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尹千福在街上晃悠,還是氣不過,在肚子裏編派李不是犯了瘋病了或是被門夾了腦袋,然而罵了兩條街,又躊躇起來,想道:跑出來時似乎好像看到李不的臉色不大好,莫非是病了,或是哪裏不舒服?雖然李不這狗奴才不招人疼,然而本少爺病時,他那般盡心盡力服侍照料,也算是難得了。本少爺是有胸懷氣度的,自然不跟一條瘋*狗一般見識。
他又晃了一條街,買了幾根冰糖葫蘆和幾包點心,又買了一大包羊骨頭給李不,還是準備回去了。卻不防正撞上一人,匆匆忙忙的,似是有急事。
尹千福揉揉腦袋,也沒計較,偏過身讓那人,那人卻“咦”了一聲,停了步子。
“你是什麽人?”
問得也毫不客氣。
尹千福做慣了大少爺,旁人不客氣,他怎會去賠客氣?也懶得搭理,繞過他便要走。卻被人一把揪住了衣裳,他不由怒了,道:“好狗都曉得不擋道,你動什麽手!”
那人啧啧一聲,把尹少爺強行板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又問句:“你是什麽人?”
這人約莫二十來歲,束發戴冠,穿着一身藍色衣裳,看着周正卻是個賊眉鼠眼的,尹千福本是不想搭理的,然而那人力氣卻大,尹千福竟動彈不得了。他氣急了,吊着眼角,哼道:“本少爺是什麽人也是路邊的野狗也配曉得的?”
那人卻也不是個好脾氣的,手指一彈,尹千福身上便被無數石子打了一般,細細碎碎痛起來,不由得哇呀叫起來:“痛痛痛!你是什麽妖怪,你個妖怪使妖法!滾開滾開!死妖怪離本少爺遠點!”
那人道:“嘴巴再不幹淨,我割了你舌頭!”
尹千福憤憤閉了嘴,心道我罵人你也聽不見了!然而身上卻又是一種痛,似是叫木頭夾子夾住了肉一般,比之前越發痛了。
那人冷笑道:“敢在心裏罵?你再亂動,我叫你痛死!”
尹千福這下真的只能老實了,紅着眼像個木頭樁子一般立着,任那妖怪動手動腳,又是捏又是扯,翻過來又翻過去,把自己看了個仔細,
那人又咦了一聲,自言自語道:“這是什麽東西?古怪,古怪!”
尹千福心道:你才是什麽東西!死妖怪!
心中也有些慌,怕叫這妖怪給看出來自己的體質,若是被死妖怪看中了,也要吃了自己,李不又不在身邊,只怕自己就要被吃掉了!
好在那人似乎是沒看出來,又是搖頭又是自說自話的,像是瘋了一般,街上來往的人卻好像沒看見。
大約還是想不出所以然來,那人掏出一張黃色紙,手指一動便将那黃紙變成一只紙鳥,并道:“師兄,此處果然有古怪,我抓了個東西你來幫我看一看。”
那只紙鳥閃過一道光,便撲棱翅膀,飛走了……飛走了!
尹千福看得目瞪口呆,看左右,大街上的人都像是瞎了眼,沒有一個人看這裏看一眼。
雖然不大明白是遇到了什麽,然而那人說的是“抓了個東西”,這話聽着便滲人,死妖怪把自己當了東西,還是他抓住的!
尹千福趁那人放開自己去低頭翻袖子,把手中的點心糖葫蘆像是仙女撒花一般往那人劈頭一扔,轉身便要跑。身上雖越來越痛,咬咬牙也就忍住了,若是不逃,被吃時只怕要比現在痛百倍!
那人閃過身子,也沒想到尹千福居然能直接破了自己的結界而出,心中一動,卻未追上去,只捏了個法決打在越跑越遠的尹千福身上。
“跑什麽跑,早晚有你哭着回來的時候。”
尹千福簡直是吃奶的力氣使出來,一路狂奔,終于跑回來,一進門便軟了,靠着門板滑到在地,喘得吓人。
“有、有妖怪追我。”
他喘了一陣,終于平複了一些,扶着門慢慢站起來,“我遇到個怪人,只怕是個妖怪,他、他使了妖法,痛得很,還要抓我,還好我跑掉了。這裏待不得了,咱們要趕緊逃命去!你沒事吧,別是病了,能……能走……嗎?”
他擡起眼睛,慢慢吞下自己的話。
額上遍布紅色紋路的李不坐在那裏,目光幽深,盯着他。
尹千福不知為何悄悄吞了吞口水,他不曉得為什麽出門一趟回來李不就像是中了毒一般,大約真是犯了毛病?
好在李不人還是如常,并未變得過分,看着尹千福漸漸便皺起眉:“你身上帶了什麽?”
尹千福愣愣地摸自己,他身上痛着,卻什麽都沒有,那個妖怪使了妖法,好像只是叫他受折磨似得。
李不卻黑了臉,手指一動,尹千福便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鐵塊,嗚哇哇地自己往李不手邊靠,李不在他脖子上一摸,臉色更不好,“閉眼。”
尹千福乖乖閉上眼。
李不的手指上生出鋒利的指甲,在李不脖後輕輕一劃,那裏光芒一閃,露出幾個字符,李不将那咒符強行挑出,握于手心,用力一捏,那幾個字符便支離破碎消散無蹤了。
尹千福渾身一輕,只覺那些說不出的折磨人的痛楚全部沒了,不由睜開眼想要扭過頭去,喜道:“大狗你好厲害!”
李不卻還是兇他道:“閉眼!”
好在小胖子在這些時候倒是聽話的,李不便收回手,手掌漸漸變回正常樣子,才準許小胖子睜眼。
“遇到了什麽?”
尹千福連忙倒個幹淨,還夾帶了那妖怪的許多壞話,李不聽了果然臉色不好,狠狠揪了一把尹千福的肉臉:“叫你亂跑。”
“要不是你發脾氣,我怎麽會跑出去,怎麽會遇到壞妖怪!你還怪我麽?”尹千福覺得有些委屈,方才自己還想李不是個大大的好狗,早曉得不在心裏誇他了!
然而畢竟生死大事要緊,他也顧不得一直委屈,抓着李不連聲問:“咱們是否要馬上走?這裏有妖怪,會不會還要來抓我?咱們接下來去哪裏?怎麽有這般多的妖怪?”
李不卻難得露出了遲疑之色,他想往西去,不是小胖子患病,也不會留在遂林這裏。然而真的留下來,他卻察覺到隐隐的熟悉氣息,腦海裏也恍惚有幾個景象。似乎這裏他曾經來過。
然而依芸蓉所說,他是與尹千福同年所出生的幼犬,甫一出世便未父母所棄,叫芸蓉撿到,所以自曉事起便跟在芸蓉身邊,哪裏來過這裏?
或者是他弄錯了,或者是芸蓉那女人撒了謊。
況且他的情況也越來越不好,靈力失控不說,還漸漸有心無力控制自己的行為,今日差點就真将小胖子幾爪子撕碎吃了。幸而他心中還知道,小胖子是極其重要的,他要護他周全。
而小胖子從外頭帶回來的那符咒,他記憶裏雖未曾見過,下意識卻知道如何卻破解,那上頭的氣息也不是全然陌生,只是他有些不喜歡罷了。
那應該不是妖怪,是道家法術。
他們又不是要吃肉增益修為的妖怪,也要抓小胖子?
驚魂未定的小胖子還在哼哼,想必是吓到了,死死抱着尹夫人給的珠寶盒子盯着門窗,看樣子是準備随時跑人了。
李不心頭泛過一陣奇異的感覺,他忍不住把那蠢胖子圈在自己懷裏,狠狠揉了一通,聽他哎喲叫喚看他的小肥肉被自己弄得紅通通,如此才爽快了些。便是中氣十足地罵人,看着也舒服些。
他聽見自己說:“既如此,那收拾一下,我們走。”
到底是自己親手收拾的地方,就這麽走了也怪不舍不得的,尹千福想起那小夥計,他看着自己添置東西時羨慕的目光,便支吾道:“能不能叫他過來,這些都送他了?”
大約是覺得在這個要緊關頭還要生事,向來任性的尹少爺也有些不自在,忙又加了句:“若是不方便,那、那便算了。”
李不道:“不妨。”
他掩飾了額上的紋飾,把尹千福留在房內,自己出門叫了鄰舍的孩子,托他去客棧喊人,又送了小孩幾樣點心和玩具。
不多時,小夥計喜氣洋洋跑來了,他年紀不大,一時收了許多東西自然高興,又有些舍不得,道:“我還以為你們要長住呢,怎麽就要走了?我還說要等冬至時,給你送糕點的。”
小孩子也好哄,随便什麽便轉了注意力,看着那些東西不可置信:“都是要送我麽?”
尹千福道:“都送給你和胖老板了,你自己看着,喜歡什麽要什麽自己拿走,我們是一樣都不帶走啦。”
小夥計樂得很,左摸摸,又摸摸,又要留他們,說一定要吃個飯,不然他和胖老板都不好意思了。
尹千福自然是想吃的,可是他不敢,怕遇到那妖怪。便道:“我們現在便要走了,多謝你和胖老板照顧我們兩個,冬至的糕點我吃不到了,以後再回來吃吧。”
李不站在他身邊,竟也沒嫌兩個少年手牽手說這些可笑的話煩人。
他們的馬車就停在門前,裏頭東西都沒怎麽動,尹千福還着意添置了許多,只怕哪天就要用到,于是也不必收拾,套好馬便可動身。小夥計一時顧不得東西,眼巴巴看着他們,一定要送他們,尹千福想了想,從兜裏掏了一錠銀子,塞到小夥計手上:“諾,給你。”
小夥計像是觸到火一般,連忙甩手往後退,道:“這、這怎麽使得。”
尹千福道:“給你呗,你……”
他話沒說完,卻聽得一聲尖叫。
因為他們要走,小夥計又相送,自然也惹得旁人注意,一個四十開外的漢子本遠遠立着含笑看他們,突然臉色大變,踉跄後退,尖叫道:“啊啊啊妖怪!”
尹千福頭皮一緊,連忙看左右:妖怪?!妖怪來了?!
卻看到坐在馬車前裝樣子趕車的李不,正一手捂着額頭,似是哪裏不舒服,在他手指縫隙處,可以看到那血紅色的紋路。更可怕的是,他的手臂露出來的地方,都變得漆黑,而他的手指,則變得像是獸類的爪子一般,尖利而鋒銳,泛着冷幽的懾人的光,似乎輕易變可撕碎人的血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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