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不知為什麽

顧府內頓時一片寂靜。

很久沒被人頂過嘴的顧濟垆簡直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你說什麽?”

席引晝指指地上的馬紮,說的理直氣壯:“老師,這玩意兒坐着要彎腰,太不舒服了。學生腰腿不好,不能久坐。”

“???”若不是還有人在場,顧濟垆早就起了教訓人的心思。他忍了忍,将一口牙咬得咯吱響:“殿下,臣為您師這麽多年,當真從未聽說過你……腰不好。”

“今天您不就聽說了嗎?”席引晝背過身去,等到正面觀望着他師生二人舌戰的沈馳景和喬菱只能瞧見他的背影時才轉臉一變,猝不及防換了副兒時求顧濟垆辦事時常用的笑面孔,頗有些谄媚:“老師,今日便去學生府上吧。”

顧濟垆被席引晝的變臉逗得一樂,氣已消了大半。再轉念一想,這孩子自小懂事,向來不會無理取鬧,今日必然是有什麽不能言說的要緊事,才以腰痛為借口帶他們離開,便點頭允了。

很快他便發現,自己不僅錯了,還錯的離譜。

去太子宮的路上,顧濟垆大叫一聲,險些将一旁的席引晝掀聾了去。

“什麽?!”

幸好他還知道要給自家孩子留點面子,回頭觀察了一眼,見沈喬二人離他們還遠,這才壓低聲音道:“合着你繞這麽一大圈,就是因為怕斐隐因為那處刀傷不能久窩在馬紮上???”

席引晝一路走得筆直,見他不斷追問,也壓低聲音,欲言又止:“啊……嗯。”

“……”顧濟垆不可思議地抖了抖耳朵,為自己的一廂情願悲哀一秒鐘:“虧我還以為你是發現了徐壑又派人來了,才非要我們和你一起回太子殿。”

席引晝又鄭重其事地轉過頭來,馬上就顧濟垆的牢騷轉了一個到位的話題:“老師的家好幾個月沒人了,又是灰塵又是泥土的,連個像樣的座位都沒有,要不還是換個地方住一段時間,學生好派人去幫你打掃。”

“少來這一套,我哪兒也不去。”顧濟垆冷哼一聲,掰回了被席引晝轉走的話題,語重心長地提醒道:“沈斐隐是個好孩子,老師不反對你們接觸,甚至非常贊同。但你身為一國太子,若時時刻刻心裏想的都是兒女情長,可是要耽誤事兒的。”

“老師不必擔心,我二人并無私情,學生不過是對同僚的合理關心而已。”面對顧濟垆這種沒什麽必要的擔憂,席引晝并不想解釋太多:“就算日後真的有心儀之人,學生也一定能兼顧的了。”

顧濟垆授人一向點到為止,從不多費口舌:“姑且信了你。”

師生二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着,沒注意到走路的速度慢了下來,被後面兩個也閑聊着且越走越快的姑娘趕了上來,又恰好四個人沒一個好好看路的,‘咚’得一聲撞了個鼻子沖肩。

“唔……”沈馳景眼淚汪汪地捂着酸痛的鼻子,還不忘低頭去檢查喬菱的情況。好在喬菱走得慢了一步,聽到她那聲痛呼便停下了腳步,避免了一場‘浩劫’。

“怎麽了?”被撞上後背的當事人席引晝毫不知情地回過頭來,一低頭便看到了蓄滿眼淚的沈馳景正蹙着眉頭,頂着一副紅腫的眼睛望向他。淚光在眼眶中打了幾圈顫,又很快撲簌下來,挂在捂着鼻子的手指尖上,看起來既委屈又可憐。

席引晝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又是前世今生都沒見過沈馳景這副模樣,心下一慌,有些手足無措:“沈姑娘?需要幫忙嗎?”

他微微往下一蹲,兩只眼睛不再是做事時的無波無瀾,卻是因擔憂而平白添了些情緒,剪瞳若鹿,恰與沈馳景滿目淚水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不知為什麽,在目光對上的一瞬間,兩人都有些燥熱,卻裝作沒有發生的樣子,很快移開了目光。

過了十幾秒,鼻梁處那股酸痛感終于慢慢消散了,沈馳景又眨了幾下眼睛,将裏頭多餘的淚水擠了出來,胡亂抹了幾下臉,趕忙向還在前頭站着的席引晝道謝:“臣無事,只是走路太快沒注意前方,撞到了殿下,多謝殿下關心。”

“沒事便好。”席引晝放下心來,向前張望了下,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易安宮就在前面了。兩個守門的侍衛見太子回來了,連忙朝裏頭喊了幾嗓子,叫侍女出來迎接,又打開宮門,恭恭敬敬地請這一行人入宮。

為防洩密,他們幾人找了個最偏僻的房間,将所有侍從一應支走。一整天過去了,屋內的聲音時大時小,時而激烈時而閑散,就連入夜了也還是沒有人出來。

很快,喧鬧又歸于寂靜,只是門外的草叢內突然多了一點不為人聽的悉索聲,又很快消失不見。

那些悉索的聲音向外傳了幾米,最終化成了一道閃電般的黑影,奔向了幾裏外的丞相府邸。

“他們這是想做什麽?”聽完屬下的彙報後,縱是徐壑這般孰知官場規則的人也有些摸不着頭腦:“一整日沒去戶部也就罷了,還大半夜的将所有人圈在太子宮,太不合規矩了。”

他再神通廣大,也探聽不到宣朔帝給顧濟垆私下傳遞的命令,但也多少猜到了一些。

“想來是此事十分機密,陛下令顧濟垆死守秘密,這才将所有人遣散,專程去了保密程度最高的太子殿。”徐壑勾起指彎,緩緩地敲擊着桌子:“我們的人也不敢太放肆,最多只能探聽到他們何時結束,卻無法探知具體內容。”

“不。”王餘先是屏退了前來彙報的人,這才神神秘秘地繼續道:“屬下認為,我們并不需要知道他們究竟在做什麽。”

徐壑興趣昂然:“哦?那你又是什麽想法?”

昏暗的燭光下,王餘那張亮的發油的臉顯得格外興奮:“只要做事,就會不可避免的有錯處可挑,更何況是這樣受到陛下重視的大事。屬下以為,我們只需要将戶部目前令人不知所雲的情況散播出去……”

聽至此處,徐壑嘴角微微一動,眼神中帶了幾絲玩味:“自然會有人,替我們收拾她。”

“相邦說的正是。”王餘拱手見禮,眼珠咕嚕嚕一轉,對自己的提議甚為滿意。

“那這事便交代下去吧。記得将消息分散到各個渠道去,以防被人查到源頭。”徐壑有些累了,揮了揮手,回身向裏屋走去,邊走邊道:“記住,此事無需傳播太廣,讓那些老家夥們知道足以。”

刀不在多,夠利即行。

-----

五日後。

自打在太子宮中待到深夜後,這些日子好不容易閑下來的戶部又開始忙忙碌碌了。沈馳景和喬菱每日在太子殿內待到到深夜,忙得腳不沾地,連和周伯期兩周一次的見面都被迫推遲了幾天。

這日,總算是空了一天出來。

“阿菱,斐隐呢?”茶館裏,周伯期翹首以盼地向外張望了好久,總算盼到了喬菱,卻沒瞧見沈馳景。

喬菱走得氣喘籲籲,一屁股坐了下來,端起茶碗咕嘟咕嘟喝了幾口才答道:“她還有些事情絆住了,馬上就來!”

“你瞧瞧你。”她那一口茶水喝得太猛,灑在了衣襟上,周伯期見狀,忙找出塊幹淨的帕子來,邊擦邊笑道:“剛認識的時候還是個乖巧丫頭,怎麽跟斐隐在一起待久了,便變得同她一樣豪放了?”

喬菱不好意思地笑笑,被調侃地有些腼腆,矢口否認:“我們哪裏一樣了。”

正在這時,外頭突然有個人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而後以一個非常熟悉的姿勢一屁股坐了下來,端起茶碗咕嘟咕嘟喝了個底兒朝天,然後灑了幾口在衣襟上。

周伯期:……

喬菱:……

沈馳景:???

“是不是一樣的?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樣!”周伯期緩過勁兒來,拍着胸脯,笑得前仰後合。

不知情況的沈馳景沒喝爽快,于是摸過喬菱的茶碗又喝了一口,莫名其妙道:“什麽一模一樣?”

“說你們好看的一模一樣!”周伯期按住了試圖實話實說的喬菱,笑了笑,随意問道:“你們戶部這是怎麽了,最近怎麽忙的這麽厲害?”

“可別提了。”沈馳景一上午沒吃東西,此刻正餓得厲害,很快摸了顆糖塊丢進嘴裏,邊抿邊抱怨:“我原以為太子殿下就夠周扒皮的了,沒想到顧大人回來之後較之從前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們這些都是小事,不過是累了些。”她抿了口白水入嘴,将那糖塊化得小了些,想起了顧濟垆叮囑過不能将最近做過的事透露半分,便很自然地轉過了話題:“說說你吧。最近怎麽樣?殿下處置了那狗官真的能讓你回心轉意嗎?自涿縣那日後我們一直沒時間見面,我也一直沒好好關心你。”

周伯期聞言一怔,似是心有苦意,良久未言。

半晌,她終于開了口,卻是一句苦笑:“堂堂太子殿下都為我做到那份上了,我若再執意離開,豈非不知好歹?”

“這怎麽行?”周伯期沒說什麽,沈馳景倒是急了:“殿下并非是那種熱衷強迫人家的人,伯期做決定的時候還是要順着自己的心意來,切莫因這些亂七八糟的原因折騰自己。”

“斐隐兄言重了。”周伯期嘆了口氣,目光顯而易見地黯淡了下去,輕聲喃喃道:

“我決定留下來,并非是全順了殿下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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