中的紅痣就露了出來。

少年沒挨過罰,明明滿臉的堅決還是忍不住發抖,連帶着那顆紅痣,都顫顫的,誘的人去哄他,柔聲安慰着說莫怕。

李成绮等了半天,都不曾等到想象中的痛楚。

他睜開眼,謝明月已經放下戒尺。

奇哉,謝明月何嘗是這等會輕易罷手的人?

小皇帝覺得不挨一頓打總是好的,但還是忍不住出口挑釁,“怎麽不打孤了?你怕了?”

“臣以為,陛下年幼,就算稍犯小錯,一半錯在身邊人不曾加以引導,一半錯在先生未能好好教束,”謝明月道:“今日之事,臣之過占多半。”

這是不打的意思?

李成绮原本緊繃的手一下就放松了,他将手往後一抽。

沒抽動。

李成绮一愣,不詳的預感在心中驟然升起。

下一刻戒尺猝然落下。

「啪」的一聲,聲音極清脆。

小皇帝細嫩的手心立時出現了一圈微微鼓起的淤紅。

這樣的紅與極白嫩的手掌襯着,明明是再養尊處優,再尊崇無匹的人,卻要忍着屈辱挨打,那道殷紅的傷痕,幾乎能勾起人一些暗虐的欲望。

謝明月用勁刁鑽,打的地方也恰到好處,這個力道并不十分疼,卻火辣辣,又麻又癢,宛如在被什麽小蟲子啃噬掌骨。

李成绮的神情有一瞬間的不可置信。

“所以只打一下。”謝先生好脾氣地說,松開了李成绮的手。

被他握住的地方尚有餘溫,但同被打得熱辣相比,算不得什麽,李成绮根本沒有注意到。

昔日的臣子,今日的先生,這樣的反差帶來的沖擊可比挨打的羞恥對于李成绮來說大的多。

況且,他上一次被打手……還是剛開蒙練字的時候!

“兩個時辰已過,今日到此為止。”謝明月将戒尺擱下,“陛下若回去還疼,可命人以紅花擦拭。”他眸光垂落在小皇帝被打得紅腫的手上,但馬上就移開了目光。

李成绮心緒複雜,加之少年身體實在敏感稚弱,胡亂朝謝明月一點頭,擡腿就走,走到一半猛地想起來自己話沒問完。

謝明月正要收拾桌上的東西,門口突然露出個毛茸茸的腦袋,小皇帝或許是稍微平複了心情,又将兩個酒窩露出來,顯然是很不記打的,“先生是講經書,還是講政論的?另一位先生是誰?”

謝明月如實回答,“皆是臣。”

李成绮失語。

誠然,謝明月親自來教他,誰敢再來?怕不是嫌自己仕途太順。

是他異想天開了。

李成绮表情失望地點頭,一轉眼,身影就不在門口了。

謝明月收回視線。

他走到書架前,将周律內宮篇與外卷放在一處,按大小厚度排列,十分整齊。

略思索一刻,又将內宮篇抽出,重新放到《逸周書》旁邊,律法比《逸周書》厚上不少,雖不合适,但在謝明月眼中,卻是歸于原位。

謝明月手指在那把厚重的戒尺上輕輕擦過,片刻後他凝神,離開書房,守在外面的宮人屈膝見禮,“太傅。”

待他離開,宮人将門窗關好。

射入的光亮由寬轉窄,而後變作一線。

書房中一切照舊,依稀主人尚在。

最後一線光消失在書房中。

長樂宮內,李成绮手指在玄鳳頭頂輕輕一點,換得玄鳳怒而啄手,好在他抽手抽得極快,還不至于被這小東西咬到。

不得不說謝明月力道掌握得極好,待他回長樂宮,手掌不碰,已不疼了。

李成绮當然沒命人送來紅花擦手。

被人打了掌心的事情如何好說出口?

李成绮二指捏開葵花籽,送到玄鳳面前,在後者張嘴之後,将瓜子仁送到自己口中。

他成绮微妙地從一個鳥身上看到了惱羞成怒這樣情緒,心情稍微愉快地又捏了一粒。

宮人陪侍得心驚肉跳。

眼下小皇帝脾氣比先前好上太多,可從前不是沒有好着好着突然暴怒打人的情況,幾乎有什麽砸什麽,見他逗玄鳳,都提着心,生怕他稍有不如意就責罰宮人。

書房已然緊閉,青霭急急回到長樂宮,見小皇帝正笑呵呵地逗鳥,懸着的心才放下,道:“陛下。”

“孤還以為禦膳房做的東西太好吃,叫青随侍攜茶點逃出宮了,”李成绮玩笑似的抱怨,接過其中一碗,拿勺子舀了舀,“怎麽沒冰?”

青霭道:“請陛下降罪,奴回來的太慢,先前有碎冰,已化掉了。”

李成绮微微颔首,随便招來個宮人,“叫禦膳房做一碗給謝府送去,多加冰。”

李成绮給謝侯府送東西宮人早已司空見慣,那宮人道:“奴婢一定交到小侯爺手上。”

“小侯爺?”

那宮人一愣,“不是小侯爺?”

“謝澈此刻大約在抄書,你去也見不到他,”李成绮送過去的傷藥就是給謝澈擦手腕用的,謝氏一門家規極嚴,如謝澈昨日帶女子回家住還被謝明月發現了,以謝明月的性格,應是罰抄史書律法,李成绮後來修周律內宮篇,就于謝氏家法多有借鑒,“送到玉京侯手上。”

一碗小小酥酪何處沒有,就算示好也用不着這樣輕賤的東西,小皇帝語焉不詳,她滿腹疑問不解,可前者沒有解釋究竟是送給誰的打算,她只得屈身,道:“是。”

鮮紅櫻桃被舌頭卷入口中,尖齒刺穿厚實多汁的果肉。

咽盡,李成绮方道:“青霭,你說如何讨好一個人?”

謝明月很難讨好,這是李成绮的經驗之談。

李成绮也很難讨好,但和謝明月是兩種不同的難以讨好,他生前酒色不近身,味道稍重一點菜從不入口,十分修身養性,他身體不好,就無射獵這樣的愛好,每年秋狩不過拉拉弓做樣子而已,丹青書畫更是不通,不似李言隐酷愛丹青,旁人還能送上珍奇書畫或者筆墨硯臺等物。

李成绮一直信奉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這一鐵律,為了防止這點,他從不表現出任何喜好,桌上這只玄鳳,尚是看在李旒面子上留下來的。

他自襯身為君主,理當如此。

可謝明月不是皇帝。

青霭聽他如此直白發問,謹慎回答:“勢必投其所好。”

李成绮笑得前仰後合。

謝明月喜歡的很簡單,他喜歡權。

他只喜歡權。

奢靡浮華是無上權威的附庸,可謝明月對于權力之外的東西,比如美人顏色,比如奢靡享樂,都毫無興趣。

李成绮除掉崔愬後,除卻被他收攏回來的君主之權,仍有很大一部分權柄空出,彼時滿朝還皆是崔氏門生,他不信任這些人,他只信任謝明月,便将權柄大多交給謝明月。

後來他發現,自己根除崔氏,扶植起了謝氏,那麽當謝氏不臣的時候,他又要選擇誰來做自己除掉謝氏的刀呢?

于是李成绮嘗試着和謝明月更加親近,他沒有心力,也不願意再用上幾年的殚精竭慮去殺掉自己的至交。

然而他慢慢地意識到,謝明月太野心勃勃了,李成绮是九五至尊,謝明月想要的權位于他而言無足輕重。

不過是從海中舀出一瓢鹽水,可總有一天,謝明月的欲望不再能被他輕易滿足。

到了那天,他與謝明月要如何相處?

即使是大笑,依然無損小皇帝半點美貌。

青霭急忙低頭,掩飾去了面上的愕然。

李成绮笑道:“你說的很對。”

他往後一靠,惬意地眯眼睛,手掌傷痕貼到冰涼的碗上,很是舒服。

如謝明月所想,他确實一個很不記打的人。

“人生難得是清閑。急須抛縣印,歸去隐家山。”李成绮嘆笑,又舀了一勺酥酪送入口中。

……

聽聞宮中來人,在房中抄書抄得手要斷的謝澈若有所悟,扔下筆就朝正廳去了。

宮人已經被送走,還飄着小小冰渣的櫻桃酥酪擺在桌上,所用描金器具一眼就能看出是宮中禦造之物,除了櫻桃內裏還加了數種果幹,奶香與果香四溢,叫人看着便食指大動。

謝澈剛拿起勺子,謝明月便從外面進來。

謝澈立刻放下勺子,規規矩矩地道:“侯爺。”他不等謝明月發問,快速解釋道:“僅餘三本就抄完了,聽聞宮人來人,就出來看看,”他頓了頓,看向似乎不怎麽在意他有沒有抄完的謝明月,“那我端走了?”

謝明月道:“陛下心意,不可辜負。”

謝澈喜滋滋點頭,“是。”

“你若喜歡,便叫廚房再做一碗。”謝明月說。

謝澈微怔。

爹?謝侯爺?您什麽時候喜歡吃甜的了?

況且這不是陛下賞我……

他目光落在一直站在廳中的小婢女身上,示意她說清楚。

婢女小心道:“世子,這碗酥酪是剛剛宮中差人送來的,說是天熱,侯爺辛苦,特意送來宮中茶點消暑,聊表陛下心意。”

兩人說話時,那碗酥酪已經被從者端起,随着謝明月走了。

謝澈聽得只覺天崩地裂,如他和小皇帝吃喝玩樂的交情,尚不得這樣的賞賜,李成绮都沒見過他爹怎麽就特意命人賜了碗櫻桃酥酪?難道他拜托謝侯爺給小皇帝尋的那位新先生就這樣合他心意?

謝澈百思不得其解,目光猶然盯着謝明月離開的方向不放,“你确定你聽見的是侯爺,不是小侯爺?”他再三确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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