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今日李成绮乖乖在辰時之前去書房。
謝明月是他先生一事已是阖宮皆知,靖嘉玉幾次派人催促皇帝趕緊起來,勿要耽誤時辰。
青霭扶他從步辇上下來。
李成绮被颠的昏昏沉沉,太後怕他不去,命人将他直接擡來。
李成绮睜眼,被青霭扶着站到地面上時十分踏實。
距離書房尚有十步之遙,李成绮微微閉着眼,覺得很不舒服,本就看不大清,忽有個人影倏地從書房竄出來,他還沒反應過來,眼睛卻一下睜大了。
青霭一驚,待看清來人硬生生将有刺客咽了下去。
李成绮定睛一看,這動若脫兔的玩意正是多日未見的謝小侯爺。
謝小侯爺未着濃色官服,一身月白常服,發冠亦簡單,只用與衣裳顏色相近的玉而已,那種壓人氣焰收斂五六分,笑意吟吟地朝李成绮見禮,愈發顯得風流灑脫。
謝澈不曾想李成绮來的這樣早,比平日足足早了半個時辰,但他不用猜都知道為何一貫懶散的小皇帝為何這般勤勉,忍不住調侃;“陛下勤于書卷,真是我朝大幸。”
李成绮親密地握住謝澈的手,自若地在手腕手背上拍拍,即便李成绮送來的藥上佳。
但現在觸碰還有些疼,謝澈平日小心再小心,不曾想還是被李成绮拍了手,且不能抽開,小皇帝滿意地看他眼角一抽,“不比小侯爺抄書勤勉。”他回答。
我抄書是為着什麽!
但一想是自己非要哄小皇帝穿女裝,謝澈悻悻閉嘴,覺得李成绮這般綿裏藏針的說話方式有些熟悉。
青霭亦步亦趨地跟在兩人後面。
謝澈眉宇微揚,黑亮眸光流轉,“陛下,書房中有臣與禮部尚書公子,不必侍從跟随。”
“這樣說來,”李成绮頓了頓,“你是孤伴讀?”
謝澈無言半晌,“陛下,不知道是不是臣的錯覺,臣覺得陛下的神情很是嫌棄?”
“絕非如此。”李成绮斷然回答,在謝澈眼中頗言不由衷,“既然有伴讀在,青霭,你回去吧。”
青霭屈身道;“是。”
青霭面色自若,心中卻惴惴不安。
昨日陛下什麽都沒問,他準備的說辭全然沒有派上用場,他心知小皇帝絕非頑劣無知孩童。
因此行事更加小心謹慎,每走一步都要思量斟酌自己是否引得皇帝厭煩。
原簡初次面聖,十分忐忑緊張,他不比謝澈和李成绮相熟,更不會蹭地飛跑出去,反複将衣衫整理幾遍,又正發冠,剛要出去,已見李成绮同謝澈握着手,十分親親熱熱地笑着進來了。
原簡連驚訝的時間都沒有,一撩衣袍便要下拜,謝澈得李成绮眼神示意,一把攥住原簡手臂,将他攔住。
原簡大愕。
謝澈小聲解釋道:“篤時眼下是陛下伴讀,你跪來跪去陛下又要還禮,又要把你扶起來,費時費力,不如全然免了跪拜,省得功夫。”
篤時是原簡的字,倆人才見過一面,謝澈已經叫得如此熟稔。
“宮裏的地雖然日日有人打掃,但也難免有疏漏的時候,總下跪容易弄髒衣服。”小皇帝笑眯眯地補充。
原公子規規矩矩一板一眼,年歲不大,卻很有學究風度,面容乃是一種與謝小侯爺張揚容貌截然不同的俊逸,十分內斂拘束,清澈眼眸中滿是愕然。
比起謝澈,原簡才是李成绮想象中的伴讀模樣。
崔愬上輩子不讓他結識朝臣可謂用足了心思,李成绮連伴讀都沒有,親近些的同齡人只有謝明月,還是因為崔愬覺得謝明月只知讀死書不通事務。
原簡自覺無禮,然而皇帝開口,他無可奈何,謹慎回答:“臣知道了。”
李成绮看原氏的小公子拘束得連手都不知道放那的樣子就更想逗人家,快快樂樂地拉起原簡的手道:“篤時生得當真一表人才,”原簡一動不敢動,覺得停屍三日的死人都沒自己僵,“就是拘謹了些。”小皇帝補充。
“臣,臣叩謝陛下褒獎。”原簡回答。
李成绮笑着松開手。
原簡長長舒了一口氣。
李成绮偏頭,聲音極低地對謝澈道:“你覺不覺得,篤時很像一個人?”
謝澈與李成绮共同認識的人本來就不多,他遍尋記憶,也沒找到一個臉皮薄成原簡這樣的守規矩人,“臣不知。”他如實回答。
“孤覺得,篤時有點像你爹。”
謝澈聽到像你爹差點沒跳起來,但看李成绮一臉堅定,居然是認真的。
謝澈反反複複看了數遍原簡也沒覺得長相有半分相似之處,反而讓原簡更加緊張了,“哪像?”性格也不像,原簡年雖小,臉皮薄,緊張外露,如謝明月這等人,朝中早有傳言謝太傅是就算謀反拿到玉玺,名正言順登基為帝,都不會喜形于色。
“你不懂。”李成绮連連搖頭,“你太小。”
謝澈表情詭異。
要是他沒記錯,小皇帝比他小近兩年。
見他不信,李成绮很想拿出長輩的架勢拍拍謝澈的腦袋,說句倚老賣老的你歲數太小,沒見識孤不怪你。
謝明月又沒中風面癱,泰山崩于眼前而不變色又不與生俱來,當然是經歷過無數血雨腥風磨砺出來的,年少懵懂時,你安知謝明月在孤面前不曾拘束,緊張的連話都不知怎麽說好?
謝澈的眼神實在讓人無法忽視,原簡忍不住道:“謝兄在看什麽?”
李成绮接口道:“小侯爺和孤說他頗通曉相面之術,端詳篤時半刻,發現篤時眉宇有英氣,乃是大富大貴封侯拜相之容。”
他如此流利地睜着眼睛說瞎話,讓謝澈拜服。
原簡得到解釋更加茫然。
謝澈腹诽,要是按照陛下說的原簡和侯爺長得像,那可不是封侯拜相的長相嗎?
一道聲音響起,這人站在門口恭恭敬敬道:“陛下,兩位公子,太傅今日朝務繁忙,特命下人禀告陛下:與陛下失約,臣心甚愧,還望陛下在無臣時仍能讀書如常。太傅還說,有兩位公子陪着陛下,他很放心。”
李成绮眼睛一亮,“孤知道了,請轉告先生,孤一定不負先生之願,請先生安心主政。”
這人大約是謝明月随侍,将該說的說完該聽的聽完,見過禮便離開了。
原簡餘光看李成绮樂不得謝明月不在的樣子,暗道他孩子心性,顯然李成绮也不知道謝明月在忙什麽,對朝務一無所知至此,半年之後,如何能理政?
謝澈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他與李成绮數日不見,小皇帝日日在宮中受他爹折磨,已十分拘束。
他想起先前安國公世子和他提起的順意樓,喝茶極好,令孟世子頗為回味,長樂宮中的茶謝澈已然領教過,甚至對天天喝這玩意的李成绮有點心疼。
他清了清嗓子,“臣先前聽說,外面有家茶樓甚好。”
李成绮怎不明白謝澈的言下之意,拽了拽謝澈衣袖,低聲道:“你爹不在。”
小皇帝顯然是嘗到了出宮的甜頭,還想再跑出去玩,成绮暗示的如此明顯,謝澈有意逗他,似笑非笑,“嗯,還有個小爹在。”
原簡如聽天書。
他大約怎麽也想不到,這兩個離經叛道的少年人口中的小爹是誰。
“小侯爺,莫要這般小器,”他見謝澈揚眉,雙手合十,十分虔誠,“求求你了,菩薩侯爺。”
原簡聽他這樣和臣下說話,大驚失色。
小皇帝笑得腼腆,擡眼看人眼睛宛如一汪清泉,乖順可憐。
原簡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李成绮想要做什麽了,何況他也不是傻子。
皇帝要出宮!
原簡焦急,但他不相信謝澈回這般胡鬧,他看向謝澈,謝小侯爺這種時候竟不知道想起了什麽,耳垂微微泛着紅,垂眼看皇帝,“你真想出去?”
原簡急道:“謝兄!”
他都要瘋了。
第一日給皇帝做伴讀,居然就碰到這樣的事情。
先前塗抹的傷藥味道仍殘留着未散,謝澈渾然忘記了自己抄書手腕腫成什麽樣子,只想讨小皇帝一個高興,對李成绮道:“陛下不能着常服,若要出去一切照舊,且不能去燈市等地,只能在房間中。”
李成绮目光一斂,思索片刻覺得就算只在房中也沒什麽,答應得十分痛快。
原簡不可置信,他不清楚這樣大的事謝澈是怎麽輕易答應的。
謝澈笑着對原簡道:“今日無事,原公子不如先回府中?”
原簡這才找回他岌岌可危将要斷掉的精神,他不知道這事有沒有謝明月默許,更知鬧大了對誰都沒有好處,然而……他咬了咬牙,“不論陛下與謝公子今日要去做什麽,我都要同去。”
謝澈挑眉,面露不滿之色,原簡卻毫無讓步的打算。
李成绮擺擺手,渾然不在意。
謝澈見他不以為然,心中滋味莫名,低聲道:“您真是個男人?”
穿女裝穿得這般輕車熟路,且分毫不在意誰會看見,李成绮看謝澈,忽地咬唇一笑,柔柔弱弱地問:“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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