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番外

葉依蘭第一次見楊慧,還在跟高正佑搞對象,看她第一眼就覺得蠻喜歡,想認識。

說搞對象也不準确,葉依蘭知道高正佑還跟廠裏另外兩個女人有些不清不楚,她和高正佑之間頂多算暧昧,所以朝着楊慧靠近時毫無負罪感。

且不說楊慧是個女人,現在都什麽年代了,還不興交朋友嗎?

“你幾點鐘下班?”葉依蘭彎腰從黑洞洞的小窗裏看過去,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售票員半個模糊的下巴和嘴唇。

她嘴巴小小的,唇線清晰,唇角尖尖,是書上說的櫻桃小口。

“你說什麽?”窗裏的人沒聽清,亦或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認識?”高正佑兩手插兜,彎腰朝裏瞥一眼,太黑,看不清。

兩張電影票從窗口被幾根細白的手指推出來,葉依蘭手伸進去,指尖搭指尖,“你是早班吧,明晚七點,南湖公園門口,不見不散。”

裏面人手飛快縮回去,葉依蘭抓起電影票,遞了一張給高正佑,後面排隊的人湊到窗邊,裏面坐的人不敢再伸手,票從窗裏輕飄飄飛出來掉在地上,那人喊了聲“欸你什麽服務态度”,排隊的人把他擠開,“賣完趕緊走,別在這耽誤事。”

進電影院,找地方坐下,高正佑從兜裏摸了包五香瓜子遞過去,“你明天晚上有約了?”

葉依蘭接過,扯開袋子,兩根手指頭捏起一顆送進嘬尖的嘴唇,門牙輕輕一合,舌尖再一卷,瓜子殼扔進她攤在膝頭的塑料袋裏,嗓子裏“嗯”了聲。

“你扔地上就行呗,他們都亂扔。”高正佑面上笑着,心裏嗤她句窮講究,又問:“那我還來找你嗎?”

“你不用來了。”葉依蘭面無表情說,心裏越發覺得跟這人處不來,別人亂扔垃圾她就得跟別人一樣嗎?狗還吃屎,他怎麽不跟着吃?

她這麽爽快,高正佑倒有點不适應,“跟剛才賣票那女的?你什麽時候認識的。”

“我一天二十四小時幹什麽都得跟你彙報?”葉依蘭反問。

高正佑尬笑兩聲,“看電影看電影,別生氣。”葉依蘭朝他攤開手,他又遞了包話梅幹過去。

葉依蘭現在住廠裏的單身宿舍,爸媽趕潮流兩年前扯了離婚證,媽改嫁,爸心灰意冷,騰了廠裏的崗位給她,回鄉下種地去,她自己一個人過得挺潇灑。

也不怪後來老楊家人罵她水性楊花,不明情況的人對她确實會有誤解,但葉依蘭一直對別人的看法抱無所謂态度,随便他們怎麽想。

來電器廠之前,她在老家那邊也交過幾個男朋友,卻都感覺平平,認為愛情這玩意不過如此,并沒有書裏寫的或是電影裏演的那樣邪乎。

起初她以為是男人不夠帥,可跟高正佑處了快兩個月,還是沒感覺。高正佑不說帥的驚天地泣鬼神,在電器廠流水線一堆歪瓜裂棗裏也算出挑了,聽說他媽就長得不賴,還是某個大老板的情婦,這小子成天幻想被他那有錢爸接過去過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葉依蘭煩死,對男人沒感覺,要不跟女人試試?她說不定是個同性戀來着。聯合國早就公開呼籲同性戀不是精神病了。

雖然邀請十分的不正式,但葉依蘭很看重這次約會,周五晚上,她提前兩個小時就開始梳妝打扮,頭發的樣式都換了三種,然而南湖公園大門口,距離約定時間都過去半小時還是沒看見對方影子。

本來也不抱希望的,當時行徑如今回想确實很像精神病,人來了才是不正常。

葉依蘭擡腕看表,才七點半,現在回去又沒事幹,回頭看眼公園大門,來都來了,進去逛一圈吧。

觀察挺久,還以為這小楊慧是個老實孩子,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搭讪,竟然敢放她鴿子,葉依蘭有點不高興。轉身之際,她眼角餘光掃到什麽,一愣,随即調轉腳步朝着西南方那棵廣玉蘭樹走去。

樹後那人不是楊慧還能是誰,藍色碎花連衣裙,平底涼鞋,梳兩條麻花辮,臉龐圓潤飽滿,眼睛黑亮,土漂亮土漂亮的。

“你躲這兒幹什麽,我等你老半天了。”葉依蘭筆直往她面前一站,右腳重重跺下,略帶些埋怨撒嬌意味。

楊慧臉莫名一紅,雙手交握身前攥着裙擺,“我沒想到是你……”

葉依蘭很有名,是電器廠的廠花,個高腿長又時髦,楊慧有幾次跟她面對面走過,只覺得她漂亮得吓人,都不敢多看。

這時她擡眼偷瞟,葉依蘭好像專程打扮過,豹紋發箍、大圈銀耳環、花襯衫、長裙、半高跟,還抹了口紅,身上香香的。

葉依蘭說:“你來了幹嘛還躲着。”

楊慧低頭,圓白的腳趾在涼鞋裏自卑地蜷起,“我都不認識你,你幹嘛叫我啊。”

“上次排隊買西街那家的雞蛋糕,你排我後面,我差一塊錢,你幫我給的,你忘了,我是來還你錢的。”

葉依蘭話是如此,卻沒有掏錢的動作,“我覺得你人挺好,我們交個朋友,明天我請你劃船吧。”

楊慧還沒答應呢,葉依蘭徑自拉了她手腕進公園,“來都來了,去走走。”

天還沒黑盡,公園裏大喇叭放張信哲的《愛如潮水》,湖邊回廊裏男男女女成雙成對,楊慧攥緊包帶小碎步跟在她身邊,葉依蘭找了個地方坐下,兜裏摸出顆大白兔奶糖遞過去。

楊慧拆開塞進嘴裏,還是不明白她意圖,“你找我有什麽事情嗎?”

“我沒事情就不能找你玩嗎。”葉依蘭轉過臉看她。

楊慧飛快低下頭,兩排長睫毛蓋住眼睛,嘴裏嚼着糖塊,腮幫子一鼓一鼓,含糊說:“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我們之前都不認識。”

葉依蘭說:“誰跟誰是生下來就認識,還是說你不喜歡我?”

“我沒有。”楊慧連忙擺手,有點不好意思的,“只是你看起來不像是缺朋友的那種人。”

葉依蘭不說話了,臉轉向湖中随風搖擺的墨色荷葉,楊慧再次偷瞟,近距離看更好看了,鼻梁好高,脖子也好長,電影明星也不過如此了……聽說她在電器廠當會計,那讀書肯定也很好吧,這種人為什麽要選擇跟她一個賣電影票的交朋友呢。

“那你明天來不來跟我劃船。”葉依蘭直接問。

楊慧猶豫:“明天,我得去我爸媽家……”

“行吧。”葉依蘭起身就要走,楊慧趕忙改口,“三點行嗎?三點我準時到,我給你帶吃的。”

也不知有什麽好緊張的,姐姐妹妹交朋友而已,楊慧擡眼怯怯望去,葉依蘭正沖着她笑,她彎腰撓撓腿上的蚊子包,也跟着傻笑。

“我這裏有清涼膏。”葉依蘭從包裏摸出個手心大的圓形小鐵盒,打開盒蓋,手指頭潤兩下,舉着,“哪呢?”

楊慧把腿擡起來,借沒黑透的天色努力看,“好像到處都癢,分不清哪是哪。”

“找個亮堂的地方。”葉依蘭把她領到路燈下,直接就蹲下去,楊慧拎着裙子,緊張得要死,“我自己來吧——”

葉依蘭說:“我手都沾上了。”

她手指落在小腿皮膚上,涼涼滑滑的,楊慧一手提裙,一手捂胸口,感覺心跳得好快。怪了,都是女人,摸個清涼膏而已,她這是怎麽了。

“那條腿癢嗎?”葉依蘭手掌順着她腿肚子滑下去,楊慧身一顫,膝一軟,“哎呀”一聲,坐地上了。

葉依蘭:“……”

“沒,我……”楊慧兩手瞎比劃,什麽也說不出來,就傻笑,嘿嘿傻笑,笑完又跟她說對不起。

葉依蘭攙着她站起身,給她拍拍裙子上的灰,清涼膏塞她手心裏,“給你自己抹吧。”

“沒了,都不癢了,感覺涼涼的。”楊慧想還回去,又不敢直接塞給她,手舉起落下好幾次。

“送你吧,我不怎麽招蚊子。”葉依蘭說。

“我沒有,我不是那個……”楊慧不知道咋說了,“你別生氣。”

“我為什麽生氣。”葉依蘭是真好奇,她表現得很兇嗎?

楊慧理理包帶,連說帶比劃,“就你剛才摸我腿肚子,我有點癢……我就沒站穩,我沒有別的意思。”

葉依蘭解釋,“我只是摸有沒有蚊子包。”

“嗯嗯,我知道嘛,我……嗐,越說越亂了。”楊慧抓腦殼,“算了。”

“走吧。”

“嗯。”

就這麽并肩不緊不慢走着,走到公園大門口,楊慧矜持摸着辮子說:“那我們明天見。”

葉依蘭“嗯”一聲,楊慧擡頭沖她甜甜笑開,“那我先走了。”葉依蘭點頭,楊慧嬌羞跑走。

走出百來米,楊慧才想起什麽,回頭,葉依蘭挎着包不緊不慢跟着,鞋跟有節奏敲擊地面。

路邊樟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楊慧一拍腦門,對哦,電影院宿舍和電器廠宿舍緊挨着呢,只是一個走東門,一個走電器廠西門,兩邊不常遇上。

楊慧低頭小跑回到葉依蘭身邊,“我真笨吶,我竟然忘了,我倆住那麽近,可以一起回去的。”

葉依蘭笑起來,“我一直跟你後面,看你什麽時候能想起來。”

楊慧覺得丢臉死了,她今天怎麽慌裏慌張的。

之後就再沒話講了,二人并肩走在昏黃的路燈下,路邊橋墩上的小痞子沖着她們吹口哨也像聽不見,進西門,門口保衛科老大爺靠在椅子上打盹,電燈泡一閃一閃,花壇草叢裏蛐蛐叫。

走到電影院宿舍樓下,樓道燈怎麽跺也跺不亮,楊慧跟她面對面站着,小聲說:“那我上去了。”

葉依蘭沒說話,黑暗裏一個模糊的影子,楊慧終于敢明目張膽看她,“我走了?”

“楊慧。”葉依蘭鄭重喊出她的名字。

“你怎麽知道我叫楊慧。”她沒有那麽出名吧。

“我想找你求證一件事。”

“你說。”楊慧腳尖搓地。

葉依蘭靠近一步,将她逼入黑暗,楊慧後背抵着牆,肩膀縮起,用力睜大眼睛看她,心猿意馬地想她用的什麽香呢,味道淡淡的,一點也不沖鼻子,跟外面那些女的一點也不一樣。

“如果冒犯了你,希望你別介意。”

楊慧偏過臉,感覺到她的呼吸輕輕落在臉上,聽見她很小聲說:“我懷疑我很有可能是同性戀,你歧視同性戀嗎?”

同性戀?什麽意思?她喜歡我嗎?

楊慧一時方寸大亂,原來葉依蘭大晚上約她出來是要說這個,怪不得買票時候摸她的手,剛才還摸她小腿肚子……

手指在身後摳牆皮,楊慧心“咚咚”狂跳,用力睜大眼睛,感覺她嘴唇快要落下來,她卻驀地退開了。

“跟你開玩笑呢,哈哈。”

鞋跟在水泥地面敲出慌亂的一串“噠”,葉依蘭背影踉跄遠去,楊慧慌忙往樓上跑,跑到二樓走廊,她攀着圍欄往樓下看,葉依蘭背影即将消失時,忍不住大聲喊:“喂!你……站那!”

葉依蘭腳步頓住,後背僵成一塊石頭。早死早超生吧,免得浪費時間,明天在家睡大覺得了。

“我,我……那要不,試試看吧。”

楊慧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有臉說出這種話來,她說完立即心虛地捂住嘴巴,東張西望生怕有人打開門走出來。

葉依蘭猛地轉過頭,楊慧渾身血直往腦門沖,調頭繼續往樓上跑,抖着手摸鑰匙開門,再用力關上門,一氣呵成躲進被子裏。

晚風頹老,裙裾飛揚。

“這人怎麽回事。”葉依蘭手背掩唇,小聲嘟囔:“人家還沒說要跟她試呢。”

作者有話說:

蕙質蘭心cp,開始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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