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在沒有搞清楚夫人是為何忽然頹廢的情況下,沈玉案沒有冒然去勸解她。

暮色沉沉時,沈玉案去了一趟侍郎府。

彼時侍郎府都快歇下,得到消息皆是一驚,立刻喚人進來伺候梳洗,蘇侍郎和蘇夫人對視一眼,聽見下人來報,沈玉案是一個人前來時,眼中都閃過驚疑不定。

自家小女嫁進安伯侯府後,女婿從未獨自登門過,蘇夫人驚懼:“難道是棠棠出事了?”

蘇侍郎也皺眉,安撫她:“不要胡思亂想。”

見到沈玉案後,才得知他這次來,居然是要見蘇夫人的,蘇侍郎和蘇夫人對視一眼,不解他的用意,但蘇侍郎還是給二人騰出了空間。

室內安靜,沈玉案還未曾想好要如何詢問,蘇夫人就率先開口:“棠棠怎麽沒和女婿一道回來?”

她話中藏有試探,眉眼間閃過的擔憂真切,沈玉案收回視線,有些話可以問絡春絡秋,但不能突兀地問蘇夫人。

知子莫若母,如果說誰最了解大婚前的夫人,必然是蘇夫人。

沈玉案輕垂眼睑,沉面平穩道:“夫人這幾日忽然無精打采,常常不曾用膳。”

蘇夫人陡然站起身,心急如焚:“她這孩子被我寵得嬌氣,慣來舍不得委屈自己半分,就是再氣再惱,也不會虧待自己!”

說罷,她不由得看向沈玉案,驚疑:“府中可是發生了何事?”

沈玉案袖子中的手不着痕跡地一動,他今日來侍郎府的目的已經達到,蘇夫人口中的女子分明就是他如今夫人的模樣。

那為何成親後的那段時間,夫人和現在截然不同?

沈玉案甚至有點記不清那時夫人的模樣,只隐約記得她低調寡言。

他的記憶力一貫很好,陳年舊事都記得清楚,按理說,不該對他的夫人印象如此單薄,可偏偏他就是記不清了。

就好比那次南巡,他從不會突發好心,卻以身犯險地救了雲安然,甚至後來将她帶回了京城。

回京後,他陡然意識到如此行事不妥,可在南巡時,他半點都沒有想到這些。

這和他往日的行事作風判若兩人。

等沈玉案從侍郎府出來時,他忽然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恍惚間,就好似有什麽被撥回了正軌,讓他心中一陣暢快。

他冒着夜色回了府,聞時苑中點着燈,絡秋守在門前,聽見動靜,立刻擡頭朝游廊上看,瞧見了人,忙忙起身行禮,動作間不敢發出聲音。

春時夜長,涼意甚重,沈玉案在距離絡秋一步遠處停下,低聲:“夫人睡了嗎?”

“早就歇下了。”

聞言,沈玉案皺眉看向室內亮着的燭燈。

他進房間的動作很輕,等身上涼意退盡,才解了外衫靠近床榻,但等他躺下後,身側女子就陡然翻了個身,面朝裏背對着他。

沈玉案意外,夫人作息一貫規律,居然還醒着,他輕聲:“夫人未睡?”

蘇韶棠沒理他。

蘇韶棠說不清自己要做什麽,她就是心裏很煩躁,也很委屈。

她過得好好的,被系統帶來這個鳥不拉屎的破地方,還要她完成什麽破任務,她都退一步了,準備完成任務回家,結果發現系統根本就是在騙她!

她什麽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很少有人讓她受委屈,也就讓蘇韶棠委屈時很難忍着情緒,她背對着沈玉案,一雙眸子通紅,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淚。

沈玉案察覺不對勁,立刻翻身坐起,他俯身看向女子,就見女子枕着的枕頭都被打濕了一片,沈玉案臉色頓變:“到底出什麽事了?”

蘇韶棠心情不好,就覺得別人都很煩,尤其是沈玉案這個始作俑者,她蹬了沈玉案一腳,抽噎着兇惱:“你滾開呀!”

她生得嬌俏,哭罵時擦了把眼淚,擡手間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指尖蹭過臉頰,襯着兩丸水汪杏眼,壓倒秋水。

這副嬌氣模樣,讓人就是被罵了,也舍不得對她語重一分,只恨不得反思自己,沈玉案對她起了心思,自然只會更疼惜她。

他沉默了片刻,和蘇韶棠相對而坐,蘇韶棠煩他,就想轉過身去,但被沈玉案攔住,他忽然喊了她的名字:“蘇韶棠。”

蘇韶棠稍怔,她穿書一年,沈玉案從來都沒有喊過她的名字,都是喚她夫人。

以至于蘇韶棠一時愣愣地看向他。

沈玉案驀然軟了語氣,他垂眸看她,眼睑在臉上打下陰影,他輕聲一字一句:“你我是夫妻。”

夫妻二人本該并肩相扶。

他愛慕她,從而生出了憐惜,不舍得叫她難過。

這幾日不論他怎樣旁擊側敲,蘇韶棠都沒有對他說一句原因,蘇韶棠的避而不答,無一不在對他訴說生疏排斥。

蘇韶棠驟然啞聲,許是暮色暧昧,又或者沈玉案眉眼間的挫敗和低落過于明顯,蘇韶棠倉促別開眼,脫口反駁:“不是!”

室內倏然寂靜,悄無聲息得讓人有點心慌。

沈玉案一點點抿緊了唇,很久後,他才說:“不是?”

蘇韶棠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麽,又煩躁地閉嘴。

她又沒說錯,她本來就不是。

和沈玉案做了夫妻的,是原身,根本不是她。

系統在腦海中尖叫,讓她不要亂來。

但蘇韶棠被系統氣狠了,系統越不讓她幹什麽,她反而就想幹,再加上沈玉案有點受傷的模樣,讓蘇韶棠忽然腦子一抽,一股腦道:“我本來就不是!”

“你向來謹慎敏銳,我不信你半點沒有察覺不對!”

沈玉案手指不着痕跡地一動,夫人說得沒錯,他早就察覺到不對勁,而這些都是因為夫人不曾想要隐瞞,她就差把不對勁擺在明面上了。

只是沈玉案沒有想到,今日夫人居然會對他說了實話。他不肯放過機會,當即皺眉道:“夫人何意?”

他又喊她夫人了。

好像根本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蘇韶棠有些氣惱,但又有些說不清的情緒,她索性将自己的來歷全部說明。

沈玉案臉上的平靜被打破,随着蘇韶棠的話,他眼中震驚越來越甚。

說到最後,蘇韶棠紅着眼瞪向沈玉案,眼淚又啪嗒啪嗒掉下來:“我只是想回家!”

蘇韶棠對系統完成主線任務的兩個辦法都不感冒,她根本不想去做任務了,也不想被沈玉案繼續當作原身。

她并非沒有察覺出沈玉案的試探,但蘇韶棠懶得繼續隐瞞。

随便吧。

反正她回不來家,無所謂了。

大不了就是一死。

至于什麽她是方外人,也許會被抓起來研究,蘇韶棠壓根不擔心這個問題。

系統積分還能用,她想死,沒人攔得住,系統都不行。

察覺到宿主擺爛的心态,系統直接傻眼,它剛出廠沒多久,根本不知道剛怎麽處理這種情況。

說完這些,蘇韶棠就不想搭理沈玉案了,她不想管沈玉案聽見這些後是什麽心情,也不在乎系統會不會崩潰。

但她剛要躺下,就人拉住了手臂,蘇韶棠轉頭,煩躁地看向沈玉案:“我不是都說完了嗎?”

沈玉案忽然打斷她:“為什麽不做任務?”

蘇韶棠被他問得一愣,燭火一明一暗間,沈玉案的眸色晦澀不明,他又重複問了一遍:“既然那麽想回家,為什麽不做任務?”

蘇韶棠緊皺眉頭,只覺得沈玉案腦子被門夾了,她不敢置信地反問:“你有病啊?”

“要麽是騙你,要麽是害死你,我做任務對你有什麽好處?!”

“再說了,不想做就是不想做,哪有那麽多原因!”

蘇韶棠說完,嫌棄地掙脫開他的手,背對着他躺下,她逆着光,在無人看見的地方,忽然垂了垂眼睑。

沈玉案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

蘇韶棠以為他不會說話了,她輕輕地抿緊唇,她忽然有點煩躁。

因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麽。

她沒有必要告訴沈玉案實情的,但她還是說了,在沈玉案問她為什麽不做任務時,她心髒都快停了一瞬。

蘇韶棠閉着眼睛,沒有半分睡意。

身後傳來輕微動靜,她覺得旁邊的床榻下沉了些,是有人躺了下來。

下一刻,蘇韶倏然睜大了眼。

背後的人摟住了她,有個人虛虛地将手臂環在了她腰肢上,後背緊貼住那人的胸膛,蘇韶棠仿佛能聽見他砰砰的心跳聲。

有聲音從身後傳來:“夫人,做任務吧。”

很輕很輕的聲音,含着不易察覺的情緒,蘇韶棠分辨不出來,也不知道沈玉案抱着什麽心思說出這句話。

燭火已經燃盡,整個寝室陷入黑暗,沈玉案在黑暗中,平靜地說:“你不想騙我,但如今我已知實情,再對你動心,便不算是你騙我。”

“夫人不必有覺得愧對我,男女情愛,厮守終生者才是少數,便是夫人一直留在這裏,你我也未必能相愛到老,所以,夫人不必糾結于此。”

“夫人就當是我的一點私心,我現在愛慕夫人,便想讓夫人也如是。”

蘇韶棠啞聲半晌。

她忽然有點不知道她和沈玉案到底誰才穿書進來的,為什麽她覺得沈玉案比她在這方面還放得開?

系統忽然冒出聲:【宿主就真的對沈玉案一點感覺都沒有嘛?】

數據分明顯示并非如此。

蘇韶棠沒有回答系統,只是冷笑着讓系統滾。

它還有臉說話?

蘇韶棠不喜歡自欺欺人。

她想回家,也對沈玉案有點心思,既然沈玉案都不在意,她還自我矯情個什麽?

蘇韶棠重複了遍:“我是要回家的。”

沈玉案聽懂她的言外之意,他輕輕垂下眼睑,低聲承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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