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這個口味如何,可喜歡?”尹夫人等了等,見尹千福還是捏着半塊桃花酥出神,“若是不好吃,便叫他們做了新的來。”
尹千福呆呆地看看手上的酥餅,再看看尹夫人。廚房新做了許多小點心,尹夫人叫他來嘗味,看哪些合他口味,好叫廚房再做。
然而這酥餅是什麽滋味,他卻沒吃出來,腦袋裏有些昏,亂七八糟還在想着今日在岳家的事情。
“甜的。”
尹夫人笑道:“傻孩子,這自然是甜的,你往日裏最愛吃甜的,特意按着你的口味做的。”
桃花酥裏添加了蜜,自然發甜。他看看自己的手,細皮嫩肉的,看着應該不難吃,難道吃起來也和桃花酥一樣,甜的?
可是肉怎麽吃起來甜的呢?
尹夫人見了不對,連忙道:“千福兒,千福兒!你怎麽了?臉色這般不好?”
尹千福道:“姨娘,我想我娘了。”
尹夫人将尹千福摟進懷裏,眼眶也有些發熱。雖然這些年作為尹家獨子,錦衣玉食萬千寵愛,不曾受過絲毫委屈,然而到底是沒娘的孩子,從前年紀小不覺得,如今漸漸大了,也曉得了思念至親傷心寂寥滋味。
她揀了幾件姐姐當年的事情說了,自己也感嘆起來,道:“可惜姐姐福薄,一場病便去了,她第一個便是放心不下你。可憐你那時候才一歲,還不會走路,滿床亂爬,咿咿呀呀喊着姆媽姆媽。”
“姨娘說,若是娘親還活着,必定不會讓她進府?”
尹千福木愣愣聽姨娘說了一通,突然問。
說起當年的事情,尹夫人其實只知道幾分,她也不奇怪為何尹千福會特意問起,他是向來不喜歡那個女人的。
那時候尹秦氏夜寐,夢見一名慈眉善目的老人,手裏捧着一粒光芒閃爍的圓珠子,對她道:“這是天賜福星,必要厚養之。”光芒散去,那珠子便進了她的肚子。
數月後,大夫便說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
尹秦氏掐指一算,恰是發夢的那幾日懷上的,便将此夢境告訴了尹金銀,夫婦兩個欣喜萬分,早早便給腹中孩子取了小名叫千福兒,意指是個滿載福氣的福娃兒。
其後高僧的星宿之言,尹氏夫婦也不覺奇怪,畢竟這孩子本就來歷不凡,乃是仙人托夢而生的。
甫一有孕時,尹金銀欣喜若狂,曾道:“有此福子,有此賢妻,夫複何求?”便許諾永不納妾。
可是在尹秦氏懷孕六個月時,一個身穿紅衣的名叫芸蓉的女子,因故落難叫尹金銀給救了。尹金銀一見鐘情愛之若狂,便要娶她,卻沒想到向來好說話的尹秦氏卻不同意。
她說娶旁人可以,只有芸蓉不行。似乎第一眼看見芸蓉,尹秦氏便莫名厭惡她,一見她便必定叫人把她請出去,離得遠遠的,不要她近自己身。
芸蓉自然委屈,向尹金銀含淚訴苦。然而無論尹金銀什麽态度,尹秦氏便一口咬定,不要芸蓉進府為妾,甚至要将芸蓉驅逐。
問起緣由,也只是說,為千福兒計,不能叫這種貌美心毒的女子留在他身邊。
尹金銀自然不喜,然而畢竟尹秦氏是與自己同甘共苦的發妻,向來對她敬且愛之,尤其又有了身孕。所以迎娶芸蓉的事情也就暫時擱置下來。誰知道,在尹秦氏産子的那幾日,芸蓉卻孤身離開了。
那時尹金銀忙于各種事務,一時騰不開手去尋找,等到再着人仔細尋找時,已經沒有了芸蓉的下落。于是只好不再提起。
說起來,尹千福出世時也是天有異象,電閃雷鳴滂沱大雨,那震天的雷聲,聽着便駭人。聽涼州城的老人說,這樣的雷雨天,只怕幾十年也遇不到。聽說那日晚上,尹家院子裏一株上百年的桃樹都叫雷給劈成了兩折,可見雷霆之盛。
尹千福一直坐着不動,越聽到後頭唇色越白,似乎是覺得冷不過,往尹夫人懷裏又縮了縮。
尹夫人恍然未覺,嘆息道:“若是姐姐知道今日的事情,不知會作如何想。”
她擡手輕輕拭去眼角的濕潤,說起來其實也不過十幾年的事情,怎麽就隔得那麽遠了?然而這些話當着千福兒的面說多了也不好,千福兒畢竟還小。
她低頭一看,頓時失色,道:“我的兒!”
尹千福滿臉的淚,臉色慘白,眼神發愣,似乎叫什麽吓住一般。
廣善大師說,那個女人是一只桃樹妖,而她帶來的孩子,應是一只黑狗妖。然而這黑狗妖似是煞氣極重,怕有些古怪。
廣善大師還說了,它們都是沖着尹千福來的,現在尚未動手,乃是因為時機未到。
現在的尹千福還是個孩子,尚未長大成人,現在吃下去,只怕才只有十分之一的功效,要等到他好好地長熟了,那時再吃下,方得進補。
說,若叫妖怪吃下,少則進補百年的修行。
這些話都是那般荒誕不經,像是泛黃的破爛小冊子上記載的鄉野村話,又像是年幼時嬷嬷随口編扯的胡話,叫人一聽便要笑的。然而笑過之後,卻還有一種淡淡的,卻讓人牙齒微微發冷的寒意。
尹千福很想指着那老和尚笑出來,像是往日裏一般,哈哈大笑幾聲,什麽都不曉得,不會去憂愁。
可是他卻只能看着面容肅穆的廣善大師,感覺那一股股的寒意從心底泛起來,不由自主的哆嗦一陣一陣地控制了他全身,他動不了,開不了口大笑。
像是被噩夢魇住了,動彈不得,心裏除了慌,還是慌,不曉得什麽時候還能掙紮着醒過來。
尹千福想起最初看到李不的時候,那像是冰一樣的眼神,看了就覺得有些冷。
後來怎麽就跟他頑一塊兒了?他就是個不聽話的奴才,明明是寄人籬下的野孩子,卻對着堂堂的大少爺指手畫腳,還咬人。
他罵他是狗奴才,是大黑狗。
只有狗才喜歡舔人喜歡咬人,狗才會。
“肉甜的。”
“要不你問問她,看她想吃你不。”
“還沒熟。”
“你怕什麽,她被我吃了。”
…………
靜悄悄立在黑暗中的李不,只露出白色的牙齒,眼睛與黑黝黝的深夜融在一起。
他說,小胖子,你的是肉甜的。
甜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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