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莫遲:攤牌了,其實我在京城有間豪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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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懷寧坐在府中焦急地等待。
一炷香後,她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厮終于回來了。
“如何?”她急急詢問。
“打聽到了!趙府被翊衛圍了,誰都不準出入,聽說全府都被軟禁了!小的本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個狗洞爬進去,誰知剛接近就被呵住了,沒辦法,只能先回來向殿下報信。”
懷寧騰地站起來,焦躁地來回踱步,須臾後,終于下了決心:“不行,趙夫人今日連番受到驚吓,這樣關在府裏可不行,你确定包圍的翊衛不是禁軍?”
“确定!小的看得真真切切!”
“好。”懷寧眼神堅毅:“本宮這就去想辦法,把她偷偷弄出來。”
半個時辰後,懷寧郡主的馬車停在趙府正門,負責看守的翊衛郎将上前來向她禀告:“郡主殿下,奉聖上口谕,封趙青池将軍府,任何人不得出入。”
懷寧從車窗裏探出頭來:“本宮知道了,只是本宮與趙夫人是閨中之交,她如今身懷六甲,又突逢巨變,本宮心中着實擔憂,于是帶來了冬衣和一些滋補藥材,不知能否為本宮送進去?”
“這……”郎将猶豫片刻,想到郡主畢竟是金枝玉葉,不敢得罪,而且陛下口谕也沒有提到不準送東西進去,便答應下來:“下官可以為殿下效勞,只是需要開箱驗過,才能送入府中。”
“自然自然。”懷寧忙讓侍女把衣箱和藥材都拿出去,交由翊衛檢驗。
郎将親自一一看過後,沒發現任何異常,就交由手下送進府中。
懷寧道了謝,馬車離開府門,慢慢消失在巷口。
不久後,杜府。
杜昙晝已經換了寝衣,散發躺在床上。
一牆之隔,幾步之外,就是莫遲住的廂房。
房裏熄了燈,但杜昙晝想,也許莫遲還沒睡着,他可能正躺在榻上,一條腿搭在膝蓋上,手拿煙管,默默抽着。
他每次抽煙管的時候,都是緊皺着眉,很不情願的樣子。
杜昙晝想,那表情想來是因為疼痛。
躺了一會兒,他忽然想到什麽,騰地從床上爬起來,點燃桌邊的油燈,在書架上尋找,很快抽出一本名叫《缙京花木記》的書。
杜昙晝喜歡養花,院中種了各式花樹,保證一年四季都有鮮花綻放。
除了賞花外,他也經常看些和草木有關的書,了解各式花草的習性。
他翻了幾頁,找到了想要找的內容。
“……蓬萊花,以帶金邊為佳,氣味濃烈,易損害群花,有活血止痛、安神助眠之效……”
蓬萊花一向不為杜昙晝所喜,因香味酷烈,又易損害諸花。
所以雖然是極少數在冬春交際時開的花,但杜府裏一枝蓬萊花都沒有。
杜昙晝合上書,喃喃自語:“明天就讓杜琢去找,找來就種在莫遲房前屋後,待到冬春相交,夜晚便能聞着蓬萊香入睡了。”
房外有下人敲了敲門:“大人,您醒着麽?”
“何事?”
“府外有人在馬車上,想要見大人。”
杜昙晝:“何人?”
“看不出,馬車上什麽也沒挂,看着挺樸素的,不像是哪位官老爺。”
見杜昙晝沒出聲,小人問:“要不……小的去把他們趕走?”
“不必。”杜昙晝從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袍,往身上一批,“我去看看是誰。”
杜府門外。
見到從馬車窗裏探出頭來的是懷寧,杜昙晝很是驚訝。
“殿下漏夜前來,可是有何吩咐?”
懷寧把手指立在嘴前,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杜昙晝雖不知緣由,但他腦子轉得極快,想了想,突然提高聲量:“原來是何管家的妻小,怎得這麽晚才到?城門早都關了吧。”
車內,懷寧的婢女說:“京中還有親戚,是去親戚家送了老家帶來的東西,所以才來晚了,還請大人恕罪。”
“也罷。”杜昙晝故意打了個哈欠:“下次再來看望何管家,直接從側門進來便是,這麽冷的天還要把本官叫起來,着實擾人清夢。”
婢女道:“是妾身的不是,還望大人恕——”
“好了別恕罪恕罪的了,趕緊從側門進來,動作輕些,不要再吵醒本官。”
馬夫架着馬車,緩緩向前,從側門進了杜府。
杜昙晝朝寂靜的街巷兩端,不經意地看了兩眼,隐約見到幾個人影。
他不動聲色,轉身回了府。
府門一關,巷子兩端的人影似乎就散去了。
主屋內,懷寧帶着位身穿鬥篷的侍女進來,侍女摘下帽子,杜昙晝才發現那竟是趙夫人。
“這——”老練如他,也不由得有些傻眼。
懷寧道:“長話短說,本宮之前送了件衣服進趙府,袖口縫了張紙條,讓趙夫人在趙府西邊牆角下等我。”
“之後我又讓下人假扮附近酒肆的夥計,以送酒為名,引開了那附近看守的翊衛,杜大人也知道的,翊衛警惕心不強,又不如禁軍俸祿高,大多喝不起好酒,一聽說有酒相送,就都圍了過來。”
杜昙晝:“然後殿下您就趁機把趙夫人帶出了府?殿下真是膽大,萬一被聖上知道,您就不怕……?”
“怕!本宮當然怕!”懷寧激動道:“可世上誰也沒有比本宮更明白被軟禁的痛苦!趙夫人今日接連受驚,本宮擔心她的安危,只能铤而走險了!”
杜昙晝神情嚴肅:“若是趙夫人身體真有不爽,可以随時傳信出來通報,下官相信陛下不會如此無情,連大夫都不準請。”
“随時通報?不見得吧。”懷寧面露嘲諷:“杜侍郎沒被軟禁過,所以不了解,別說通報了,真有什麽事的時候,連張求救的紙條都送不出去,更別說請大夫了。”
杜昙晝突然反應過來。
懷寧曾因父親牽連進謀反罪,被沒入宮中為奴,後因年紀尚幼,被太後寬恕,得以出宮以庶人身份回府居住。
只是這份寬恕是有條件的,那就是懷寧不得離開府門半步,而且由于是庶人,身邊不能有下人伺候。
杜昙晝依稀記得,在懷寧被軟禁的那些年,府裏只有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妪不肯離去,太後得知老婦人無兒無女、無處可去,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她留下來服侍懷寧了。
懷寧從十歲到十五歲,整整五年間都被關在府中,不見天日。
而那時她已家破人亡,全家老小盡數被皇帝處死。
懷寧淡淡道:“沒有誰比本宮更了解軟禁在府的滋味了。”
趙夫人聽到這裏,坐不住了,她站起來向杜昙晝和懷寧福了福身:“妾身多謝二位救護之心,只是妾身也明白,趙家牽扯進的一定不是小事,茲事體大,若妾身行蹤暴露,只怕會連累二位,還請郡主殿下将妾身送回府吧,即便此後有萬般磨難,妾身……也甘願一人承擔。”
“你不懂!”懷寧焦躁道:“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麽樣的日子,那——”
“噓……”杜昙晝豎起食指:“殿下小聲些,莫遲就在隔壁。”
懷寧一怔,“他不是你的護衛嗎?有什麽不能讓他聽見的?”
她本以為杜昙晝會說諸如“萬事需要謹慎”,或者“小心駛得萬年船”之類的話。
沒想到杜昙晝壓低聲音說:“莫遲本來夜間就難以入睡,他又耳力絕佳,要是還醒着,肯定早都聽到殿下趕來的動靜了,到現在還沒來主屋,想必是睡熟了,殿下莫要将他吵醒了。”
懷寧看他一臉憂心忡忡,似乎從他微蹙的眉宇間,見到了一抹老父親般的慈祥與滄桑。
她怔怔道:“沒想到缙京第一美人、斷案如神的杜侍郎,也有這麽……”
她在腦中搜刮了一圈,發現只有一個詞最合适:“也有這麽賢惠的時候。”
杜昙晝表情一僵,“微臣還不知何時得了這樣一個名頭?”
“沒什麽。”懷寧讪讪。
那是她和京中世家女子聚會時,一群人閑聊評選出來的。
那些成了親的貴婦人,比起未出閣時,說起話來尤為明目張膽。
“我要是年輕十歲,我就天天守在臨臺門口,就算不能偶遇杜侍郎,每天能見上一面也是好的。”
“你連做夢都不敢做個大的!我要是年輕十歲,就拿上三尺白绫,跑到杜府門口,逼他杜昙晝娶我!”
懷寧收回思緒,目光漸漸對上杜昙晝的臉。
之前她滿心都想着趙夫人的事,剛才被杜昙晝一打岔,心裏那根筋猛地一松,懷寧終于有工夫細看杜昙晝了。
他長發未梳,披散下來,發絲凝着燭光,如黑寶石般光華流轉。
他濃墨重彩如美人圖似的面容,在燭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愈發顯得俊麗動人。
懷寧暗暗啧了一聲,腹诽道,這張臉長在男人身上真是浪費!
門口傳來篤篤兩下敲門聲,“是我。”
莫遲還是醒了。
懷寧有些詫異:“我根本沒聽見廂房的開門聲和走過來的腳步聲,他怎麽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了?”
杜昙晝習以為常:“只要莫遲想不讓人發現,他就有千百種方法可以做到,現在已經很好了,要是之前,他想知道我們的談話內容,恐怕連門都不會敲,直接到屋頂上偷聽了。”
說完,他沖着門外道:“把你吵醒了?快進來吧,外面多冷啊!”
莫遲推門而入。
他還穿着白天的衣服,頭發也由一根布條綁在腦後,眼神銳利,不帶絲毫倦意,好像随時都能上陣殺敵。
懷寧不禁想,這人真的只是個普通護衛麽?
趙夫人見他進來,再次請幾人送她回府。
“不是說此事臨臺還在調查嗎?妾身相信杜侍郎的為人,定會還我趙家一個公道,所以……”
她頭忽然一暈,眼前猛地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側方軟倒。
懷寧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趙夫人腦袋嗡嗡作響,還在安慰懷寧:“……無妨,我就是有點累了……”
杜昙晝想了想,道:“趙夫人畢竟身懷有孕,軟禁在府中的确有很多不便之處,下官雖認為殿下此舉過于莽撞,但也覺得殿下的擔心不無道理,只是……”
他頓了頓,說:“只是剛才郡主來的路上也注意到了,下官負責調查趙家一案,眼下正身處風口浪尖,府外有各方眼線,只怕這裏也不是安全之所,還需尋得一處隐秘之地,才能讓夫人妥當藏身。”
只憑兩人一來一回幾句話,莫遲就推斷出大致經過,他思索片刻,說:“可以去我家。”
“你家?”杜昙晝問:“你那永平坊的小房子更是人多口雜,怎能讓夫人安身?”
莫遲:“不是永平坊,也不是小房子。”
半個時辰後,盛業坊。
盛業坊位于缙京東南角,是京中富商喜歡居住的地方,坊內大宅林立,放眼過去,滿目皆是雕欄玉砌,畫閣朱樓,錦天繡地。
經過僞裝的馬車駛過平整的青石板路,最後停在了坊內一座宅院門外。
這間院落似乎無人居住,院中漆黑一片,但仍能隐約見到其內的樓宇雕梁畫棟、飛閣流丹。
“到了。”
莫遲率先從馬車上跳下去。
趙夫人第一個被他扶下車,見到眼前景象,不由驚嘆:不愧是杜侍郎,連府中的護衛都如此富有。
懷寧緊随其後跳下車,看到緊鎖的大門,暗中皺起眉頭:這裏不會是哪個京外富商購置的豪宅,平時無人居住,莫遲要撬開門鎖讓我們偷偷住進去吧?
只有最後下來的杜昙晝知道原委。
“這就是陛下賞給你的宅子吧?”
能得皇帝禦筆欽賜宅院,這得是多大的功勳?!
懷寧和趙夫人齊刷刷向莫遲投去驚訝與敬佩的眼神。
莫遲有點不好意思,抹了抹了鼻子,說:“進去吧。”
他走到門邊,輕輕叩了叩門。
不一會兒,門內傳來開鎖的聲音,門栓被放下後,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瞎了一只眼的老頭從門內探出頭來。
莫遲對他道:“孔老丈,是我,我回來了。”
孔老頭看清莫遲的臉,顫巍巍地拉開大門,“公子回來了。”
四人走進莫遲的大宅,孔老頭上好門栓,用鐵鏈重新将大門鎖起。
杜昙晝奇怪地回頭看了一眼。
莫遲解釋道:“孔老丈是我請來看門的,他無兒無女,沒有家眷,又盲了一只眼,日子不好過,我便請他替我看宅子,他為人謹慎,進出都不留漏洞。”
杜昙晝輕笑道:“不愧是你雇來的人,都和你一樣警惕。”
四人進入繞過影壁,進入正堂,堂內除了桌椅,沒有其餘半點裝飾。
莫遲:“這宅子挺大,攏共有三進,我沒在這裏住過,後面可能還有很多間廂房,沒怎麽打掃過,應該也沒有鋪蓋,可能需要郡主殿下派人來收拾一番。”
“無妨,屆時本宮悄悄帶幾個下人過來,能收拾出一間小院給趙夫人住就足夠了。”懷寧松了口氣:“這裏地點隐秘,很适合藏身,本宮多謝莫護衛再次仗義相助。”
趙夫人忍不住疲倦,掩口打了個哈欠。
懷寧于是道:“本宮先帶趙夫人去後面歇息,之後的事,就有勞兩位多操心了。”
她們二人走後,杜昙晝擡頭在正堂裏掃了一圈,道:“這房子真不錯,看着比我那侍郎府還要華貴,陛下看來是真心要賞你,一點都不吝啬。”
少頃後,又問:“那三千兩黃金呢?”
莫遲面無表情:“埋在後院地裏。”
杜昙晝面露愕然,不由得張大眼睛:“你把那麽多錢都藏在自家後院?不對,這種事怎麽我一問你就說出來了?要保密——也不對,那麽幾大箱金條你也不存進銀號,就那麽埋在地裏?能安全嗎?”
莫遲一本正經,義正辭嚴:“我才不要把錢存進銀號,萬一他們偷我的金子怎麽辦?萬一銀號老板卷錢跑了怎麽辦?還是埋在自家地裏才安心!”
杜昙晝怔忪須臾,噗的一聲笑出聲來。
莫遲表面上身手不凡、鋒利如刀,是讓焉彌人聞風喪膽,恨不能群起殺之的烏石蘭。
誰知內裏還跟普通百姓一樣,只有把錢埋在自家地裏才安心。
莫遲面頰一熱,找補道:“誰像杜侍郎腰纏萬貫,成日鐘鳴鼎食的,才不把這些錢放在眼裏,對我們小老百姓來說,這就是畢生的積蓄了。”
“要是焉彌人聽到你說你只是個小老百姓,恐怕氣到吐血了吧。”
莫遲頭一扭,“懶得理你,杜侍郎怎麽閑的話,還是先想想趙将軍的案子怎麽辦吧!”
杜昙晝慢慢斂起笑意。
“你說得對。”半晌後,他幽幽開口:“目前這件事蹊跷之處還有很多,首先一件,就是兵部那些失竊的武器,是怎樣跑到壇山腳下的那間平房內的?”
莫遲正了正臉色:“如果真的是趙慎收買了武庫看守,讓他們偷運出兵器,再将他二人滅口,那另一位看守至今沒有出現。更重要的是,他為什麽要在殺了唐達以後,砍下他的頭,把他送進金沽閣呢?”
杜昙晝無意識地搓着手指:“林吳兩位縣公家的地,曾兩次遭到踩踏,後一次時,田壟都被踩塌了。原本我以為那次是運馬造成的,但馬倌卻說馬匹是四天前運來,也就是說,第一次運來了馬,第二次運來了兵器。”
莫遲也察覺出不對。
“那些兵器怎麽說都比二十三匹馬輕得多,這樣想來,應該是第一次踩踏留下的車轍更深才對,但事實卻是反着的。”
杜昙晝沉吟片刻,下了決定:“看來,我們還要回壇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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