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謝明月似乎很不解很疑惑,他望着小皇帝漆黑的眼睛,溫聲問道:“陛下怎麽了?”

李成绮聽得出謝明月聲音中的關懷,身上的寒意愈盛,謝明月傾身,好像想來看看他怎麽了,他猛地抽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他的耳朵通紅。

謝明月愕然,“陛下?”

少年人體溫比他高得多,空蕩蕩的手中仿佛仍有餘溫。

“孤實在無顏面對先生。”李成绮悶聲悶氣地回答。

長發順滑地落在身側,幾乎将他包裹在其中。

謝明月嘆了口氣,好像在面對一個頑皮但還有點救的孩子那樣無奈,“陛下,你這樣還是要被罰的。”

李成绮捂着臉。

通紅的耳尖隐藏在黑發中,紅得鮮豔欲滴。

他面上滾燙,心中卻冰冷一片。

若只論為臣,謝明月應名留淩煙,又該被千刀萬剮。

這位可稱國之股肱,李成绮一手扶持的重臣權臣,溫潤如玉的天下君子楷模,緩慢地,缱绻地操控着朝局。

縱然萬般防備,驚覺時,已被這樣的溫柔纏住了喉嚨,欲動不能,欲殺不舍。

“孤……”李成绮收斂心緒,“為何要罰?”他連借口都來不及找,急着和先生頂嘴。

手急忙從臉上放下,慌不擇路地抓住謝明月地袖子,“為何罰孤?”

謝明月眉頭一跳。

李成绮順着他的目光,看見了被自己抓住的袖子。

李成绮在心中輕嗤,慢吞吞地把手撒開。

“孤就是今日,今日不想去,人有七情六欲,情緒流轉,孤今日就是不想去,孤也沒有辦法。”小皇帝嘴硬,理直氣壯中帶着心虛。

“陛下,”謝明月不和他争辯,“伸手。”

李成绮剛要縮,看見謝明月沒帶戒尺又放下心來,他裝着滿不在乎地伸出手。

蕭蕭原本以做好了小皇帝大發雷霆的準備,見他乖乖伸手,眼珠都要瞪出來了。

上輩子生的氣還不夠嗎?

李成绮在心裏問自己。

作為一個繼位不那麽名正言順的皇帝,他從自己坎坷的前幾十年人生經歷吸取來最大的教訓就是不要為殺不得和已經殺了的人生氣,面對崔愬的咄咄逼人,李成绮尚且能一笑了之。

然而這一金科玉律在對謝明月時卻全然無用,哪怕謝明月将姿态放的再低,再卑微。

相較之下,同樣是竊國弄權,謝明月比崔愬強的多,至少他态度比崔愬好。

可李成绮仍然無法克制。

或許因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要殺了崔愬奪權,但他卻不曾想過對謝明月舉刀。

謝明月就手拿起床邊一本薄薄的話本,圈成一卷。

李成绮怕冷又怕疼,若不是個皇帝,性格應該矯情得厲害,看見書卷舉起,條件反射地閉了眼睛,半點骨氣都無。

那一點紅痣又露出來。

謝明月看着覺得好笑。

怕疼還要犯,屢教不改,又躲不過懲。

小皇帝簡直把自作自受寫了滿臉。

書卷舉的不高,落下也輕輕。

在蕭蕭這個睜着眼睛的人看來,這書不是打在李成绮手上,是放在李成绮手上,吓唬三歲孩子還要用幾分力呢,這先生責罰小皇帝,書卷落下連風都沒有攪亂。

李成绮睜開眼睛,撇撇嘴,由衷地說:“您這樣能吓到誰。”

謝明月冠冕堂皇,“周律所載種種規矩,非是為了責罰陛下,而是為了正身,陛下不以為然,臣便是将戒尺打斷亦無用,陛下有心,即便罰得輕,陛下也會有所愧疚,下次,”不知道是不是蕭蕭的錯覺,她總覺得這話中有點逗弄似的調侃玩笑,“一定不會再犯。”

“臣下次會記得随身帶戒尺。”謝明月補充。

“不必。”李成绮立刻回答。

謝明月那把戒尺用料不凡,真用力打在身上不知多疼。

謝明月順手将書攏到袖子裏,其動作之風度翩翩光明正大,令早就去幹活又偷偷看過去的蕭蕭嘆為觀止。

“先生。”李成绮看見了他動作,指了指謝明月不然纖塵的袖子,“不問自取為賊。”

“誰給陛下的?”謝明月問。

他好像只随口一問。

然而話本這玩意小皇帝看不得,其中不知多少離經叛道之言,與當下尊崇的正統學問相悖,李成绮身份尊崇且年歲不大,在諸位先生眼中,這東西斷斷看不得。

“謝小侯爺給的。”李成绮聲音揚起,好像在擡出謝澈的身份壓這不知名的先生,實則将謝小侯爺賣了個徹徹底底。

謝明月點點頭,“臣知道了。”

李成绮這樣子實在很好玩,不服氣又不得不忍着,倚仗人勢卻不招讨厭,氣鼓鼓又得意洋洋的模樣,讓人想捏捏他兩腮上的軟肉,看他會不會氣的更厲害。

李成绮往後縮了縮。

他覺得謝明月看他的眼神有點詭異。

李成绮抱着被子,“先生要是沒事,不如就先回去吧,孤,孤明日一定到。”

“陛下晚上可有事?”謝明月笑吟吟地問。

李成绮想也不想,“有,等下要去母後那請安,按照慣例孤會被留下用飯,用飯過後還要和舅舅在花園中逛一個時辰消食。”他先前以為有人禀告了靖嘉玉自己身體不适,現在看來大約是蕭蕭不确定謝明月身份,只好稱之為太醫。

這些事只存在于靖氏兄妹的幻想中,李成绮一次都沒做過,但不妨礙他拿出來敷衍謝明月。

謝明月拐彎抹角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治好。

他心說。

既然醫術過人,謝太傅也該給自己開幾服藥,治治身上諸多頑疾。

小宮女跑進來,到門口站定,脆生生道:“陛下,國舅來了,已在院中。”

話音未落,靖爾陽的聲音已經插了進來,“臣多日沒見陛下,想念的很,今日有空,特意過來……”他聽說不是李成绮身體不适,而是那位新先生來歷不凡,他越聽越心驚,趁着這時小皇帝下課,過來詢問情況,這話說的不恭不敬,很是随意。

大搖大擺地跨進殿中,待看清裏面聲音戛然而止,活像被人掐住喉嚨一般半個字兒都吐不出來了。

靖爾陽瞪得眼睛圓睜,面色由黃轉紅又轉白,他咽了咽唾沫,嗓子幹澀得發疼。

他心跳如擂鼓,對着瞥來一眼的謝明月竟不敢再說下去。

“謝……謝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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