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顧玄只要略一思索, 大概就懂了李政嶼會這麽做的原因,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是應該确實是為了刺激他吧?

這幾天顧玄都沒有再等李政嶼下班了,随便他加班, 他也不再多說半個字, 仿佛兩人已經是陌生人了。

李政嶼好不容易調整好心态, 将前幾天堆積的事情處理完了一些, 在回家之後, 他就瞬間崩潰了。

顧玄在他進門的時候, 提着一個大黑色箱子從樓上走了出來, 表情毫無笑意。見他回來了,還打了一個招呼, 道:“今天看見嫂子才想到, 哥哥你是不是快要結婚了,那我還是搬出去吧,這樣不會打擾哥哥和嫂嫂的生活,也避免我們尴尬。”

顧玄這話說得頭頭是道,完全出于對李政嶼新婚的照顧。

李政嶼耳朵嗡的一下,他什麽時候說最近要結婚了?

“不用啊,你本來就是這個家裏的人, 要搬也是我搬出去,是我鸠占鵲巢。”李政嶼站在門口, 腿有點軟,用手扶着牆,目光清潤。

“哥哥別這麽說, 原本這套房子都被抵押出去了, 是你贖回來的, 我有自己的房子住,你不用擔心。”顧玄現在乖巧得像知心弟弟。

李政嶼嘴唇蠕動了一瞬,微微抿起唇,破了洞的心口,呼呼刮着冷風,從冰天雪地裏進來,他都沒有這麽冷過。

“馬上就要過年了,要不過完年再出去吧。”李政嶼最後搬出自己能想到的挽留借口,對着他笑着說道,眉目溫和如常,瞧不出不對勁。

“我就不在家裏過年了,和朋友約好了去海邊玩兒。”顧玄似有些抱歉的說道,行李箱的滾輪不停轉動,在光滑的地上發出輕響。

“反正我經常沒在家過年啊,哥哥應該也習慣了吧,哥哥放心,我已經根據公司排班表,選好假期了,也不會耽誤工作。”顧玄對着他微微一笑,眼眸明明是彎彎的,卻沒什麽笑意,倒是顯得有些森冷的感覺。

皮笑肉不笑說的就是顧玄了。

明明是李政嶼想要看見弟弟的模板,他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麽,他旋即低聲呢喃似的說道:“去海邊玩啊,那......那你要注意安全......”

“嗯,好的,那哥哥我就先走了,周末正好我男朋友也放假了,說好一起去外面吃的,那拜拜?”顧玄已經到了門口,和李政嶼面對面站着,表情乖巧柔和。

李政嶼咬牙點頭。

顧玄和他擦肩而過的時候,臉上乖巧的表情,就像是川劇變臉一般,直接冷了下來,眉眼間沉澱着濃濃冷漠。

他将大門打開,外面一片冰天雪地,原本毫無痕跡的雪地上,因為剛剛車子壓過,有淩亂的滾輪印跡,在他踏出門的下一秒,李政嶼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顧玄身形一頓,也沒有轉頭,更沒有主動說話。

他聽見李政嶼一貫溫和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的溫和笑意:“小玄......能不能不走啊。”

沒人知道李政嶼下了多大的決心,他才說出這句話,他心裏的冰川雪原正在不斷往下沉,他随着一起墜入了冰水中。

“留下來,好不好?”

李政嶼不想讓他走,家裏因為有顧玄,那個名為孤獨的怪物才不會将他吞沒,只有顧玄才會讓他在枯燥的工作中找到喘息的機會。

“李政嶼。”顧玄感覺他手臂上的手,拉的很緊,他卻直接掙開了,他擡腳踏入雪地裏,頭也不回地說道:“我那天晚上說過了,最後一次機會。你守着對我爸媽的愧疚過一輩子吧,我不再做讓你罔顧底線的惡心弟弟了。”

顧玄的話殺人不見血,直接擊碎了李政嶼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李政嶼呆呆看着顧玄從他眼前消失,從鵝毛大雪裏不見。

李政嶼坐在門口,抱住了自己的膝蓋,全身像是感覺不到冷一般,呆呆看着門口,似在期盼着某個人能回來。

他眼鏡完全一片霧蒙蒙的,屋裏開着暖氣暖烘烘的才是,但是李政嶼卻執意坐在門口,望着那消失的背影,看着雪地上的腳印完全被覆蓋,被大雪覆蓋的地面,看不見任何的痕跡了。

天黑了,氣溫越發冷了,家家戶戶都閉門取暖。只有一處,還大開着門,門口坐着的人手腳凍僵了,起初李政嶼只覺得冷,打着冷顫,然後又覺得熱了,渾身發滾燙。

他怔了一下,後知後覺拿起手背去碰了碰自己的額頭,手背已經凍木了,但是還是能感覺到額頭上的熱意。

他應該是感冒了,腦袋隐隐作痛不說,眼眶還覺得酸得很,感冒的人和被抛下的人,總是會心理很脆弱的,李政嶼兩者都占了,所以更加脆弱了。

他拿出手機,上面有很多條消息,但是沒有一條是顧玄的,李政嶼捏着手機,又等了等,直到晚上九點多,他抱着膝蓋嗚嗚哭了起來。

李政嶼親手将人推走,現在又想讓他回來,想讓顧玄繼續抱着自己。

“叔叔阿姨。”李政嶼聲音都哽咽了,腦袋暈暈漲漲的,像是在說胡話一般,他從沒有這麽狼狽哭泣的時候:“ 我我......可能要對不起你們了。您們如果不想要顧玄被我帶壞的話,就快點把我帶走吧,不然我就要帶壞他了,阿姨,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李政嶼心中忏悔着,聲音逐漸清晰:“我好喜歡顧玄,阿姨,如果你不同意,就快來把我帶走吧,真的,快來,離開他好難受啊,心裏難受......”

李政嶼說完這話,居然連鞋都沒穿就走進了雪地裏,冰冷的雪水将他的襪子沁濕,雪落在他肩膀上,他覺得現在自己的腦袋根本不正常,他因為太久沒動,腳僵了,直接倒在雪地裏。

他被對顧爸顧媽的愧疚築成的枷鎖禁锢得死死的,此刻他想要掙脫,他就必須賭一把,他于心不安,又心有不甘。

眼鏡被冰冷的雪花覆蓋,又逐漸融化,李政嶼躺在雪地裏,他還在喃喃自語:“叔叔阿姨,就這一次機會了,帶我走吧,不要讓我帶壞顧玄......”

李政嶼曾經不信鬼神的,也不信因果的,直到那串佛珠,被顧玄扔掉的佛珠,他莫名其妙就信了,那串手串其實現在還被他藏在家裏。

顧玄看着病床上昏迷的李政嶼,眉頭蹙起,臉上煞氣十足。

他實在沒想到,他這個人居然這麽傻,大冷天的睡在雪地裏,如果不是因為開會,彭雅素一直聯系不到人,心生懷疑,給他打了電話。

李政嶼怕是要凍死在家門口了。

他看着倒在雪地裏的李政嶼時,心跳聲都幾乎停止了,他抱起他,就像是抱起一塊冰塊一般冷,如果不是确定他還有呼吸,幾乎要覺得他已經是死人。

李政嶼此刻躺在病床上,又渾身開始發熱了,臉頰也不是當初的蒼白,恢複了一些血色。

醫生說差點手腳都凍壞,再晚的兩三個小時,就算救得回來,身上多少都會出點問題。

顧玄看着李政嶼的眼神幾乎是恨鐵不成鋼了。

你說他是苦肉計吧,他自己也不給他打電話,就在雪地裏凍着。

如果不是彭雅素負責,不給他打電話的話,李政嶼會被雪直接埋了,可能棺材板都省了。

顧玄想李政嶼可能是真的想尋死。

想到這個可能,他的心就不斷在下沉。

所以因為他搬走就要自殺?

李政嶼愛得這麽深沉?

顧玄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按道理來說他該高興才是,因為李政嶼為了他要死要活了,但是呢,看着那昏迷不醒的人,他又完全開心不起來。

現在位置調換了,換顧玄照顧他了。

李政嶼是在第三天中午清醒的,他感覺全身虛脫一般的無力,眼皮也很重,是掙紮了很久才睜開的,他視線虛無了一下,才逐漸聚焦起來。

顧玄看着他睫毛不停顫動,眼珠亂轉,就知道李政嶼應該要醒來了。

他便直勾勾看着他的眸子,視線對上的瞬間,李政嶼怔愣看着他,兩分鐘之後,便眼眶紅了。

“李政嶼,你說你是不是傻逼?大雪天你躺在雪地裏幹什麽,你告訴我。”顧玄這兩天守着他,睡覺睡沙發,又擔心他,黑眼圈重了一圈,胡子也沒刮,此刻看着成熟了好幾歲。

這樣的顧玄沉下臉來,還真有幾分唬人的意味。

李政嶼擡手都覺得乏力,但他還是緩慢地挪到了顧玄手邊,勾着他的手指,眼睛直直看着他,眨也不眨一下。

顧玄見他不說話,就這麽看着他,小拇指還虛虛勾着他的手指,便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直接低聲說道:“你覺得勾勾手指,就能掩飾你的愚蠢嗎?”

李政嶼嘴唇發白,聞言,從幹澀無比的喉嚨裏吐出幾個字:“我就是蠢。”

“......”顧玄無言,随後來了一句:“嗓子怎麽這麽嘶啞,我明明每天給你喂水了。”

說完,顧玄躲開李政嶼的手指,從旁邊櫃子上拿出一個保溫壺,給他倒了一點水,将人抱起來,喂了兩口。

李政嶼乖乖喝水,一遍喝水一遍還要盯着顧玄看,像是劫後餘生所以留戀事件的美好事物一般。

顧玄對于李政嶼而言,就算最美好的。

“你還不醒來,醫生都要懷疑,你是不是腦子被凍傻了,變成植物人。”顧玄将保溫杯放下,叉着手坐在旁邊,看着那虛弱的樣子。

絲毫不覺得憐香惜玉,一直在損他。

李政嶼也不覺得生氣,就這麽看着他,沒有什麽力氣說話,直到睡着了,他唇角都是帶着一抹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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