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皇帝如此伏低做小,謝澈心中動搖。
原簡聽到李成绮這樣說話,也不好直接駁回去。
小皇帝的睫毛在他掌心裏顫啊顫,刮到了他的手心,他從未覺得掌中的皮膚那樣細嫩敏感過,被蹭的很癢,一下收回手。
“先進去吧。”謝澈低聲道。
原簡無言以對。
謝澈把扇子塞到李成绮手中,這時候也顧不得什麽君臣之禮,直接将人攔到身後,“只喝茶。”他道。
四人終于進去。
一樓大堂敞開,并不設男女分席,甚至陌生客人之間也無分坐,有些漂亮的青年人蝴蝶追花一般,一會到那桌,一會到這桌。
客人有男,有女,有做俊俏少年打扮的漂亮女孩,但,大約沒有李成绮這般,把自己打扮成姑娘的男子。
管事看見孟淳,滿臉堆笑的迎上來,顯然和孟淳十分相熟。
孟淳只覺背上的目光像針紮一樣,“到三樓,泡兩壺好茶。”他沒想到謝澈是真什麽都不知道,把此茶當成彼茶。
管事了然一笑,“小人知道。”
孟淳非常熟悉地往三樓走,有生得秀氣好看的公子在前面引路。
他會和客人談笑幾句,但這三個男子中容色最甚的謝澈面若冰霜,孟淳滿面無辜,原簡神情冷淡,唯有一個姑娘笑吟吟的,漆黑眸子裏俱是笑意。
他朝這姑娘一笑,李成绮亦朝他笑。
謝澈表情更難看了。
三樓安靜,孟淳輕車熟路地推開其中一雅間的門,幾人進去。
茶很快送來,一起來的還有一柳絮一般,輕飄飄的,眉宇之間似有淡淡愁色的高挑美人。
謝澈面無表情,原簡正襟危坐,孟淳則訝然,“你怎麽來了?”
這美人朝他笑了笑,十分惹人疼惜的樣子,他朝房中幾人見禮後,方才道:“我來彈琴。”
李成绮不反對,自然不會有人出言不允。
美人十指落在琴上,先調了音,已有穿雲之聲。
謝澈一面聽琴一面随意地看向孟淳,孟淳眼中贊賞癡迷之色難以掩飾,他好像知道先前孟淳為什麽會被安國公痛打一頓,收去所有銀錢了。
更知道孟淳為什麽沒有明說了!
他身上沒錢,自然能借着謝澈等人的光,一道過來。
彈琴的美人雖看起來柔弱,琴音卻截然不同,自有飄逸豪氣在其中,竟比宮中樂師也不遜色。
李成绮輕輕搖扇,與看起來最為局促的原簡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餘光瞥到外面,天色漸暗,樓下愈發熱鬧。
李成绮偏頭,對謝澈小聲說話,謝澈欲言又止,但到底沒有跟上前去。
待李成绮出門,原簡欲起身,謝澈微笑問道:“人有三急,原公子知道是哪三急嗎?”
原簡一愣,這才尴尬坐下。
三樓走廊極安靜,李成绮自出來起,并沒有見過一人來往。
他憑借着記憶向裏走去,愈向裏面愈暗,卻沒有他印象中的房間。
李成绮微微皺眉。
“小美人,裏面有吃人的妖怪,聽話,別再往裏面去了。”妩媚柔軟的聲音乍在他耳邊響起,聲音的主人明明是男人,卻無損他仿佛刻骨髓中的嬌柔。
這人腳步極輕盈,簡直像是一張紙落到了李成绮身側,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幽香沁人心脾,萦繞在李成绮鼻尖。
宿眠。
李成绮心說。
多年未見,宿眠說話腔調毫無變化,還是喜歡将語調拖長,聽的人惡寒。
但李成绮不得不承認,聽到這男人妖裏妖氣地同他說話,他竟覺得稍稍放心。
“我方才見你同安國公世子一道進來,怎麽現在卻孤身一人?”宿眠面對小姑娘素來體貼,“可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宿眠的手還搭在他的肩膀上。
李成绮把宿眠往邊上一推,轉過身來。
宿眠猝不及防,少女容顏毫不掩飾地映在他眼中。
走廊中燭火幽暗,宿眠卻仍能看清眼前人容貌每一寸,青絲雪膚,星眸薄唇,生得極其美麗。
然而這樣的美麗,放在一個女孩的臉上,未免顯得太過涼薄無情了,縱然妝容模糊了少女的輪廓,卻沒有令她失色半分。
這張臉……
宿眠錯愕地望着李成绮,手中酒壺一松,倏地滑落。
若非他還記得李昭的身份,或許當真想摸一摸是真是假。
李成绮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酒壺,酒壺裝的太滿,酒液搖搖晃晃,從他握緊酒壺的手指上淌下來。
李成绮将酒壺遞過去,“這位?”
宿眠這才回神,喃喃道:“那狐貍精,竟還有個女兒不成。”
李昭不清心寡欲,相反,他欲望深重,只欲之根源不在男女顏色,于此事冷淡,不解風情至極,宿眠甚至猜測過李昭是不是根本不能人道,而今見這眼前少女,雖不能确認其身份,先前的想法卻也散了個七七八八。
宿眠輕啧一聲,忍不住多看李成绮幾眼,越看越像,只是或許因為年紀還輕的緣故,這人并沒有李昭臉上那種即便笑也掩藏不住的冷漠。
李成绮微笑。
狐貍精,是說他嗎?
狐貍,精?
雖然李成绮不信天,可他到底是個皇帝,怎麽也是受于天命的天子,他就算真是個什麽精怪,也該是五爪金龍。
少女清澈的眼睛裏清晰地倒映着他驚愕的面容。
削蔥長的手指接過酒壺。
他千嬌百媚地向李成绮道謝,“多謝,”他笑得豔絕,拖着嗓子道:“公主。”
李成绮揚眉,“什麽公主?”
宿眠腦子裏都是什麽稀奇古怪的玩意?
他多說幾個字,清清凜凜,如同玉珠墜地,然而與輕靈曼妙的少女嗓音沒有分毫相似之處,宿眠目光極快地落在李成绮被高高衣領籠得嚴嚴實實的喉嚨上,意味深長一笑,卻沒有要改的意思,這男人花言巧語慣了,見到同李昭相似五分的小姑娘,或者根本不是小姑娘的人仍死性不改,“姑娘容貌秀美,我想着唯有天潢貴胄的稱謂能配得上姑娘的美貌了。”
“巧言令色。”李成绮亦笑着回應,說出來的話卻與他的笑容全然相悖。
宿眠嘆息,“花言巧語,如花容貌正是奴家的存身之道,”他朝李成绮眨了眨眼,十分嬌俏撩人,“客人們來順意樓可不是為了來看奴家冷言冷面的,公主你說可是嗎?”
李成绮忍了再忍,“你能不能把這個稱呼,改改。”
姑娘和小姐這兩個叫法李成绮已全然接受了,公主卻不行,他雖自己也覺得自己生得很貌美,年少時男扮女裝可以假亂真,并不在意別人叫他什麽。
相反,旁人能面對他女裝毫不懷疑地叫出小姐或者姑娘,在李成绮聽來無疑是對他容貌的褒獎。
然而他之子嗣與姊妹姑母等被稱之為公主,李成绮見過不知多少公主,沒想到自己也有被這樣叫的一天,十分牙酸。
“郡主?”
宿眠有意逗他。
李成绮瞥了他一眼,警告意味十分明顯。
宿眠摸了摸鼻子,依稀見到了當年身體還好,尚能随意出宮的李昭。
他表情正經了些,但自從松開李成绮後,他就沒骨頭一樣地靠着欄杆,好在欄杆用料極結實。
不然從三樓墜下,足以将在大堂中飲酒取樂的客人們吓瘋,“姑娘是在哪個雅間,可需要我送你回去?”
“不必,”李成绮搖頭道;“雅間中太悶,我出來透透氣,等下便回去,多謝,”
“宿眠。”宿眠笑得好不嬌媚。
“宿先生。”李成绮實在不願意看個男人在自己面前嬌柔作态。
話音未落,下面忽地傳來陣陣腳步聲,腳步聲整齊劃一,一聽便知訓練有素,盔甲碰撞聲清越,混雜在腳步聲中,縱然在花樓之中,仍威勢難掩。
能在皇城着甲佩劍穿行,唯有禁軍而已。
宿眠生生把我聽說禁衛軍着甲來花樓過夜的話咽了下去。
他偏頭,往下看。
禁軍着黑甲,連順意樓通明如白日的燭火都無法将其照亮,從上面看去,黑沉沉一片,出鞘的劍卻雪亮,令人不由得心生震恐。
大堂登時亂成一片。
有着玉一般容色的男人們面上血色頓消,在刀刃寒光之下瑟瑟發抖。
有喝得醉醺醺的客人不滿,口中不幹不淨地罵着,怒氣酒氣一起上湧,直接将酒擲向為首禁軍,還未碰到那人面甲,便被刀刃直直砍下。
自中間起,筆直一線。
兩半酒杯落到地上。
刀劍仍舊幹淨,竟鋒利得連酒水都沾不住。
那人被吓得酒醒大半。
宿眠撇嘴,“又來了。”
李成绮似有所想。
能讓禁軍如此興師動衆,除了有重要人犯,還能是什麽?
管事的湊過去,他見這統領雖劍法超絕,然而極年輕,約莫會好說些話,賠笑道:“大人,我們這都是正經買賣,來往人等姓甚名誰籍貫身份都要登記,絕不會做包藏人犯這樣大逆不道的禍事,”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賬冊就在這,您可要看看?”
年輕的禁軍統帥橫着濃眉,英俊面容冷然無比,“只找人而已,管事不必驚慌。”
管事在心中大罵你們這群王八蛋帶着刀刃闖進來說叫他們不用驚慌,哪個客人見到這種場面能坐下平靜玩樂?!
這種搜查一年沒有十次也有七八次,花樓本就是藏污納垢又卧虎藏龍的地方,指不定會來什麽人,朝廷欽犯,世家公子,乃至天潢貴……宿眠一愣。
天潢貴胄!
管事早就習慣,自認晦氣,命口齒伶俐的漂亮長随勸客人們先回去。
這種場面誰還能安心呆着,熟客輕車熟路,還不忘悄悄說兩句情話走,新客忐忑不安,見守在門口的禁軍不阻攔,早就溜之大吉,雖掃興,但不算全然掃興——沒結賬。
二樓三樓雅間隔音極好,就算有人察覺不對,看見禁軍只覺司空見慣,那,把門關上仍自顧自地飲酒取樂,大不了到時候被盤問一番,也就完了。
管事苦着臉站在空空蕩蕩的大堂內,踮着腳往外面一看。
不像往日圍了密密匝匝幾圈看熱鬧的,他悚然一驚,這條街竟已清空,只一馬車停在外面,車上風鈴随風輕輕搖晃,在安靜的夜中,雖悅耳,卻詭魅。
他猛地發覺,今日絕不像從前那樣尋找人犯那般簡單。
青年首領硬邦邦道:“今日貴店所有損失,皆由官家補上。”
他不擅人際交往,要他來做這樣的事情可謂難為至極。
要是平日,管事早就弓腰道謝了,然而今日不同以往,他心中不安,連連搖頭道:“不敢不敢,權作,”他話沒說完,因為馬車車簾動了。
掀開簾子的是一只修長白皙像玉器一般的手。
青年人轉過身去,卻沒有向前,垂首稱道:“太傅。”
早有人接替手的主人,為他掀開車簾。
作者有話說:
下章入v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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