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是焉彌的小王子把我救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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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遲見到戒指,臉上的笑意淡淡散去,卻沒有停留在一個嚴肅的神情上,眼中反而閃過一絲懷念。

杜昙晝想了很久,才想到一個足夠婉轉的問法:“今日在殿上,冷容問起時,你為何不解釋戒指的事?”

“解釋不了。”莫遲的回答沒有猶豫:“因為這本就是焉彌的小王子送給我的。”

杜昙晝靈光一閃,從記憶裏回想起一件往事,“焉彌小王子,你是說……處邪歸仁?”

二十年前,大承封宗室女為毓安公主,遠嫁焉彌和親。“毓安”,即為毓州安定之意。

毓安公主生有一子一女,兒子便是小王子處邪歸仁。

由于水土不服、遠離家國,毓安公主年不過三十便早早去世,她死後,當時的焉彌國王沒過多久也撒手人寰。

彼時處邪歸仁尚幼,王位便由國王的弟弟、他的親叔叔繼承。

莫遲回憶道:“歸仁王子有一半的中原血統,為人親切和善,我曾在他身邊做過護衛,覺得此人寬仁待下、不喜沖突,又因為母後的出身,對中原有一份感情在。若是能由他當上焉彌國王,兩國關系想來也能和平許多。”

“這戒指便是他送你的?”杜昙晝問。

莫遲沉默半晌,慢慢躺倒

榻上,手中的煙管不斷飄起白煙,他卻一口都沒抽。

良久後,他低低地說:“有件事趙青池撒謊了,他是為了保護我才說謊的。我不是他帶人從關外救回來的,是歸仁小王子冒死将我從處邪朱聞的地牢裏救出,送到柘山關外的。”

“是他?”

其實杜昙晝早有猜測,趙青池于關外找到莫遲一事,本就有不少不合情理之處。

焉彌王庭遠在草原腹地,莫遲這樣的重犯,不可能憑空出現在關牆外,定是有人将他救出後送來的。

只是杜昙晝原本以為救他的人會是其他夜不收,沒想到竟是處邪歸仁。

莫遲:“我在焉彌多年,很多事情本就說不清,趙青池擔心,若是再讓陛下得知,是歸仁小王子将我救出,只怕會起疑心,于是便假稱是他帶兵将我救出。”

他看了眼桌上的戒指:“當時歸仁王子見我傷重,分別是将它放入我懷中,祈求我能得天神垂憐。”

莫遲搖頭笑了笑:“焉彌天神的保佑,我根本不屑于接受,但歸仁王子的相救之恩,我至今依舊感念。”

杜昙晝也合衣在他身旁躺下,拿過他手裏的煙管,又一次送到嘴邊。

這回他緩緩抽了一口,讓辛辣的煙霧慢慢流進肺腑。

不知莫遲的煙絲由哪位高明郎中所配,杜昙晝不過吸了一口,就覺得渾身經絡通暢,後背的舊傷不再隐隐作痛,連酸疼的膝蓋都好了許多。

他學着莫遲的樣子,吐出一個煙圈,道:“所以你一直留着那枚戒指,沒有扔掉。”

莫遲輕輕“嗯”了一聲,“沒想到今日竟惹出這樣多的禍事,實在是……始料未及……”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眼皮也半張半閉,像是要睡着了。

杜昙晝側過身,手撐在腦後,凝視着他的臉,須臾後,輕聲道:“你還是笑起來比較好看。”

莫遲的神思還沒有恍惚到聽不清他的話,他驀地睜開眼,問:“你說什麽?”

“沒什麽。”杜昙晝突然坐起來,脫掉了外衣,随手扔到床邊矮幾上,借着擡手摘下發髻,取下了官帽。

他一頭烏黑的長發頃刻間飄散下來,垂在他胸前身後,如同綢緞加身,在盈盈燭火下泛出瑩潤的微光。

莫遲騰地直起身,查到傷口疼得龇牙咧嘴也顧不上,瞪大眼睛着急問道:“你要幹嗎?!”

“睡覺啊,這麽晚了我還不能睡覺嗎?”

莫遲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麽這麽理直氣壯,“睡覺就回你的房間睡啊!你的卧房離這裏不就只有幾步之遙嗎?”

杜昙晝在枕上尋了個舒服姿勢躺好,閉上眼睛,說:“我膝蓋疼,一步路也走不動了,就在這湊合睡吧。大家都是男的,沒什麽不好意思的。”

莫遲從他身上翻過去:“你不走我走,我去你房裏睡,這張床就留給你了。”

“哎!”

莫遲急着下床,翻身時手臂一個沒撐穩,直接往床上摔去。

眼看就要後背落地撞到傷口,杜昙晝猛地把他一拽,将他牢牢接在懷中,直接抱了個滿懷。

莫遲摔蒙了,躺在他胸前半天沒反應過來。

杜昙晝輕輕一笑,“我知道你覺得我長得好看,可你也不至于投懷送抱吧。”

他笑起來,胸腔的震動傳到莫遲身上,莫遲只覺面上一熱,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被杜昙晝按在身側。

“好了,別鬧了。”杜昙晝的聲音隐約露出濃濃的倦意,“快睡覺吧,誰家的孩子大半夜還這麽鬧騰啊。”

他擡手揮滅燭火,回身躺在榻上,用力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發出綿長的呼吸聲,好像已經睡熟了。

莫遲呆坐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他完成了一整套的動作。

燈燭熄滅後,月光透過窗紗滲進來,迷離月色下,杜昙晝散在枕間的發絲傾瀉而下,就像一灣夜色中的泉水。

莫遲的雙眼很快适應了黑暗,他一眼不眨地注視着杜昙晝的頭發。

剛才不小心摔進他懷裏時,莫遲無意間摸到了他的烏發,那種光滑柔軟的觸感,此刻還殘存在他掌中。

聽着杜昙晝沉穩的呼吸,莫遲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撩起一縷杜昙晝的發絲,放在手心輕輕摩挲了幾下。

絲滑,盈潤,細膩,帶着清幽的蘭花香氣,不像是在摸頭發,倒像是在輕撫一片蘭花花瓣。

注意到自己手中的疤痕與硬繭,莫遲陡然一松手,放開了杜昙晝的發絲。

這黑亮似綢的頭發,還是不要落在他掌中了。

莫遲默默擡起手,捋了一把自己的發尾——淩亂、幹澀,跟着他這個颠沛流離的主人,受了不少苦。

莫遲緩緩扶着軟塌躺下,合眼前,特意看了眼杜昙晝的臉。

陷入沉睡時,他的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杜昙晝當真是他見過最好看的人。

聽到耳邊許久沒有傳來動靜,杜昙晝慢慢睜開眼睛。

莫遲摸他的頭發的時候,他用盡了畢生力氣,才沒有在這個眼睛比鷹還尖的夜不收面前露餡。

凝神望着莫遲秀麗潔白的面龐,杜昙晝的眼前又浮現了剛才為他換藥見到的畫面。

莫遲的後背遍布傷疤,那些新舊交替的創傷與鞭痕,讓他這個上過戰場的人都看得心驚肉跳。

早些時候,他在宮裏對皇帝說,莫遲看上去就像個尋常的大承男人。

到此刻,杜昙晝也覺得自己沒有說錯。

莫遲看上去就和普通人家長大的年輕男子沒有區別,他應該衣食無憂地從孩童變成一個大人,過着平庸但安穩的一生,而不是像現在……

孩童。

杜昙晝回憶起趙青池為莫搖辰請賞時寫的奏報,上面說莫遲不過二十歲,卻已經當了八年的夜不收了。

那也就是說,他只有十二歲的時候,就在焉彌大軍的眼皮子底下,為毓州守軍刺探情報了。

是什麽讓這麽小的孩子也能如此英勇?

杜昙晝想起莫遲提及曾遂時說的話,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只能是仇恨。

唯有恨意,才能讓一個小男孩毅然決然,踏上布滿尖刀烈火的險途。

睡夢中,莫遲突然緊緊皺起眉頭,身體蜷縮成一團,十指緊緊攥在一起,不知在夢中經受着怎樣的痛苦。

杜昙晝沒有經過任何思考,直接摸上了他的後腦,在他腦後不輕不重地摸了幾下。

莫遲的表情似乎有所緩和,杜昙晝沒哄過人,他是獨子,連照顧幼妹幼弟的經驗都沒有,卻仿佛無師自通般,學着記憶裏母親曾經用過的方法,把莫遲摟在懷中,像哄睡幼童一樣,在他後腰輕輕拍打。

莫遲緊皺的眉目一點一點舒展開,十指也慢慢放松,身體不再蜷縮成團,額頭抵着他胸口,逐漸恢複了平穩的喘息。

杜昙晝閉上眼睛,暖意陣陣襲來,他也漸漸睡去了。

第二日清晨,莫遲從漫長的酣睡中醒來,他覺得自己很多年都沒有睡過這麽安穩的一覺了。

直到杜昙晝的臉在他面前以極近的距離出現,他才恍恍惚惚地意識到,為什麽能睡得那麽熟。

——他貼在杜侍郎胸口睡得香得不得了,那片衣服上殘存着可疑的痕跡,非常有可能是他留下的口水。

莫遲霍地坐起來,又被傷口疼得抽了口冷氣:“嘶——”

杜昙晝被他吵醒,慵懶地打了個哈欠,向他打招呼道:“你醒了?”

“你、我……我這是——?!”

杜昙晝渾然不察,疑惑地問:“怎麽了?睡都睡了,你不會現在才反應過來吧?”

“不是……不是!”莫遲連連擺手,毫無說服力地找補道:“我這是睡太熟了!你、誰叫你昨晚不回房間睡!”

莫遲翻過他,跳到床下,慌慌張張地披上衣服,準備來個翻臉不認人。

手忙腳亂地套好外衣,卻見杜昙晝仍舊保持着剛才的姿勢躺在床上。

莫遲忙忙亂亂地系着腰帶,問他:“你怎麽還不起來?”

杜昙晝的聲音充滿了忍耐與勉強:“……我半邊身子都被壓麻了,你也不來幫幫我。”

莫遲趕緊上前,将他一把扶起來。

毫無知覺的半邊身體突然換了姿勢,麻疼感迅速遍布全身,愈演愈烈。

杜昙晝緊抓着床邊,麻得龇牙咧嘴。

罪魁禍首莫遲一臉無辜地站在一邊,嘀咕道:“……麻了就把我推醒啊,何必忍耐這麽久呢……”

早飯過後,杜府書房內。

杜昙晝把之前在臨臺做的驗證告訴了莫遲,“唐達二人駕出兵部的馬車是輛空車,再結合我在壇山腳下發現的那半塊鞋底,武庫失竊案極有可能是兵部自導自演。”

“還有西常馬場,那二十三匹馬也是埋伏在趙府的眼線偷偷運走的,趙慎可能完全不知情。”

“你當初在趙府見到的那個家丁,就是偷偷把家信送出去的那位,他可能就是眼線之一。你能不能把他的樣子畫下來,我今日打算去趙府将他提至臨臺審問。”

杜琢已經在旁備好了紙筆,正在為他磨墨。

莫遲卻說:“我不會用毛筆畫,你這裏有蘆管筆麽?”

“我府上沒有,我叫下人去東龍璧坊買,那些胡人店內肯定有賣的。”

“不用了。”

莫遲拿起一支毛筆,舉起桌上的拆信刀,手一揮,将筆杆從中斜斜切開,留下銳利的切面。

“這樣就能湊活用了。”

杜琢表情一凝,旋即道:“不錯,确實能湊活了。”

杜琢的心裏在滴血。

湊活?!

那支毛筆可是最正宗的宣筆,是用最上乘的兔毛做的,一支的價錢能抵得上十支蘆管筆!

哪裏是湊活?!

莫遲無情地将筆頭部分扔到一旁,用筆杆斷面沾了沾墨,完全不用思考,直接在紙上就下筆。

杜昙晝猶豫須臾,遲疑着問:“我不善畫,所以冒昧地問一句,難道畫之前不用構思麽?”

“哪有那個時間?”莫遲下筆的速度極快,他的畫技都是在軍中練出來的,“等你構思好,焉彌人早就跑了,還用得着傳信嗎?”

杜昙晝不作聲,想了想,又問:“恕我沒見過世面,可那偷信的小厮你已有多日未曾見過了吧?還能準确地記得他的樣貌麽?”

“當然啊。”莫遲頭都沒擡,手都不停,仿佛他問了個多麽傻的問題。

杜昙晝抄着手站在他身側,就像個等待服侍主人的書童:“是、是,我怎麽忘了,你過目不忘的,哪怕只打過一個照面的人,你也記得住。”

只打過一個照面。

這句話忽然點醒了莫遲,他筆下動作一頓。

杜昙晝立刻問:“莫英雄有什麽吩咐?”

“……沒什麽。”片刻後,莫遲低聲道:“畫完再說。”

很快,一張清晰的人臉出現在紙上。

莫遲的畫談不上什麽名家筆法,但筆觸精幹,尤其是五官畫得極為傳神,惟妙惟肖。

杜昙晝看着畫像,就仿佛那個小厮真的出現在了眼前。

他将畫紙收入懷中,追問道:“你剛才想要和我說什麽?”

莫遲又看向杜琢。

杜琢這回學聰明了,把手裏的墨條一放,轉身就出去了,一句話都不說。

杜昙晝知道,莫遲又要說和曾遂有關的事了,他對這位曾經的夥伴相當袒護,甚至害怕杜琢會走漏風聲。

“你為何如此提防?”杜昙晝不解地問:“他又不是三歲小孩,難道沒有自保之力麽?”

“你不懂,缙京城外還埋伏這群神出鬼沒的焉彌刺客,他們個個都恨毒了夜不收,萬一被他們知道曾遂也在,定會對他下毒手的。”

杜昙晝無奈地嘆了口氣,問:“曾遂怎麽了?”

莫遲說:“我去西龍璧坊尋他的路上,在巷尾見到了一個乞丐,當時我便覺得很詫異,自古乞丐要飯都沒有要早飯的,于是便多看了他一眼。”

“剛剛畫像之時,我突然想到,那個乞丐我之前是見過的。”

他擡起頭,看向杜昙晝:“就在你下發的海捕文書上,他就是那個和唐達一起失蹤的武庫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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