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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高這畜生王八蛋,還挺有本事啊,身邊盡是大美女,人人都喜歡他,都仰慕他,他好了不起啊。”
楊慧筷子惡狠狠戳着碗底的米飯說。
沈薔薇趕緊撇清關系,“我不喜歡,我也不仰慕,我們只是,額……商業聯姻,對,商業聯姻,我是被逼無奈。”
她腳後跟在桌子底下狂碾葉莺大腳趾,葉莺疼得龇牙咧嘴,胳膊肘捅她,沈薔薇手掐她大腿肉。
葉依蘭不知道這種閨女養來幹什麽,十月懷胎,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就為了關鍵時候給她添堵嗎?
葉莺還覺得自己挺有道理,“我看氣氛挺好嘛,本來上次就要說的,被老頭給打斷了,今天續上呗。這有什麽,他夏天時候就死了,再有多大本事,再有魅力,也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本來就是嘛,不是因為高正佑,她和沈薔薇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兩個人,葉莺心說我還得感謝他呢,感謝大媒人。
她覺得自己考慮挺全面的,沈薔薇的事沒必要全說,但高正佑這茬怎麽都瞞不過去啊,小喇叭還姓高呢,将來兩家人坐到一起,問孩子爸是誰,孩子爺爺是誰,高正佑就是跑得掉人也跑不掉骨灰盒啊。
有句話怎麽說,早死早超生,省得以後麻煩。
高正佑死了,對于葉依蘭來說是個新鮮事。這人前不久跑到家裏來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惹得她跟慧慧大吵,當真是報應嗎,怎麽就突然死掉了。
人到這年紀,生生死死的事見過了,葉依蘭只是好奇:“他咋死的?”
楊慧當即冷哼,“你還關心他啊,這帥哥就是惹人惦記哈,二十多年了都忘不掉。”
葉依蘭翻白眼,也是成心跟她過不去,“但咱說句良心話,抛開人品不談,他确實長得不差,是不是?”
楊慧:“他媽就長得不差,長得醜的能讓有錢人看上?”
葉依蘭:“看吧看吧,你也這樣覺得。”
楊慧:“那又有什麽用,跟你沾邊的男人都沒好下場,全死精光了。”
葉依蘭:“跟你沾邊就有好下場了?”
楊慧:“所以你就是忘不了啰?”
葉依蘭:“我只是說他長得不醜,別的我可沒說。”
葉莺受不了她們,“好了好了,第一天進家門,洞房花燭夜,因為一個不相幹的人吵架,至于嗎,我只是簡單介紹一下沈薔薇的過往,早知道你們要吵架,我就不說了。”
她不說話葉依蘭差點把她忘了,“那你就非得挑今天說?你明天後天大後天,哪天不行?”
葉莺不服,“那你非要跟她犟嗎,順着她話說,就算高正佑是個醜八怪能怎麽滴。”
楊慧:“對,對,我犟,我最犟了。”
慧慧生氣了,撂下碗回房間,不吃了。葉依蘭很無語,她費多大勁才把人哄家裏來,這剛安頓好。
葉莺:“你看。”
看你個頭看,葉依蘭筷子擱下,起身收拾碗,“都別吃了,我看你們都吃飽了,吃飽就收拾好東西,該回學校的回學校,該回家的回家,咱這小廟,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沈薔薇被牽連,跟葉莺一塊被趕出家門,沈薔薇踢她屁股,“你成心的吧。”
葉莺笑得奸詐,“你不懂了吧,我這是轉移矛盾,這事差不多就算完了,她們以後也不會再問了。假如不是今天這個場合,你免不了被刨根問底,我知道你不想說太多以前的事。”
沈薔薇偏臉看她,她低着頭下臺階,走出幾步回頭看,“怎麽了。”
“就因為這個,你讓你媽跟你姑吵架。”沈薔薇說。
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後腦勺,葉莺說:“沒關系啦,我了解她們,她們不是真吵。”
冬天裏的太陽實在難得,從樓道牆菱形磚縫裏透出來,金黃的方塊投射在地面,被樓梯拉得長長,也染金她的睫毛。
她往前伸出右手,“來吧,回去了,去你家,明天是下午的課,還可以在你身邊待一整個上午呢。”
沈薔薇低頭吸吸鼻子,手搭上去,“你幹嘛對我那麽好啊。”
“啊?就哭了,不是吧。”葉莺彎腰看她,“真的哭了,不至于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
過去的幾年,沈薔薇沒交下幾個朋友,她對于過去以及現在的經歷充滿自卑,如果要選擇交朋友,她希望自己在對方面前是完美無瑕的。
可交朋友就意味着要完全敞開自己,不論好壞都全盤接收,只說好不說壞顯得太不真誠,況且她身處的環境也交不到什麽正兒八經的朋友。
葉莺給她帶來了好多東西,一具年輕、充滿活力、健康的身體;一個新的交際圈子,圈裏全是好騙好哄的年輕小崽,只有你算計她們全沒她們算計你的份;還有她的家人,家人們的生活經歷、感情狀況、社會關系……
多新鮮呢。
她還說:我知道你不想說太多以前的事。
——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就好了,我永遠替你保密。
“我也不想哭啊,我忍不住……”沈薔薇兩只手圈住她的腰,頭靠在她肩膀,“我又開心,又難過。”
葉莺一下下順着她背,聽見樓上巨大的一聲關門響,湊到她耳邊小聲說:“別哭了,叫張老太看見,又該說閑話了,我想想她會說什麽……嗯,同性戀又怎麽樣,還不得受惡婆婆的氣,一個婆婆都夠得受,兩個婆婆,哎呦喂,造孽啊。”
沈薔薇又哭又笑,捶她一下,“我不容易感動一次。”
葉莺擡頭一瞧,上面樓梯護欄邊那兩只賊眼不是張老太的還能是誰的。
不好,說曹操,曹操到,葉莺牽起她手:“跑!”
渡過一個兵荒馬亂的周末,第二天早上送走葉莺,沈薔薇裹緊外套從車庫門走到別墅大門這段路上,心中感覺異常寧靜。
一眼就能望到頭的、她渴求了許久的寧靜生活,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在開滿鮮花的路上走向老去。
沈薔薇正式成為葉莺家庭中的一員,在楊慧正式搬進葉依蘭家後的第二個星期,周四的晚上,老頭出院,又去找楊慧了。
葉莺在學校,葉依蘭就給沈薔薇打了電話,說老頭在門口下跪,哭着喊着要把楊慧帶回去,說随便她們怎麽樣,只要楊慧不搬走。
沈薔薇接到電話馬上讓劉師載她過去,到那邊是晚上八點,上樓看,老頭跪得歪歪斜斜,到底是舍不得膝蓋,大半個屁股承擔着身體的重量。
老太太一直勸他,兩人嘤嘤嗚嗚,光出聲不見眼淚,葉依蘭敞着門坐在沙發上,楊慧躲在房間裏不出來。
四鄰熱鬧都看了有一陣,半天沒什麽新戲,都把腦袋縮回去了,這會兒樓道裏都空空的。
沈薔薇拎着包進門,葉依蘭迎上,趕忙握住她的手,“好孩子,我知道你厲害,你肯定有主意,你看看怎麽辦吧,我不開門,他一直拍,吵得煩人,我開門,他就在這跪着。”
“那慧姨的意思呢?”沈薔薇問。
“現在她倒是躲屋裏不露面,我就是怕以後……”葉依蘭什麽都不怕,就怕楊慧心軟,又跟着老頭回去。
這老頭也真是賤,現在沒人伺候了,知道怕了,早幹嘛去了。本來什麽事也沒有的。
沈薔薇問跪多久了,葉依蘭擡頭看鐘表,“半個多小時了。”
“您進屋歇着吧。”沈薔薇說:“交給我了。”
葉依蘭擔憂地看向她,“你打算怎麽辦呢?”
還能怎麽辦,耗着呗,死老頭挨不得碰不得,真傷筋動骨了,她一個外人,沒十來萬怕是搞不定。
沈薔薇雖有錢,也不願把錢花在這種地方,她把葉依蘭哄進屋,沙發上撿個抱枕扔出去,站門口說:“墊着點吧,地上怪硬的。”
老頭棉衣棉褲大棉鞋,這身一看就是楊慧置辦的,他袖着兩只手,穿得暖暖和和,跪得還挺舒坦,沖沈薔薇翻白眼,嚷嚷:“慧慧哎,跟爸回家吧……慧慧哎,跟爸回家吧……”
沈薔薇發微信問葉莺她們家的電烤爐怎麽開,葉莺問她怎麽了,沈薔薇舉起手機拍了張老頭照片過去:在跟他對峙。
葉莺無語:怎麽又來了,我現在打車過去。
沈薔薇讓她別來:你該幹嘛幹嘛,不用理,你媽就是不想讓你大半夜跑才讓我過來的,反正我又不上班,陪他耗呗。高家那一窩狼蛇虎豹我都不慫,放心,這老頭不是我對手。
最後這句話把葉莺勸住了,她忘了高家,那是什麽樣的人家啊,她們家這點破事,放沈薔薇身上确實不夠看的。
葉莺還在趕畫,教她開了電烤爐鎖,說有事發消息就繼續忙活了。
沈薔薇舒舒服服烤着火,遙控器摁開電視,找了個搞笑綜藝美美看。
老頭這次是決心來軟的,也不吼也不罵,光哼唧。
他哼唧一聲,沈薔薇就加一格音量,再哼唧一聲,沈薔薇再加一格音量……
整個房子連着樓道全是搞笑綜藝誇張的“哈哈”聲和巴掌聲,老頭越是哼唧屋裏笑得越大聲,很快鄰居們就受不了了,打開門走出來,“幾點了,消停會行不行。”
沈薔薇反正不在這塊混,也不怕得罪人,再說得罪了又怎麽樣,搬家呗,她市裏到處都是房子,哪一套不能住人?
鄰居罵到家門口,沈薔薇安安穩穩坐着,“我自己家正常看電視,我也有錯啊。”
對門鄰居是個中年大叔,圓肚子,說話中氣十足,“那你不能關上門看?你這是擾民你知不知道。”
“那麻煩您幫我把門帶上。”沈薔薇沖着人笑。
對門大叔滿肚子髒話卡嗓子眼裏,鼻孔一張一縮,半天沒動,還真扶着門框探身進來把門關上了。
葉依蘭和楊慧從卧室開個門縫,把腦袋伸出來,“走了?”
話音剛落,門被“砰砰”拍響。
“還沒完呢,快快躲起來。”沈薔薇說。
葉依蘭和楊慧鎖又縮回去,沈薔薇電視稍微關小點聲,起身走到門邊,老防盜門裏面都是空的,拍起來還有回聲,從樓道裏一圈一圈繞上去,時間長了沒幾個人受得了。
沈薔薇透過貓眼看,果然沒一會兒,對門鄰居又出來了,她立馬打開門,“看看看,這可不關我們家的事,我們家也是受害者。”
對門說:“這是你們家人,你不管?”
沈薔薇說:“我不認識他,要不您報警吧,把這老頭抓走。”
老頭急了,“我找楊慧!你叫她出來!”
沈薔薇睜着眼說瞎話,“楊慧不在,搬單身宿舍住去了,你去那邊找吧。”
老頭說你放屁!他親眼看到楊慧進了樓道!
沈薔薇一撅屁股正準備放,樓上張老太下來了,叉腰站樓道裏罵開:
“拍拍拍,拍棺材板呢沒完沒了拍,大冷天讓不讓人清靜了,你不想活我還想多活幾年呢,要死死外面去,別在這晦氣,再吵吵我拿糞潑你信不信!”
還得是張老太。
張老太一出馬就知道有沒有,十裏八鄉誰沒聽過張老太的威名,老頭聳着肩膀,嘴閉上不哼了,張老太“蹬蹬”下樓,“還不走?嘿,你有本事在這嗷嗷一宿,我明早六點起來看你,看你死不死!”
對門鄰居也勸,“走吧走吧,年紀一大把,兒女的事就少管吧,你把人全得罪了,人将來真不管你了!”
老太太直抹眼淚,“我也勸過他的,他不聽……慧慧啊,慧慧也是真狠心啊,虧得爹媽把你拉扯大,你就這樣回報我們,是真狠心吶——”
對門鄰居大叔老婆靠門邊,翻個白眼,“楊慧可沒欠你們的,她夠孝順了,你們不那樣逼她,她何至于!”
大叔擺擺手,讓她少說兩句,攙着老頭一瘸一拐下樓,沈薔薇兩手揣兜裏伸長脖子喊:“明天再來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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