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竹馬

翌日一早,沈如霜在天色大亮時悠然轉醒,舒适地在被窩裏伸展着腿腳,清亮透徹的眼眸中是一片雲淡風輕。

昨夜風雪頗大,猛烈地拍打着窗子與屋頂,閉眼時清晰可聞枯枝搖晃着刮過牆壁和瓦片碎裂的聲音,剛剛也聽見外頭步履匆匆,招呼着在收拾滿院狼藉。

但她卻意外睡得很好,袅袅花香清幽沁人,炭火将冰天雪地隔絕屋外,一夜安枕無夢,只覺神清氣爽。興許是第一回 将蕭淩安送的東西棄之屋外,心裏像是放下了什麽一般,比以往都更加輕快些。

玉竹吩咐着灑掃宮女整理昨夜的花燈,實則現在只是一堆看不出模樣的竹木骨架和紙漿,抽出間隙才服侍她洗漱更衣,問她這些東西應當如何。

沈如霜面色平靜地挑着首飾,若無其事地對着晦暗的銅鏡描眉,輕笑道:

“該如何就如何,把院子打掃幹淨些便好。”

過了一個時辰,玉竹就将這些東西收拾妥當,這才閑下來進屋陪着沈如霜,順道理一理從江南帶過來舊物。

笨重的木箱受了潮,剛打開就有黴氣,玉竹有條不紊地分揀着裏頭的東西,在看到一把有些年歲的琵琶時犯了難,靈機一動将其抱到沈如霜面前,笑道:

“正好今日無事,小姐何不彈一曲?”

沈如霜放下手中的書卷,看到琵琶時微微一愣,似是覺得熟悉又陌生,注視了良久才緩緩撫摸着琵琶上每一條裂紋與磨得光亮的琴弦,指尖如同觸碰到了遙不可及的回憶,顫抖着縮了回來。

這把琵琶是外婆留給阿娘的,後來阿娘又留給了她。不是什麽名貴的玩意兒,聽說是外婆偷偷攢了好幾年的針線錢買的,為的只是在艱苦勞碌的日子裏多幾分情趣罷了。

兒時阿娘幹完活就将她抱坐在膝頭,手把手教她如何彈琵琶。她對音律有幾分天資,聽幾遍也大致會了,算是自幼驕傲之事。只可惜來了京城後,她以為絕佳的琴音在這些貴人眼裏如同一個粗陋的笑話,因此再也沒有彈過。

但今日她再看到這把琵琶,滿心滿眼都是曾經在江南的日子,心底湧上一陣壓抑不住的不甘,忽然間便再也不想藏着掖着了,對上玉竹期待的目光,笑吟吟地點了頭。

在深宮裏的日子已然足夠難熬,總要找些事情讓自己快活起來,将這枯燥乏味的日子好好過下去。縱使那些貴人輕蔑譏笑又如何?她本就不是彈給他們聽的,更不屑他們的稱道,悅己便已足矣。

玉竹興致勃勃地在院子裏擺好桌椅,斟了一壺熱茶,托着臉頰眨巴眼睛翹首以待。

沈如霜披上淡青織錦雙蝶披風走出來,如瀑墨發随意用冰晴淺碧玉簪挽于腦後,若雪般細膩精致的面容上淡淡施了粉黛,愈發襯得好氣色渾然天成,唇間一點胭脂明豔昳麗,仿佛開在雪地裏的紅梅。

她熟練地調着琴弦和琴軸,不一會兒就盡數歸整完畢,側抱着琵琶坐于木椅上,指尖輕盈從琴弦上掃過,撩撥之間溢出幾聲清麗婉轉的琴音,再一轉便是一首明媚溫情的小曲。

聽不出是哪位大家所作,也無什麽複雜高深的技藝,每一個音節都平淡質樸,卻帶着江南化不開的柔情與溫婉,仿佛陽春三月行于姑蘇古街,拱橋上豆蔻年華的姑娘采花歸去,回眸間莞爾一笑,活潑靈動若潺潺清泉。

沈如霜彈得出神,腦海中走馬燈般閃過兒時的一幕幕,唇角都不經意地勾了起來,琴音愈發動人心弦,配上她溫柔秀美的姿容與裝束,活生生像是從江南畫卷中走出來的一樣。

玉竹聽得愣神,一旁經過的宮女也不禁停下了腳步,癡癡地聽着似水般溫情的琴音袅袅充斥着偏殿,險些失神摔碎了茶盞。

一曲作罷,周身已經圍了好些宮人,回過神時皆是笑着稱贊,更有甚者起哄着讓她再彈一曲。

這倒是讓沈如霜頗為意外,她本以為京城中人人皆是高貴清雅,見慣了名家名曲,琵琶也都是名匠所造,還要找風雅之人題字,見到她這般抱着破舊琵琶彈着鄉野不知名小曲的人,只會是厭棄。

可當她疑惑不解地問小宮女為何會覺得好聽時,她只是一頭霧水地摸摸後腦,憨厚老實地笑道:

“奴婢不懂音律,也不知從何說起,只覺得宮中樂師所奏之曲煩躁沉悶,就算恢弘大氣也只敢仰視。而小姐的曲子親近不少,聽了便覺得歡快,像是到了江南呢。”

沈如霜盈盈笑着點頭,琉璃珠般明亮純澈的眸中閃着星星點點的光彩,轉軸間又彈起一首明快清新的小調,思忖了許久似乎明白了小宮女所言。

猶記得剛到沈家時,大夫人問她琴棋書畫會幾樣,她棋和畫是一竅不通,字也寫得歪斜,勉強可以辨認,于是就說她琵琶彈得不錯。大夫人當堂聽她彈了一曲,臉色從嬉笑嘲諷慢慢變得凝重,說她太過于柔婉清媚,是秦樓楚館的攬客做派,以後不許再讓她聽見。

但是從前在江南街巷時,茶餘飯後彈上一曲都是喜聞樂見,街坊鄰居搬了板凳來她家小院裏聽着,連路過的行人也會駐足側耳,無人會指責她曲出無名,更無人厭棄她不夠高雅,皆是淳樸笑着贊嘆。

年複一年,人盡皆知梨花巷的霜娘子彈得一手好琵琶。

直到來了京城後,這些所謂貴人将她的驕傲一點點磨滅了。

現在想來,并非是她做錯了什麽,而是她本身就不屬于這高不可攀的京城,也不必附庸風雅,逼着自己帶上沉重的枷鎖。就算是帶着市井氣的江南小曲也會有人喜歡,這才是她最想要的模樣。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許多宮人是聞着琴音特意尋來的,嚴嚴實實地圍了一大圈。沈如霜想開了這些,心情也更加暢快愉悅,恍若明珠般光彩照人,熠熠生輝。指尖彈出的琴音帶着宮中未曾有過的自由靈動,仿佛鳥雀般輕盈嬌小,翅膀一揮就逃離這四四方方的天。

數十步遠的殿門處,兩個青衫男子也駐足眺望,其中一人面容清俊,身形高挑颀長,白淨的臉龐中帶着幾分少年意氣,裝束打扮又故作老成,愣愣地聽着曲子,眸中布滿猶疑與驚詫。

“陳兄,別看了!”另一個男子用胳膊肘個推了推他,嘆息道:“藏書閣還等着咱們去送佛經名錄呢,去晚了又要扣這個月的銀錢。”

陳鹿歸這才稍稍回過神,依然心神不定地拉着同伴,緊張地問道:“你可知這彈琴之人是誰?到底是什麽來頭?”

“西南偏殿......許是陛下那個沒名分的結發妻吧?”同伴随口答道,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奇怪,道:

“你關心這個做什麽?我可好心說一句,就算是陛下不待見的人,你也別有什麽歪心思。”

“并非如此!”陳鹿歸趕忙紅着臉擺手,困惑地擰緊了眉心,喃喃道:

“這曲子聽着熟悉,我祖籍在姑蘇,有位一同長大的姑娘也會彈這首曲子,彈得也是這般好......”

養心殿內,蕭淩安正處理政事,忽然将想起什麽似的,揮灑着濃墨的狼毫一頓,握在掌心把玩着,輕咳一聲喚來安公公,問道:

“昨晚送去花燈,她可都看過了?若是她喜歡,就命人再多做些差不多的,元宵燈會一并展出來吧。”

“咳咳......”安公公面露難色,用袖子遮着面容掩飾尴尬,額頭上滲出幾滴冷汗,小心翼翼道:

“回禀陛下,興許是昨夜風雪太大,偏殿的花燈已經盡數損毀,今早沈姑娘讓人打掃幹淨了。”

聞言,蕭淩安驀然間擡起頭,晃動着的狼毫被緊緊攥住,銳利森冷的目光透過濃密長睫直刺在安公公的身上,深淵般的眸中暗藏波濤,薄唇緊繃成一條線。

從前他随意給沈如霜賞些什麽,她都會寶貝似的收藏着,哪怕是一包饴糖也會放許久才舍得吃。他不信花燈真會因為風雪而損毀,按照沈如霜以往的性子,定會全部搬到屋子裏面去。

這是她第一回 敢糟蹋他賞賜的東西。

這時,屋外傳來一聲輕響,似是有人不小心絆了一跤,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

安公公出去打探,揪着小順子的領子帶了進來,壓彎了腰解釋道:

“都是這個不長眼的奴才偷懶,輪值來晚了幾步,還冒冒失失的。說,到底幹什麽去了!服侍陛下可馬虎不得......”

小順子年紀輕,還是一副小孩模樣,當即吃痛地慘叫一聲,委屈地跪在地上,哭喪着臉道:

“奴才該死,路過西南偏殿時聽見一群人圍着聽沈姑娘彈琵琶,一時新鮮多聽了一炷香的功夫......”

蕭淩安臉色瞬時又沉了幾分,如夜幕沉沉壓過,驚濤駭浪隐隐浮現,修長鳳眸中泛着狠厲的寒光,手背青筋畢露,狼毫被攥得吱吱作響,似是很快就要支撐不住這力道。

不知為何,他一想到沈如霜被那麽多人注視着,那些豔羨的、驚嘆的、觊觎的目光全部落在她身上時,心中就像是有蟲蟻啃食般不好受,并非刀劍刺入肌理那樣的疼痛,而是疼得輕微,又癢得難耐。

仿佛沈如霜就應該被他深深藏起來,不被任何人看到,其他人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無論她是出身卑微,不識禮數,還是姿容絕豔,溫婉動人,一切都只屬于他一人,不能讓他人觸及分毫。

安公公察覺不對勁,趕忙駭然地用手捂住小順子的嘴,膽怯地用餘光瞥了一眼蕭淩安。

只見他分明眼底皆是陰狠戾氣,卻忽的笑了,微微勾起的唇角帶着幾分意味不明的妖邪之氣,原本俊美的面容讓人不敢直視,手中那支狼毫攔腰折斷,木刺尖銳地紮入肉裏,血痕蜿蜒而下。

但蕭淩安宛如感受不到痛,笑容越來越濃烈,聲音暗啞道:

“你再說一遍?”

作者有話說:

寶子們我來啦,以後大概都是九點半左右更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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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的章節标題,誰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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