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像他那樣活着

微醺的酒意讓他的視線變得朦胧,他仿佛看見男人正坐在對面,着急忙慌的起身,手指觸碰到的卻是一片虛無,他腳步趔趄,差點沒摔倒在地面。

被他夾了大半碗菜的瓷碗裏分毫未動,大抵是清醒了幾分,柯弋神情發愣,臉上再次露出不可置信的頹然。

緊繃的神經每天都在反複拉扯,他無法相信寧韞已經不存在的事實,可在他所生活的世界裏,再也找尋不到任何有關于男人的蹤影。

他将臉頰埋在桌凳邊,用手臂枕着,沒有了動靜。

過了片刻,隐約能聽見屋裏的抽噎哽咽聲。

他談過許多任的女朋友,可那時于他而言,至多算是多了一個陪伴他的人,畢竟他是柯家的少爺,那些女孩的經濟狀況自然比不了他,在物質上也向來都是他滿足于別人。

他雖是衆星捧月,可他清楚這些人口中的情意,也未必會比他多幾分。

只有寧韞,才會如此愚笨,在聽他說行李箱丢了以後,真的拿了一筆錢給他。

常人都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不再怎麽不濟,他爸再怎麽克扣他,也不會讓他在生活上如此貧困。

那些拙劣的謊話,自己回想都是漏洞百出。

以前未曾注意到的,以為可以遺忘掉的記憶,如今變成了畫幕,一幀幀的不斷在他眼前重現。

其實寧韞好幾次表現出的窘迫,都被他發現過。

當時他打着慶祝他們在一起六十天,在外面的餐廳裏點了許多菜,花了八百多塊錢,再他看來,也不過是一筆小數目,可他瞧見了寧韞眼底的局促,結完賬後走到他面前時削薄的銀行卡,将手掌心割出了溝壑的深印。

可不論遇見了多少難處,寧韞都未曾向他提起過。

大抵是怕給他壓力吧,所以一切都自己一個人承受了。

寧韞真的方方面面,都為他考慮得很周全。

不論是年少時期,被他不喜,所以就算少數的幾次見到他了也不會再過分靠近,只是遠遠的打個招呼,就算給他帶了禮物過來,卻也是從未提起過,只讓蘇楠轉交給他。

無法忍耐的情緒破出了胸腔,讓他幾乎嚎啕大哭起來。

也只有借着酒意,他才能再次撥電話給季成晏。

季成晏無暇顧及他,直接将電話挂斷了。

可喝醉了酒的他變得愈發執拗,不斷的撥過去,終于季成晏按了接聽,他捧着手機,迫不及待的開口道,“你把寧韞藏到了哪裏……讓我去見他一面吧,求求你……讓我見見他……”

“你只會髒了他輪回的路。”

“……那我不靠近……我只遠遠的看他一眼。“柯弋不斷懇求,“……我知道錯了,我以前不該不聽你的……你現在想打我罵我都可以,求你……讓我知道他在哪裏,好不好?”

“你認為,他會想見到你麽?”

“……”

這句話,把他說怔住了,所有想說出來的話都被堵塞在了喉嚨裏。

寧韞不要他了。

也許從生日的那晚開始,寧韞就不要他了。

“別找我了,你不會以為一句知道錯了,就能彌補你對他做的那些罪行?那你真是異想天開。”

“……”

電話被挂斷的時候他毫無知覺,他仰起頭顱,潮紅的臉頰裹着濕痕,深邃立體的五官全被淚水浸透了,他看着頭頂泛白的燈光,仿佛是在透過寧韞的視角,那夜被他強迫,也是如此悲傷嗎?

又或許,比他更甚。

他好似對着電話裏的人在說,又好似哽咽的自言自語,“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一直都是我在騙你……我都把你丢在家裏了,你怎麽也不怪我……明明看見了我和別人的視頻,為什麽還要相信我……”

倘若早些清楚,寧韞的為人,寧韞給予他的赤誠之心,恐怕他也不會錯得如此離譜。

想起男人愈漸消瘦的身子,病态般的蒼白面頰,在被他抱去醫院的時候,真的輕飄飄的,就好似能随風搖曳的羽毛,最後終于飄去了他再也握不住的地方。

在瑩白的光亮下,眼淚順着臉頰砸落在地面上,平日裏桀骜不馴的面孔,忽得變得茫然悲戚,少年眼尾深紅,靠近胸口的衣襟早就被淚水濕了一大片。

他難過得累了,又躺在了地面,桌子上的飯菜早就放涼了,唯獨寧韞的瓷碗裏被他夾了些菜,除了桌子上擺放的紅酒成了空瓶以外,其餘的分毫未減。

閉着眼睛,眼皮沉重,腦袋炸裂般的疼痛,可他很難陷入進睡眠裏。

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再次夢見男人絕望的眼神,又或是其他,整日裏的折磨,讓他如今沒有藥物便無法生活,這件事柯宏郎也知道,感嘆後也只道這是他的報應,做過的孽都是要還的。

症狀後來延續得無法再安心待在學校裏,他的精神狀态也一日不如一日。

自從柯宏郎沒有将他禁足後,他去了許多和寧韞以前去過的地方,只是他們稱得上約會的次數寥寥無幾,有好幾次甚至是他故意作弄刁難。

他後來大半夜裏,打車去了江閣,一個人沿着河邊走了許久,已經是春天了,夜裏的風也不似往日般寒冷。

路邊枯敗的枝幹都生長出了翠綠的嫩芽,一幅萬物複蘇的景象。

他沿着河岸的路,從夜幕伫立到了天明,那日沒有放煙火,河邊的水位也降下去了許多。

他以前向寧韞承諾過,再也不會傷害你了。

只是他的承諾,向來都是不可信的,就連他自己都将這句話忘的一幹二淨,他後來将寧韞鎖在了屋子裏,那時,寧韞全身幾乎都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肉,後來他甚至還夥同池元白,想摧折寧韞的脊梁骨。

越文柏知道寧韞的家在哪裏,也來找過他幾次。

他敲開門,看見柯弋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樣。

越文柏道,“夏名薇一直在打探你的消息,你真的和她斷了嗎?其實我之前就感覺她有點勢利眼,沒好意思告訴你。”

柯弋默不作聲,不太想說話。

“唉,你這樣成天待在家裏也不行啊,要不然今天我陪你出去喝酒?”越文柏勸慰道。

柯弋搖頭,道,“我要等他回家。”

要讓越文柏憋話實在是太難了,可如今再多說這些也是枉然,他之前勸過柯弋,別做得太過分了,差不多就行了,免得以後會後悔。

哪裏知道,這話會一語成谶。

家裏倒是收拾的整潔幹淨,大抵是柯弋想到,寧韞平日裏都是将家裏收拾得井井有條,白日裏天氣好,便會将陽臺和卧室的窗戶打開通風,這些細節,他現在全部都一一照做。

越文柏實在驚訝,他沒想到柯弋現在竟還挺會做家務活?

會不會人格分裂得有點太厲害了?

“你現在這樣......唉......”越文柏再次嘆息,“你幾天沒出門了,我在學校裏也沒看見你,要是挂科畢不了業,你書就白念了。”

“......”

“你想想,你還有多少事情沒有做,現在自暴自棄有用嗎?要是他還在,也不會想看到你這副樣子。”這其實不過是越文柏信口胡謅的一句安慰話。

柯弋也知道,他不該繼續維持着現狀,他連忙走到鏡子前仔細看了看,臉頰都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連他自己都差點沒認出自己的模樣。

只是他等了大半年,也沒有等到寧韞回家。

時間麻木着他的感知,陽光一如既往的灼熱刺眼。

他很少再用家世将一個人分成三六九等了,想起越文柏之前提起的,寧韞還資助了幾個星城大學的學生,他後來聯系到了那些學生,想繼續寧韞的心願,有兩個和他一樣的念了大二,還有幾個大三。

這些人大多都是單親或者孤兒,平時靠勤工儉學來賺取生活費,寧韞以前每個月都會彙給他們五百塊錢,雖然不算多,但柯弋清楚寧韞已經盡自己的所能了。

有個瘦弱的男孩問,“......請問寧先生去哪裏了?這半年一直聯系不到他,我很想當面感謝他。”

之前這幾個資助的學生和寧韞都有着聯系,只是大一學業繁忙,不能在書店裏幫上什麽忙,唯有節假日過去看看,而後發慰問的短信。

柯弋道,“他回故鄉了。”

“我現在不需要資助了,可以把名額留給更需要的人,之前因為在吃藥,才會麻煩寧先生,其實他自己也過得很不容易,希望他能好人有好報。”

“......”

聽見對方的期許,他無法給予一個肯定的答複。

他詢問過柯宏郎,如今才算是清楚的了解到了寧韞的平生。

幼年時因為先天性心髒病被抛棄在村口,後來被賣菜回來的奶奶撿回了家,奶奶是失獨家庭,丈夫年輕的時候就因病過世了,唯一的兒子後來也不幸出了車禍,得到了一筆補償款,奶奶原本是不忍心用這筆帶着血肉的錢,後來卻用這筆補償款,帶着幼年的寧韞四處看診,在星城的中心醫院才終于幫寧韞做完手術,從死神手裏搶回了性命。

奶奶是個很溫柔的人,盡管自己人生諸多不幸,卻總是教導寧韞要先往好處想,不要執着于無法改變的劫難。

只有善待生活,生活才亦會善待自己。

他們相依為命了許多年,以至于在大學剛念大學時,奶奶患了病,寧韞才會猶如求助無門的無頭蒼蠅,被高昂的薪酬騙到了盛世。

寧韞真的善待了身邊的所有,也或許是太善良了,才會被他覺得是好欺負的軟柿子,步步緊逼。

每天他都在悔恨裏焦灼,日日受着良心的譴責。

他在學校裏挂着學籍,大二的時候簽約了祁錄傳媒,也許是想用忙碌來麻痹自己的神經。

原本他就在短視頻裏因為帥氣的外形擁有兩千多萬粉絲,後來人氣也是一路高漲,他跟随着前輩們拍了一部年代正劇,劇組要求嚴苛,拍攝環境類似于西北的鄉下,剛進組的時候都以為他吃不了這個苦,可他就是瞅着累才過來的。

後來他作為新人演員,敬業在圈裏出了名。

因為工作需要,他每天會輾轉許多個城市,這次是在星城的縣城幫忙拍旅游宣傳片。

工作完後,一群人嚷嚷着去吃飯,小張是他的助理,見他面色不适,連忙走過來問,“您要去醫院看看嗎?”

“不用。”柯弋從口袋裏摸出來一瓶治頭疼的藥,倒出來一粒,發現裏面已經空了。

明早還要去h市參加一檔綜藝,為免頭疼發作,他必須要提前備好藥。

小張都跟着忙活了大半天,肯定是餓了,如今他作為圈裏的當紅頂流,周圍的人也都在等他。

“要不然我開車送您去醫院?”宣傳部的領導恭敬道,他們也沒料想柯弋會接這個小項目。

柯弋現在變得不太愛聽這些阿谀奉承的話了,他道,“你們去吃飯吧,我回酒店休息就行了。”

得到了他的準許,這一行人才算是去了飯店,小張還是不放心,平日裏柯弋也待他不薄。

“那我打包一些清淡的飯菜回酒店吧。”小張道。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

“那......那好吧。”

聽他這麽說,小張才總算沒跟過來。

為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柯弋戴着鴨舌帽和口罩,他今日總覺得心悸,現在才下午三四點,醫院應當還有醫生坐診,他獨自開車去了醫院。

也許是縣城裏的地方不大,工作日過來看診的人并不多,他排隊挂號,前面就兩三個人,不遠處是取藥的檔口,他漫無目的看着前方,跟随着前面的人挪動腳步。

忽得,他的餘光瞥見了一個清瘦挺直的身影,那人剛取完藥,正在往門口的方向走。

他連忙回過頭,卻只看見了背影,男人穿着一件煙灰色的襯衣,往前走動時,略微繃緊的布料勾勒出一段瘦削的窄腰,袖口微微往上撩起,裸露出的白皙皮膚在夏日的光影中熠熠生輝,好似比陽光還要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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