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長寧殿偏殿, 謝明月聽完宮人禀報,淡淡道:“他想來, 就讓他進來。”

不多時, 戚不器大步進入偏殿。

偏殿中煙香袅袅,謝明月今日穿着件素色寬袖常服,許是怕袖口蹭到墨汁,拿筆那邊袖子向上卷了一點, 謝明月見他面上隐隐有冷色地進來, 溫言開口,“來了。”

戚不器見他如此泰然自若地坐着, 忍下心中種種情緒,只道:“我剛從陛下那回來, 當日在大典上不過遠遠看了一眼,今日再見,确有先帝遺風。”

謝明月颔首, 眼中有零星笑意,宛如一點微光似的,“陛下畢竟年少, 性子還有些跳脫, 在宮中教養,假以時日, 必和先帝行事無甚差別。”

阖宮之中,誰能教小皇帝?

無非是謝明月這個太傅罷了。

戚不器聽得心中冰涼一片,教得先帝一樣, 虧謝明月說得出口!

“如太傅所言, 若陛下真能如當年先帝一般, 是我朝之幸,”戚不器亦笑,“不過陛下年歲還小,秉性未定,人各有志,何必強求肖似誰呢,以人力勉強,或許會适得其反。”

謝明月擡眼。

這雙淡色的眼睛仿佛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

那一刻,戚不器就清楚,謝明月什麽都知道。

“陛下如璞玉,”謝明月娓娓,“若加以雕琢,日後必定成器,國公多慮了。”

可雕刀,只能在謝明月一個人手中。

他這是,将對先帝那些妄想,盡數轉移到小皇帝身上了!

戚不器面色微僵。

和謝明月這樣的人說話,實在太廢心思。

戚不器不事朝政多年,與謝明月交往甚少,倆人不過是點頭之交的關系罷了,唯一的交集只有李成绮。

李成绮召戚不器入宮時常抱怨國事,除卻國事,便是抱怨謝明月。

在當時的戚不器眼中,謝明月是個好勝太過的能臣,有本事的人大多争強,戚不器常常拿這話勸慰皇帝,他也是這樣以為的,直到他無诏入宮的那日……

戚不器壓抑着怒火,“陛下過完今年的生日便十九了,”他竭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一些,“放在尋常富貴人家的公子這個時候孩子興許都有幾歲,謝相是陛下的先生,可有在此事上為陛下打算過?”

他這話說的半點都不突兀,因為戚不器就是這樣一個喜歡給人保媒拉纖的人。

謝明月筆都未停。

“不急。”他回答。

你當然不急,小皇帝這輩子都不成婚于你而言才是最最稱心如意之事。

謝明月似乎也覺得自己回答得實在敷衍,“我會留心,為陛下選的個樣樣俱佳的。”

“太傅要選的這個,可是出自謝氏?”戚不器問,聲音裏有些壓抑怒火的沙啞。

謝明月竟輕輕點頭,反問道:“為何不可?”

回應他的是矮架上花瓶被砰地砸碎在地的聲音。

謝明月不問為什麽,甚至連看都懶得看,繼續做自己的事。

微光中,謝明月輪廓顯得柔和不少,簡直像是一尊塑得極細致精心的神像。

原來道貌岸然,就是這個模樣。

側殿中聲響不斷,然而沒有謝明月的命令,無人敢進來,只聽着裏面的聲音驚恐地面面相觑。

謝明月筆尖墨汁已幹,在硯中蘸了蘸。

戚不器突然注意到了這硯臺,大步上前,竟直接拿走,高高舉起,正要重重摔下,原本平靜批閱奏折的謝明月忽地有了反應,道:“陛下的愛物。”

這個陛下指的當然不是小皇帝,而是先帝。

硯臺已脫手,戚不器聞言一愣,下意識伸手去撈,好在他反應極快,猛地拽住了硯臺,餘下墨汁四濺,他抓着硯臺,手上黑漆漆,還有墨汁順着手背流淌,蜿蜒出條條黑痕。

正是先帝那方龍尾硯。

戚不器噎着氣,卻将硯臺輕輕放到桌子上。

李成绮生前所用,砸一樣少一樣,戚不器狠狠瞪了安閑的謝明月一眼,面色鐵青地跪坐到謝明月對面。

“謝相是什麽意思?”他問。

謝明月擱下筆,柔聲回答:“我愚鈍,不明白國公想問什麽。”

戚不器冷笑道:“謝相裝模作樣的本事愈發娴熟,好,”他氣的想給謝明月鼓掌,“既然謝相不明白,我且問明白,敢問謝相送給陛下的那把劍,是什麽意思?”

謝明月的眼中流露出絲絲驚訝,他朝氣得嘴唇都白了戚不器輕輕地笑了,道:“送劍的寓意雖不十分好,但也不至于令國公氣成這樣。況且,”他笑得愈發溫和了,似乎還有點疑惑茫然地反問戚不器,“攝政王送得,我為何送不得?”

“攝政王送劍是什麽意思?”戚不器臉上最後一點血色都褪去了,“他想向陛下表忠?還是想威脅陛下?無論是什麽,其心可明明白白公之于衆,謝玄度,你的心思,”他聲音驟然冷厲,充滿了嘲弄,“你可說嗎?你敢說嗎!”

謝明月笑吟吟地問:“我心磊落,有何不可說?”

“陛下十八歲。”戚不器答非所問。

一時寂靜。

小皇帝才十八歲,他說不上單純,但至多是個有點小聰明的少年人,他被家中慣壞了,從來沒見過朝中風雨,天地蒼生不知,他不是李昭,更比不得李昭,老狐貍滿腹野心成算,花言巧語,最不會付出半點真意,他沒心沒肺,心冷情冷。

新帝不過與先帝五分肖似,怎可混為一談?

在戚不器看來,謝明月瘋得喪心病狂,這樣做,豈止摧折小皇帝,更是在侮辱先帝!

仿佛剛才蘸得不夠多,謝明月一手斂着袖子,傾身蘸了蘸硯臺上還未完全幹的墨跡。

“陛下年歲尚小,無論先前在王府時如何,尚有雕琢餘地,我們更應該放心才是。”謝明月回答。

戚不器聞言忽地笑了,“陛下誠年幼,不過這和謝相有什麽關系?”他望着重新坐回去的,好像覺得和他談話沒什麽意義,又拿起奏折翻看批閱的謝明月道:“謝相是托孤重臣,還是陛下臨終前握着謝相的手說,請謝相看顧後代子孫?”

戚不器想起,在他入宮的那個午後。

天熱得連蟬都不願意叫一聲,他本也不願意這個時候出門,奈何和陛下半個月前便已約好今日入宮,他總來宮中,輕車熟路,長樂宮中人見到他不需通報,只見禮放行。

那個午後,宮人見他來滿眼欲言又止,然而當時他太匆忙了,根本沒在意這個神情之後的未盡之意。

他看見了謝明月。

在長樂宮中看到謝明月沒什麽稀奇的,李成绮對謝明月早有恩賞,謝明月可自由出入宮闱。

他看見謝明月時才明白宮人是想提醒他謝侯在。

李成绮當然也在。

那個午後太悶太熱,李成绮興許是服了藥,阖目睡着。

睡得很沉,很安穩。

所以他感受不到,謝明月拿着的那把扇子的流蘇輕輕擦過他的嘴唇。

戚不器站在原地,如遭雷擊。

他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這樣暧昧的舉止絕不可能發生在君臣之間。

況且,李成绮睡着。

謝明月睫毛輕輕一顫,“嗯?”他微笑着問,聲音将戚不器從回憶中拉出,好像沒聽清,不等戚不器回答,他便道:“戚國公,你不是總角之年的孩子,不要說這般天真的話。”

他執筆批閱。

從戚不器的角度能看見謝明月以黑筆寫下照準二字。

除卻不用朱筆,已與帝王無異。

不論李成绮有沒有留下遺诏命謝明月輔政,無論李成绮臨終前有沒有見謝明月,他都是托孤重臣,這個事實,誰都無法撼動。

戚不器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謝明月做的如此正大光明,好像在行極其磊落之事。

何其無恥!

“那把劍,你為何不給陛下?”

再開口,戚不器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謝明月似乎覺得這問題連回答的價值都沒有,但他還是回答了,“我若不送,國公怎會震怒來此?”

“謝相知道我說的是誰。”戚不器回答。

筆堪堪停在半空,謝明月沉思片刻,道:“陛下不喜用劍。”

李成绮身體太差,莫說是劍,任何一種兵器他都不會用,也用不了,謝明月回答的合理而狡猾。

他避重就輕,油鹽不進,事已至此,戚不器已經沒話再和謝明月說,他站起,面上厭煩不加掩飾。

謝明月将奏折中不合理之處圈起,沒有擡頭,分心道:“公務繁忙,恕我不能遠送。”

戚不器腳邁出門檻,回身對謝明月道:“陛下少年時太皇太後恐其孱弱,命家父教過先帝武學幾日,不求精進,只為強身健體,我亦有幸随家父入宮,家父命人送來各樣武器任陛下挑選,陛下說劍乃百兵之君,他心甚悅之,謝相,陛下非是不喜歡劍。”

他只是不喜歡你。

未盡之言無需說清。

此言近乎誅心,謝明月神色不變,他唇角翹起,露出一個再柔美不過的微笑,他不理會戚不器的挑釁,“國公剛可是從陛下那出來?國公覺得,陛下喜歡那把劍嗎?”

戚不器沒有回答。

謝明月篤定得像是在面對一個自己一眼就能看到美好結局的未來,他說:“陛下喜歡就好。”

戚不器知道,如果小皇帝不喜歡,謝明月也不會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這個人與先帝何其肖似。

簡直無藥可救了。

戚不器厭惡地想。

還未踏出門口,他忽然道:“陛下那的茶不大好,我回去會派人送新的。”

“陛下久居宮中,恐怕喝不慣國公府的茶。”長樂宮那的茶早就換過,戚不器為何說不好?謝明月聽完不以為忤,反而很是不解,但他還是貼心地提醒了。

戚不器已經出去了。

門外瑟瑟發抖的宮人輕手輕腳進來收拾剛剛摔碎的瓷片。

謝明月正要批注,忽地想起戚不器手上的墨汁,“去給國公端些水,”他放下筆,從袖中拿出手帕,細致地擦起硯臺上的墨汁,這是先帝的愛物,自然也是他的愛物,謝明月很是珍重,“請他淨手。”

入夜,大雨。

李成绮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床上,他遍翻典籍,卻不見其中有一句關于青玉案的典故。

劍平放在他膝蓋上。

李成绮以手指輕按額角,先前戚不器同他說話時還好好的,怎麽偏偏看見這把劍就開始笑容勉強了起來?

他以手指叩之。

聲若玉鳴。

這是一把好劍,李成绮甚至有點可惜它到了自己這個不會用劍的人手中。

腳步聲由遠及近。

外面雨聲太大,李成绮又專注于青玉案,并沒有聽見。

直到腳步聲的主人停在床邊,隔簾喚道:“陛下。”

李成绮心中一驚,但他馬上放松下來,因為這是謝明月的聲音。

謝明月這麽大的雨天不回府到他這做什麽?

李成绮扯開簾子,面上的愕然流露得恰到好處,“先生?”

謝明月衣裳雖然沒有濕,身上卻帶着一股冰涼的水汽,他本就是個膚色潔白的美人,今晚或許是因為外面閃電的緣故,愈發顯得面白如紙,楚楚可憐了。

李成绮立刻清醒了許多。

“您來做什麽?”李成绮側身給謝明月讓地方,“先生請坐。”他一笑,就露出兩邊的酒窩,“衣衫不整,先生見諒。”

他把劍小心放到一旁。

雖然他知道這把劍不是玉,但總有一種它很易碎的錯覺。

一如現在的謝明月。

李成绮多少年沒見過謝明月示弱了,今日雖知道他并非示弱,只是夜裏燭火所致,但還是忍不住連同他說話的聲音都放輕了,“先生坐。”

謝明月注意到了李成绮的動作,朝他輕輕地笑了。

李成绮心中一動,那感覺像是被人輕輕掐了下。

他開玩笑道:“先生不會是來看孤喜不喜歡先生所贈之劍吧?”

謝明月坐下。

他身上冷冰冰的濕氣似乎因為帳內的溫暖而褪去不少。

“那陛下喜歡嗎?”謝明月反問。

李成绮承認的坦然,“喜歡。”

青玉案光澤內斂卻鋒利,頗有君子藏器于身的意向,比李旒送的那把霜刃更得李成绮喜歡。

這種夜晚總是讓人忍不住放松,李成绮道:“喜歡,卻很不解。”

“不解什麽?”謝明月問。

“這把劍為何叫青玉案?”李成绮直言。

謝明月眨了眨眼。

李成绮總覺得他好像要撒謊。

但即便是要撒謊,這個動作由他做起來都有一種儀态甚佳的賞心悅目。

“陛下心思總在詩詞上,”謝明月笑道:“不妨自己猜。”

李成绮覺得謝明月這麽說是想起之前那句詞的事情了。

你會真這樣睚眦必報吧。謝卿。李成绮心說。

“總不會真是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吧?”李成绮小聲嘟囔。

謝明月搖頭,“不對。”

其實不用謝明月反駁,李成绮也知道不對。

謝明月最是謹慎,不會無端送他一把含義這般暧昧的劍。

“那猜不出。”李成绮幹脆不猜了。

李成绮說不猜,謝明月也沒有多說,卻道:“卻沒有見到王爺送的那把劍。”

“王爺送的那把劍太冷了,”李成绮道:“把那把劍放到床上孤怕着涼,”他手指忍不住劃過劍鞘,“先生,這是什麽材質?”

謝明月想了想,在李成绮期待的眼神中認真地回答:“臣不知道。”

李成绮往後一靠,目光審視一般地落到謝明月身上,“先生你今晚不會是特意來消遣孤的吧?”

謝明月笑得好不無奈,“臣其實是想來問陛下,要不要請一位劍術先生。”

李成绮眼前一亮,“可以?”

“可以。”他點頭。

他不知道想到什麽,又洩氣起來,“孤已經過了最好的練劍時候了。”

“不為成大家,只為強身。”謝明月反而勸他。

“那好。”李成绮三言兩語就被說通,“孤對百官不如先生熟悉,選人之事還要先生費心。”

“是臣分內之事。”謝明月颔首道。

平靜地接受了這句孤對百官不如先生熟悉,連辯解的意思都沒有。

外面雷聲震震。

李成绮往下看了眼,其實謝明月衣袍的下擺已經濕了,雨水氤氲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大雨瓢潑,打得窗戶嘩啦作響。

李成绮不由得想,謝明月夜裏冒這麽大的雨就是為了問他找個老師的事?

這點事,明日再提不也一樣?

“臣的話已經說完了,陛下好好休息。”謝明月道。

雨愈下愈大,已經快要遮掩住殿中的聲音。

他要走?

李成绮皺眉。

這種天出去,是不是瘋了?

他想了想,道:“外面雨太大了,先生在孤這留一晚吧。”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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