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月夜下,他獨自一人坐在亭中望着星空,忽聞一曲悠揚隐隐泛着哀傷的簫聲,他起身尋去,只見伊人側立湖畔專注地吹着簫,似是不被外界打擾一般竟沒察覺身後站立着的人,直至他拿出随身佩戴的玉笛與之合奏,她先是一愣而後和他共譜了一曲相思。

“陛下不用擔心,皇後福澤周身定當平安無事。”她知道他的擔憂,她又何嘗不是時時牽挂呢?不管是皇後還是尚對她而言都是重要的人。

他淺笑開來,拿起玉笛輕吹起來。

“這曲?”她聽到這熟悉的調子不禁哼唱起來,“蘭亭臨帖,行書如行雲流水,月下門推,心細如你腳步碎。。。”

“那日你們的表演給了大家一個驚喜,這首曲子真美,是你作詞譜曲嗎?”他一想到那日的畫面,笑意不禁浮現開來。

“這些都是皇後姐姐一手安排的,我也驚嘆她能編排出如此絢麗的畫面和舞曲。”一提及皇後這心頭總會浮上一層暖意,猶如這個冷漠的皇宮內添上了一盞暖爐,照暖了她。

“璐兒會平安無事的。”“皇後會平安無事的。”他們異口同聲繼而相視一笑,他拉着她向蘭苑走去。

“娘娘,陛下今晚不會來了。”侍女小心翼翼地為她卸下發飾,“剛才宮奴來報,陛下今晚去蘭妃那了。”說着還偷瞄銅鏡中的美人,生怕她不悅。

“男人就是這樣,朝三暮四喜新厭舊,不足為奇。”她說得輕描淡寫但聲音裏透着止不住的落寞,似乎宣示着她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時光已消逝了。

“娘娘,你讓我查的事有眉目了,上次舞鞋裏放針一事确實是紫妃策劃的。那天那麽多秀女,娘娘怎麽就認定是她了?”她好奇地問道。

“她那點腸子也想在我面前耍花樣?她上次不是剛放走蘭妃轉身又暗自派人禀報太後,假仁假義的樣子看着就讓人反胃。念在她的這份自作聰明沒有傷及我這才沒跟她計較。”她喝着遞上來的燕窩這才緩緩向床邊走去,“我交待你的事照辦就行了。”

“是,娘娘。”侍女輕輕地為她放下床簾便退了出去。

“煙城?”看見城門口高挂的牌匾,我嗖的跳下馬,急欲沖上去卻被他攔住,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太沖動了,随着他靜心觀察。

“老伯,現在城裏的情況怎麽樣?”看到挑着柴的老人經過,我立馬攔下問他,他先是一驚而後細細打量我們。

“你們是外來的?我勸你們千萬別進去,現在城裏被一群賊匪攻下了,他們無惡不作。更為可恨的是他們連孩子也不放過,每天殺一個孩子取樂,就連朝廷派來的士兵也被他們抓住關起來了。我們一家住在山上才得以幸免,可是我那可憐的女兒就嫁在城裏,現在不知是死是活。”說着這話他滿臉縱橫着眼淚,深深的眼窩裏布滿了恐懼。“一過正午他們便要殺人了。我聽不得這哀怨聲,我得趕緊離開。”他慌亂着逃離這裏。

“豈有此理,一群禽獸,居然連孩子也不放過。”尚憤恨地指責着,一回神早已不見我的蹤影便急忙向城門趕去。

“住手!”看見正欲向小孩揮下的大刀,我奮力高呼,沖上去便是給他一腳,将刀擊落在地。霎那間我被他們團團圍住,領首的像發現新大陸一般興奮,撿起散落的刀興沖沖地向我走來。我的眼裏迸射着火花,全身的毛孔收緊,我強按着心頭的怒火等待他走來。

“兄弟們,我們今天多宰一個怎麽樣,這一個歸我。”他興奮地呵道,那些賊匪更是歡呼着。

我緊握的拳頭終是按捺不住了,猛地朝他胸口揮去,他吃痛地皺着眉,這一下完全激怒了他,他掄起刀立即向我劈來。

“啪”,石子飛過打斷了他的刀刃,他駐足回眸只見一卷發男子擋在我面前。

“你還沒死啊?命夠硬的。”他冷哼一聲随即吹起了口哨,不到一會功夫便又多了幾十人團圍我們,這下他整張臉都樂開花了。

“一只熊。”看見他安然無恙地擋在我面前,我激動地不知說什麽好。他背對着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可我知道他現在的震驚程度不亞于我。

“你們認識啊?也就是說你也是朝廷派來的。怎麽就派了你一個?”為首的哈哈大笑,“派誰來都沒用,給我殺。”

一聲令下他們惡勢洶湧地向我們襲來,我回頭看着他,他向我點點頭。我一咬牙便抱起被綁着的小孩“飛”走,留他一人奮力抵抗。

“尚,替我保護他。”看到尋向這邊的尚,我立即将小孩交付于他,随即又“飛”了回去。我不能讓他一人面對。果不其然,他已被這群人按住了,為首的擦着刀步步向其逼近。

“不要。”我大叫着竭力奔過去,他手裏的動作停止了,卻不是因為我而是我身後之人。突然的靜止讓我恐慌,我回頭只見一黑色鬥篷裹覆全身之人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我看不見他的樣子卻看見了他眼裏閃爍的異樣光彩。

“教主。”賊匪突地雙手合一虔誠地叩首,我恐慌地連連後退。上官風?他就是上官風!我恐懼地看着他,人不住顫抖,尤其是他逼近我扯斷了我的發髻,瞬間一頭發絲如瀑布一般直洩下來随風飄舞。

“婉兒。”他顫巍巍地喚道,并把我緊緊納入懷中動彈不得。我試圖推開他,奈何對着他我竟是這般渺小無助。國師不是說我是他克星嗎?為何真正害怕的卻是我。

“放開她!”一聲怒吼傳來。他松開我不悅地看向來人。看見尚,我急欲奔向那裏卻被他緊緊拽住,手臂被他握得生疼。我不顧疼痛極力反抗,引得他極為不滿。他一甩手便将我重重地推到在地,不知為何他立馬懊悔和心疼地将我扶起。

“放開她!”尚見狀怒氣更深,似是有誰奪走了他心愛的寶物一般,他怒意十足地步步逼近,那些賊匪本能地圍住他。

“真麻煩。”身邊的人鼻音裏冷哼一聲,手一揚,只見尚像球一般成弧線地彈了出去,重重摔倒在地。還沒等尚爬起來,他再次揚手,尚就整個人飄蕩在半空。我突然明白了,只要他手揚下,尚便會摔下來,而且會摔得四分五裂。我立即緊握住他的手,使勁搖頭。

“不要啊!我求求你不要!風,住手吧,不要再殺人了。”我順着心底的聲音懇求道,不知為何我的思想竟有些不受控制。

就那麽一瞬他眼裏的戾氣立即化為烏有,他動情地擁住我,深情地喚道,“婉兒,你回來了?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婉兒。”他似是盼了許久,聲音裏透着喜悅和激動。

我本能地想推開他,不知為何思想越發不受控制,垂着的手竟也緩緩撫上他的肩環抱他,“風,停止你現在的罪孽吧。這樣你的心才能夠真正解脫,你現在這個樣子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他手一轉,尚便緩緩降落倒地。我看着尚驚訝的神情猛地清醒立即推開他,并像是看見怪物一般連連後退,看着他逼近我,我連聲驚恐地喊道,“你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為什麽,為什麽這麽久了你還是要推開我?這到底是為什麽?”他咆哮着怒吼着,天色也配合着漸暗漸昏,他凄厲地大笑着似鬼哭狼嚎一般,所有人的神經都緊繃着,我更是恐慌地緊拽着衣襟。

“狐仙大人,你在哪啊?”此時此刻,我如同尋找保護神一般吶喊,是他把我推入這種絕境的,難道就這樣置之不理了?

“到現在你還在想着其他男人,你究竟要傷我到什麽時候啊,婉兒?”他的陰森和怒氣襲入我的背脊,我整個人不住顫抖,淚嘩然落下。“婉兒,不要哭啊,我不會再對你發脾氣了,只要你心裏只想着我一個人就好。”他見到我的眼淚,心立即軟化下來,又是一個懷抱将我緊緊納入他懷中,下一秒便是打橫抱起暈厥的我。

“教主,那他們呢?”匪領指着地上那兩個無力動彈的人問道。

“都帶回去。”他冷冷回應,對上我時化為一股柔情。

“璐兒!”睡夢中的人猛地驚醒,額頭滲出點點汗滴。

“陛下,怎麽了?”一邊的伊人也被擾醒立即起身扶住他,拿起絹帕小心地為他拭去汗珠,“夢見皇後姐姐了?”

他大口喘着氣,胸口還壓着夢裏的餘驚。他沒有回複她。起身披上衣服匆匆離開。

“小姐,陛下怎麽急匆匆地離開了?”守在門外的宣兒見狀立即跑進來,“出什麽事了?”她扶起床上的小姐并為她梳洗,“小姐你昨晚第一次受恩寵,今日得去太後和聖後那裏奉茶叩首。”

“我知道了。”她望着鏡中的自己竟苦澀地笑了。

“孤昨晚夢見皇後了。她一襲華麗的紅衫長裙似是要和誰成親,孤使勁叫她,她就像聽不見一樣徑自向前走着。國師你給孤點解一下夢境。”離開蘭苑,藍殇急匆匆地趕到國師府。

“皇後現在已不是單純的皇後了。”他簡單的回複讓藍殇不明所以。

“國師能再說詳細點嗎?皇後到底怎麽了?”他心口慌亂得很,甚至覺得這四周的空氣都變得壓抑難安。

“陛下應該知道,上官風之所以如此暴虐全是因為由愛生恨,所以臣才讓皇後前去。她不僅與婉兒公主長相相似連性格也差不多,只有她才能驅走上官風的心魔。臣現在正在把有關婉兒公主的點點滴滴傳送到皇後的腦海裏,讓她以婉兒的身份克制上官風。”他的手不停旋幻着,水平鏡上便出現一幕幕畫面。

“這是。。。”藍殇上前仔細端詳。

“這是婉兒公主,我正在把這些事情傳送給皇後。公主是個苦命人,她怎麽也想不到自己從不傷害人,那些人還是因她而受到傷害,讓她仙游後都不得安寧。”這一切都是因為上官風所賜,他曾經的好師兄現早已心理扭曲殘暴不仁,這一切因果循環不知何時才能到頭。

“你說那個穿男裝的是婉兒姑姑?”那神韻跟璐兒一模一樣,他吃驚地嘆道,這世上竟能有如此相像之人。

“是,那是臣和上官風第一次遇見公主的情形,這要追溯到二十年前了。”國師幽幽開口,帶着藍殇一同進入那段苦澀的過往。

二十年前,國師府邸。。。

“公子,咱們這樣偷偷溜進來,萬一被逮到,你到不會有事,可我這小命就難保了。”侍童小聲地勸誡着玩興大起的少爺。

“你害怕就先回去,本少爺既已來了就一定要探清他們是如何修煉的。”他彎着腰蹑手蹑腳地前行卻不想撞上了一堵肉牆。

“你們是何許人也?”黑色披風下的他沉着臉冷冷地詢問他們,眼底透着不善和警告。

“我還想問你什麽人呢?你看你那樣子拉長着臉想吓死誰啊?”他不顧侍童地拉扯,硬是一心橫到底,“跟你說也無妨,本少爺是你們大祭司上官風和上官夜的摯友,現在是來拜訪他們的。只可惜他們跟國師一同進宮了,那本少就下次再來拜訪。”該死的,好不容易趁他們進宮的時候溜進來不想被門護逮到,輸人不輸氣勢,他依舊很高傲地回視這個一身黑的門護。

“師兄,你在跟誰聊天呢?”說着這話另一個身穿黑色披風的人也現至跟前,“這兩位是?”他指着那一主一仆問道。

“他說是我們的摯友,不知夜是否認識?”他噙着笑等待那盛氣淩人的少爺作何反應。

知道被揭穿,少爺不氣也不急反而厚臉皮地勾起上官風的胳膊,“在下藍婉兒,久仰風夜大祭司的盛名,今日一見果然氣宇軒昂與衆不同。”他使勁拍着馬屁可是并不奏效,特別是上官風厭煩地撇開了他的手。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混進國師府有何目的?”見到他們急欲離開,上官風手指一揮,瞬間出現一座金色籠子罩住他們,“快說,不然就得一直待在這裏。”

“放肆!”侍童氣極地指着他,“你快放我們出去,不然讓你們吃不了兜着走。”

“到現在還嘴硬,那你們就好好吹着風欣賞夜景吧。”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任憑他們在身後咒罵。

“夜大祭司。”見到上官風離開,少爺立即叫住了正欲離開的上官夜,讨好地說道,“我一看你就知道,你跟那冷冰冰的上官風不同,你善良仁慈是絕對不會扔下我們不管的。”說着突地兩行淚洋灑開來,“這時候娘親應該守在大廳裏等我回去,她老人家見不到我心不安便睡不着。都怪我一時貪玩闖入國師聖地。娘親請恕孩兒不孝。”聲淚俱下倒也感染了上官夜。

“念在你是初犯,我也不計較了。下次若是再犯就別怪我無情。”手指一點,金色籠子立即消散,這一前一後的神奇讓藍婉兒驚嘆不已,剛想贊嘆幾句,卻早已不見了夜的蹤影。

“公子,幸好你急中生智,不然咱們哪脫得了困。這個地方如此神秘莫測,咱們以後還是不要來了。”侍童小心翼翼地扶着出神的少爺離開。

“公主,有一個好消息不知你有沒有興趣?”大清早紫竹便興沖沖地跑來,只見公主手不停地一揮一甩似是在回憶昨晚祭司使用的法術。

“還能有什麽好消息,是不是父皇母後又賜什麽寶物給我了?”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那些神奇的幻術,其他一概提不起興趣。

“難道林将軍凱旋歸來都引不起你的興趣?”丫鬟立即調笑道,“那我現在就去禀告林将軍說公主無暇接見。”

“等等,你說誰回來了,林骁?”一聽到這個名字,她顧不得盛裝打扮蹦地一下就蹿出去了,引得紫竹一陣壞笑。

“林大哥。”看到亭中那英氣逼人的林骁,藍婉兒笑意濃濃地喚道,“林大哥,你可回來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這段日子可把我悶壞了。”

他看着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公主,寵溺地摸着她的頭,笑道,“你老是捉弄大家,那大家自然就對你避而遠之了。”

“哼。”她佯裝生氣地別過臉,再瞅到他在她眼前晃動着的水晶鏈子時立即化為喜悅。她伸出手臂看着他為自己細心地佩戴手鏈,心裏美滋滋的,只是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婉兒,你腰間的玉牌呢?”林骁見她腰間的庇福腰牌不在,心頭突地浮上一層不祥的預感,揮之不去。

“是啊,玉牌去哪了,昨晚還在的啊!”昨晚?她突然想到了那裏,那可是萬福牌丢不得的。

“別急,再找找。”他立即安慰她,“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府了,府裏還有一大群人等着我呢。”

“這麽快就要走了?”她立即拉住他的胳膊,不滿地嘟嘴抗議,“你總是這樣,好不容易見上一面,沒說上幾句話你就要離開。你再這樣,我可不理你了。”

“你這丫頭。”他笑着拉起她的手壞笑道,“等我們下個月成了親不就天天照面了,到時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何必急在這一時呢?”

“誰要跟你成親啊?”她佯裝不依卻很快笑顏展現,“快回府吧,大夥可都等着你呢。不過還是少喝點酒為好。”

“是,末将遵命。”他恭順地作揖引得她哈哈大笑。見到她笑開的模樣,他也不覺笑了,幸福的波浪一圈一圈蕩漾開來。

她低着頭細細摸尋,不經意間又是與一堵肉牆相擁。她不悅地皺眉擡頭,只見他将手裏的玉牌揚了幾下。

“是在找這個嗎,公主殿下?”他開口,用極冷淡的口吻詢問。

“既然知道本宮的身份,那就請風大祭司把玉牌還給本宮。“見他毫無動靜,她便躍身争搶,他輕巧一閃,她踉跄倒地被他扶住,手臂用力一提,她便如蝴蝶般旋舞着納入他的懷抱。纏發的絲帶在翩舞中滑落,那一頭青絲争先恐後地鋪洩開來,宛如一塊華麗的綢緞飄飄蕩蕩,絢麗迷人。

這個暧昧的姿勢讓她不悅,她掙脫他的懷抱并上前揚手奮力地甩了他一巴掌,奪過玉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撫上微燙的臉頰,怔怔地看着她離去的身影。去年在太後的壽宴上他有幸目睹了她翩然起舞的姿态。當時她用絲巾蒙着臉着一襲絲質的薄紗長裙傲然立于臺中央,就像那淡雅清幽的芙蓉花一般迷人。她曼妙多姿的舞步引得臺下一片叫好。他看着臺上那專注舞動的仙子,心裏滋生着一種不解的情愫讓他時常心神不寧,就連夢境中都時時出現她的身影。空氣裏飄蕩着她的清香,他深深地吸收着這些氣息。

“師兄,你站在院中作何?”夜的出現讓上官風回過了神,“玉牌還給公主了嗎?真沒想到平日裏那尊貴的公主竟會女扮男裝潛入國師府,這麽野的丫頭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他聽聞笑着搖搖頭,便不再言語,只是擡頭仰望星空,點點繁星布置下的夜空璀璨耀眼,如同她迷人的笑容。

“聽說公主殿下下個月就要成親了,驸馬爺是大将軍林骁,年紀輕輕就能擔當重任實屬将才,公主和他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夜笑着說道,“師父讓我們推測吉時,這麽看來我們與公主還真是有緣。”

“她要成親了?”他低聲問道更像是提醒自己一般,默然轉身很快融入了這蒼寂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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