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宋風止再次見到陸厭聲, 已經是傍晚的時候了。

他坐在H區辦公樓最頂層那個原本屬于貴族代表埃森姆斯特的辦公室,剛敲完文件的最後一個字。

“忙完了?”他甚至沒有擡頭, 卻已經感知到靠近者的身份, 聲音緩和着問。

陸厭聲走過來,倚在辦公桌邊沿。

他已經換掉了監察廳那身衣服,染發劑也完全褪掉, 又恢複了平時那個陸元帥的模樣。

陸厭聲低頭看他, 被搶走發繩的頭發随意垂落,又搖搖蕩蕩地碰了碰宋風止的手。

“這話應該我問你吧。”他輕笑。

宋風止輕點了點面前的文件:“很顯然, 沒有。”

停了兩秒他又問:“這次你們軍部的報告, 打算什麽時候交來?”

陸厭聲尴尬了一瞬。

他從宋風止那裏聽說過……之前的自己, 連帶着整個邊境軍區, 對于交戰後報告給監察廳這件事, 似乎都完全不配合。

宋風止唇角微擡,原本也只是想逗他一下,便說:“我知道。你是怕我看見報告上寫到的你又受了什麽傷擔心, 是吧?”

“你怎麽知……”知道我要編這個理由。

陸厭聲的求生欲促使他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他本來以為宋風止會再加一會兒班,可下一秒卻看見對方關掉終端的全息投影, 收拾起桌上的紙質文件。

宋風止看了一眼有些怔愣的Alpha,微微挑眉。

“你想我加班?”他問。

陸厭聲磕絆了一瞬:“不是,沒有……”

就是有點不适應。

“也是。”

宋風止擡手,把攏好的那一沓文件按進陸厭聲懷裏,對方下意識順手接過——就像逛街時自覺幫老婆拎包的乖A。

“好像從我們醒來起, 就沒有哪天不在加班吧。”宋風止微微歪頭,思索着說, “我們醒來多久了?”

“一周?”陸厭聲估計道。

聽到這個答案, 宋風止愣了一下, 旋即失笑。

“咳。”

陸厭聲忽然清了清嗓子,故作冷靜地開口。

“首都星婚姻登記所那邊……我問了,但是他們說排期已經到下周……”

宋風止嗯了聲,擡眼看着陸厭聲:“那你的打算是?”

陸厭聲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

“說實話。”宋風止趕在他開口之前淡淡強調。

“……”又沉默了兩秒,陸厭聲才沉着聲音,試探般緩緩開口。

“但是我又問了西格瑪星這邊的……”

“他們今天還有名額,而且沒有關門。”

陸厭聲緊張地說完,發現面前淺棕色頭發的青年只是安靜地看着他,細密的睫毛微動,惹得他看不清那雙灰眸裏的神情。

他心裏打鼓。

“不是……我不是急,不是催你的意思。”他連忙打了個有些違心的補丁。

宋風止眼看着面前的Alpha耳根又紅起來,擡手撥弄了一下對方的耳垂,狀似無意道。

“陸厭聲,我的阻隔芯片……快要失效了。”

“一周以內。”

他看到指尖對方的耳垂瞬間變得更加通紅,幾乎滴出血來,又像是誘人的果實。

宋風止輕撚了一下,聲音帶了幾分笑意。

“你急嗎?陸厭聲。”他說得很慢,“你不急的話,我當然也不……”

陸厭聲搶答般開口。

“我急!”

他像是變成了被骨頭勾得忍不住的獵犬——他知道這點。

宋風止擡手繞了一下他依舊散亂的發絲,松垮地纏在指尖,輕輕拉遠,但始終沒有放開。

“那就走吧?”宋風止看着他,輕笑。

“西格瑪星的婚姻登記所,就在港口的另一邊。”

“你查過?”陸厭聲怔愣一瞬,問。

宋風止不太明顯地偏頭輕咳一聲。

“話那麽多。”他輕斥,“閉嘴……我去換個衣服。”

陸厭聲擡手抵唇,遮住嘴角忍不住的笑意。

二十分鐘後,他們登上了去往海另一端的航船。

西格瑪星的這片海域并不算寬闊,陸厭聲之前駕駛機甲從半空略過的時候,甚至能隐約看見對岸的燈塔。

海風輕快。

“我沒想過我有一天會來這裏。”

宋風止忽然說。清冷的聲音染上幾分暖意,飄飄蕩蕩落進陸厭聲耳中。

高大的Alpha笑了笑。

“我也是。”陸厭聲說。

宋風止偏頭看他一眼。對方的銀白長發順風飄起,發尾一下下掃在自己手背上。

“你頭發好像又長了。”他開口。

陸厭聲把手伸到背後,摸了摸自己的頭發:“有嗎?”

“……可能吧。”宋風止也有些不确定,他莫名生出一種恍惚的感覺。

感知時間的能力似乎被影響般,明明距離醒來才過去八天,他卻覺得已經過了十年。

雖然也确實沒什麽問題,對于十八歲的他們來說,确實如此。

宋風止擡手,輕輕敲了敲陸厭聲耳廓,示意他俯身過來。

“你說,我們這樣算不算閃婚?”他放輕聲音,帶着些笑意說。

“嚴格來說,我們只認識了八天。”

陸厭聲眨了眨眼睛,金瞳中溢出愉悅。

“你在誇我嗎?”他問,“我是不是可以出書了?什麽十天拿下宋首席的心之類——嘶!”

宋風止照着他光潔飽滿、一看就很好敲的腦門就是一下。

“出啊,你出我也出。”他挑眉說,“八天讓陸元帥對我唯命是從,嗯?”

“可能不行。”陸厭聲誠懇道,“你那個沒用。”

宋風止心裏勝負欲窦起,脊背下意識挺直。

“不可能。”他堅持。

陸厭聲無辜開口:“那要麽你全書只要一句話好了……”

“什麽話?”

陸厭聲想了想:“第一步:我是宋風止。”

對上宋風止瞬間變得複雜的視線,陸厭聲聳了聳肩,解釋。

“那一見鐘情的事兒……我有什麽辦法。”他說,“我活了這麽多年,就只見到一個宋風止而已。”

“還想見幾個?”宋風止微微眯眼。

“想……”陸厭聲忽地警覺,頓了一下,露出想到某個絕妙回答的笑容,說。

“還想見無數個——我是指,之後每一天的宋風止。”

宋風止看了看他,忍住笑意:“你好土。”

“而且無數個……你想看着我永生嗎?”

“不好嗎?”

沒被肯定情話的陸厭聲摸了摸鼻子。

宋風止俯身倚到船邊的護欄上,看着視線盡頭的海平面,無論航船怎麽靠近,那條邊界線都始終沒有半分移動。

它不渝地定在那裏,卻又蕩起溫柔的波浪。

“太長了,陸厭聲。”他輕聲說,“我們會變的。”

陸厭聲也跟着他一起靠了上來,把頭擱到交疊的手臂上,側頭看着他。

西格瑪星的夕陽不算太豔,溫暖明媚卻不紮眼,像給Omega青年鋪撒了一層溫潤如玉的光華。

陸厭聲忽然想起自己醒來後見到宋風止的第一眼。

那時,躺在病床上的他像不慎落進暖陽裏的小雪花,散發着和整個世界的疏離。

而那時的自己,還沉浸在十八歲自己“Omega只會影響我打架速度”的豪言壯語裏。

距離那天,也只過去了短短八天而已。

“永生啊……”陸厭聲開口,自言自語般輕笑着說,“是很長。”

“我們也确實會變。”

宋風止略帶訝然地扭頭:“我還以為你會說一些……”

“戀愛腦的話?”陸厭聲幫他說出那個詞,旋即笑道,“我又不是戀愛腦。”

宋風止也學着他的樣子趴到自己手臂上。

“你最好不是。”他說。

陸厭聲泰然自若:“我只是把我們的感情放在第一位而已。”

“它永遠會是我的第一位。”

宋風止忽然怔愣。

陸厭聲彎眸看着他,聲音不急不緩。

“你說的對,我們都會變的,但總有不變的東西。”

“就像是在現在打下一個錨點一樣,哪怕我們有一天真的忘了什麽,也總會想起來的。”

錨點……

宋風止心裏下意識重複着,像在喃喃。

陸厭聲忽然湊近,隔着衣物和他手臂相貼。

下一秒,宋風止唇上驀地傳來柔軟溫涼的觸感,禮貌地、克制地,只是輕點了一下就又退開。

陸厭聲親了他一下。

很單純的親法,甚至可以說……只是碰了他一下。

明明已經有過更挑/逗感官的親吻,可宋風止卻還是感覺心跳開始不規律地加速。

“……什麽意思。”他抿了抿唇輕聲發問。

陸厭聲專注地看着他。

“我的錨點。”他說,“這樣的話,你就能在每一艘船的甲板上,想起我親你的樣子。”

“哪怕我們再失憶一次?”宋風止說。

陸厭聲嘴角翹起:“哪怕再失憶一百次。”

“失憶之前,我回首都星應該就是為了我們結婚或者公開的事吧。”陸厭聲說,“你看,即使我們失憶了,也完全沒有耽誤我們結婚的進程,不是嗎?”

宋風止失笑:“你不覺得……自己十八歲英年早婚嗎?”

陸厭聲睜大眼睛看他,不敢置信道:“你反悔了嗎?!”

“你成年了宋風止,你要為自己說過的話負責——”

“嗯嗯,知道了。”宋風止做出搪塞點樣子,偏到另一邊的臉上卻挂着笑。

“我會對你負責的。”

航船忽然停了,他們側頭,岸邊顯露出一棟尖頂的雙層矮樓,上面挂着不大不小的字——“婚姻登記所”。

機械播報的聲音響起。

“船已到岸。”

兩人都沒有急着下船的意思。身後不斷有來往的乘客拎着行李離開,迎面而來的是混雜着彼此呼吸的海風。

直到只剩下他們兩個,陸厭聲才直起身,順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外套,先宋風止一步走下甲板。

他的手偷偷在衣擺後面攥了一下,才又伸出。

宋風止剛一轉身,就看見面前的Alpha站得筆直。

他站在略高的甲板上,陸厭聲站在碼頭,那是一個微微俯視的角度。

宋風止這才發現,陸厭聲這身軍裝被熨燙得筆挺嶄新。

剎那間,他意識到自己即将開始一段新的生活。

“小宋首席。”陸厭聲開口,起初帶着溫和的笑,落到尾音,卻又被更多的嚴肅填滿。

宋風止細密的睫毛動了一下。

“怎麽了?”

話音剛落,他看見陸厭聲忽然單手平放到胸前——敬了一個标準的軍禮。

幹脆、漂亮。

“邊境戰事結束,戰區元帥陸厭聲向您申請返航!”

“我可以回到你身邊嗎?”

“永遠的。”

遠方,搖搖欲墜的夕陽浮在海平面上,周圍忽然昏暗下來。

碼頭上亮起一路皎白的燈光,映亮那雙帶着些霧蒙蒙的灰眸。

最後一縷染着夕陽的海風,把宋風止的回應送到了他耳邊。

“允許返航,陸元帥。”

“永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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