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争執

日子一天天過去,蕭淩安忙着處決沈家同黨,隔三差五就有斬首流放之類的诏令,皇宮上下人心惶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應對着,沒人會注意到寒冬天氣少見地回暖,也不會發現西南偏殿已經許久未開。

剛到辰時,沈如霜就從睡夢中忽然驚醒,凝視着輕紗帷幔許久也無法入眠,反而愈發清明,腦海中的思緒不住地翻湧着,幹脆披衣起身,坐在了梳妝鏡前。

晦暗銅鏡中倒映出一張清婉秀麗的臉龐,膚如凝脂般細膩柔滑,櫻唇小巧瑩潤,俏麗的鼻尖和細彎黛眉依稀可見往日靈氣,只是秋水般的眸中盡是茫然與憂愁,凝視着臉側一道淡淡的疤痕。

經過這段時日的悉心照料,傷口已經好了大半,疤痕約兩段指節長,泛着一層淺粉,微斜地橫于耳前的臉側,并非十分惹眼,若是多抹些脂粉再散落幾縷秀發,應當不易發現。

沈如霜久久望着銅鏡中的自己,纖長濃密的眼睫微微發顫,單薄的指尖緩緩撫摸上那道疤痕,發癢的觸感讓她氣息一時有些淩亂。

她在養傷的日子裏一直沉默寡言,也幾乎沒有邁出過寝殿的門。

起初所有人都覺得她傷心過度,還會耐着性子安慰一番,後來發現她三餐起居一切如常,皆以為她已然接受了事實,便懶得再來費唇舌,更有甚者還會暗暗羨慕她救了陛下的命,這一世都不用發愁了。

可是只有沈如霜自己知道,這些天是怎麽熬過來的。

哪裏會有女子不在乎自己的容貌?更何況她曾經是街巷中出挑的一個,自幼無論是鄰家嬸子還是巷尾阿婆,見了面都笑嘻嘻地誇她模樣俊俏,不知以後便宜了誰家公子。

那一箭雖然只是從臉頰擦過,并未傷及性命,卻硬生生将她為數不多的驕傲折斷了。

只不過她別無選擇,用一道疤換一條命,是她唯一的出路。

她也是到了這時才知道,若是真正心疼她的人,就算不多言語也知曉她心中痛楚,而蕭淩安這樣心如寒冰的人,就算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和傾訴,也只會惹他厭煩。

沈如霜輕輕嘆了一口氣,随意地在梳妝匣中翻找着首飾,卻無意間發現最底層有一個小小的錦盒,用一塊淡紫色的絲帕包着,寶貝似的收在最裏面,生怕碰壞了。

她一層層将其揭開,才發現這是一只豆種翠玉镯子,底子粗糙雜亂,幾乎沒有水頭,唯獨中間一抹翠色勉強能夠入眼。

這原本不值幾個錢,這般珍視只因是阿娘的遺物。

她幼時聽巷子裏的老人說,阿娘年輕時生的極美,也極愛美。當時她全然不信,直到偶然在阿娘的匣子裏找到了沈文清留下的一幅畫像。

畫中的阿娘花容月貌,身姿窈窕婀娜,笑起來眉眼彎彎似新月,梨渦淺淺旋于唇邊,當真是标致的美人,與眼前憔悴幹瘦、眼角布滿皺紋的阿娘判若兩人。

還記得那時她眼淚汪汪地環住阿娘的腰,吸着鼻子問阿娘會不會難過,阿娘不悲也不惱,笑容一如往常般溫柔似水,撫摸着她的發頂道:

“興許是難過的,但是囡囡不必心疼。咱們活着又不是只為了這張臉,還有良辰美景,三餐四季。哪怕容顏盡毀亦不足為懼,最可怕的是自輕自賤,意志消沉,那才是真的完了。”

那時她年幼無知,聽不懂阿娘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只當她是在安慰着自己。現在這般境況再次回味起來,倒是豁然開朗,徹底明白了阿娘話中的深意。

沈如霜倏忽間從椅子上站起身,黯淡的眸子被燭光映照得發亮,如同在深處燃起了兩團小小的火焰,面容上的陰雲消散了些許,仿佛有微風拂過般溫柔又堅韌。

是啊,就算是破了相又如何?她這輩子不能被永遠困在深宮裏,她要想辦法離開這裏,要回到自由的江南去,她此生還有太多的美好在等着自己。

只要她跨過了這道坎,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心願也都會實現的,若是就此遮掩逃避才是真的再也沒有指望了。

沈如霜在這瞬間如夢初醒般想明白了,步子不免激動和慌張,三兩下就行至窗前,第一回 将重重簾幕果斷拉開。

冬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照下來,悄然融化着堅實的冰雪,院子裏的地面都閃着亮晶晶的光彩,如同撒了一層碎金。枝頭偶爾聽聞幾聲鳥雀嘤啾,就算被困于宮牆之內也盡力撲棱着翅膀,飛上屋檐離去了。

“玉竹,我想出去轉轉。”沈如霜唇邊揚起一抹笑。

很快玉竹就聞聲而至,差點兒以為聽錯了,看見沈如霜重新振作的模樣眼眶發酸,哽咽着應聲準備去了。

養心殿內,蕭淩安暫且将堆疊的奏折置放在一邊,手中擺弄着一塊即将做完的面具。

這塊面具瞧着與衆不同,通身用黃金打造而成,玲珑小巧只有巴掌大,金絲纏繞成一只惟妙惟肖的镂空鳳凰置于其間,兩頭穿着柔軟金絲線可以系與腦後,就算說是別具一格的妝飾也不足為過。

蕭淩安又查驗了一遍,将最後一根金線壓平整,這才滿意地将其放入錦盒,命安公公備下車馬去西南偏殿。

剛出殿門不遠,安公公就停下了車馬,恭敬的禀告說沈如霜就在前面的禦花園裏,恰巧省得繞一段遠路。

蕭淩安矜貴地從馬車上走下來,悉心地撫平衣角的每一絲褶皺,這才擡頭向前望去,卻眸光驟然一滞,劍眉擰在了一起,眼底翻湧起不是滋味的情緒。

柔和溫暖的陽光下,沈如霜正踮起腳尖去折開得正好的紅梅,就算要努力很久才能夠得到,但眉梢眼角皆是笑意,臉頰上只抹了淡淡的脂粉,并未刻意遮掩臉頰的傷痕,在陽光下明晃晃地映入他的眼簾。

見了蕭淩安,沈如霜的笑容很快就消失在嘴角,眼底只有懼怕和深藏不露的煩悶,埋着頭規矩地行了一禮,抿緊唇瓣一言不發。

“怎麽出來了?”蕭淩安的聲音帶着質問和不滿,目光始終緊緊盯着沈如霜臉側的傷疤,将面具從懷中掏出遞給沈如霜,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道:

“以後還是少出來走動,或者......帶上這個。”

沈如霜愣怔地望着眼前的面具,有一瞬間被它的華美驚豔到,但是緩過神來時立即明白蕭淩安到底是什麽樣的用意,抑制不住發出一聲寒涼又輕蔑的笑意,冷聲道:

“陛下覺得我見不得人,是嗎?”

話音剛落,蕭淩安就覺得這話刺耳,眸光閃過淩厲之色,立即否認道:

“朕并非此意,你多慮了。”

“那陛下還有何意?”沈如霜忍者胸腔間的一股氣性,倔強地揚起頭對上蕭淩安的雙眸,滿是質疑和諷刺。

面具終究是面具,無論再精致華美,再用心打造,依然是遮遮掩掩地不肯承認她的傷痕和過往,實則于她而言是最深的控制和禁锢,她也不會接受這樣的東西。

蕭淩安被她問住了,一時間連他自己也說不清複雜的心思,只能沉默不言。

他既然說過不會嫌棄她的容顏,就不會食言。但是一想到沈如霜往後會被那麽多人上下打量,會被不相幹的人指指點點,心裏就說不出的不順暢。

就像孩童有一具陪伴多年的人偶,精致完美時要好好藏起來,有一天破損不堪了更要藏得好好的,不被任何人看到。

蕭淩安并不想去深究這麽做的緣由,這樣細枝末節的小事于他而言根本不需要緣由,依舊堅持着将面具塞在沈如霜手中。

“陛下非要逼我嗎?”沈如霜将面具攥得死死的,略顯蒼白的面容覆上一層少有的與愠色和不甘。

她方才剛剛将心中沉重的枷鎖卸除,可蕭淩安此舉無疑就是在否認她好不容易找回的自尊和堅定,仿佛她鼓起勇氣站在陽光下是一場笑話,理所應當被他掩埋,任由他擺布。

她斷然不可能接受這般磋磨。

沈如霜不屑地對着精美的面具輕笑一聲,下一刻毫不猶疑地将它摔在地上,深深丢棄在雪地裏,又三兩下将它掩埋,眼眶微紅道:

“我不需要這種東西,若是陛下非要給我,那也只能白白糟蹋。”

蕭淩安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如霜決然損毀面具,心中的那點耐心和愧疚也消磨殆盡,只覺得她是無理取鬧和不識好歹。

這個面具是他親手做了好些時日的,銳利的金絲将指尖都劃破了。

他這雙手是用來執狼毫、握寶劍、定天下的,一時興起想為她做這樣一副面具全然因為心底的一絲虛無的動蕩,念在她這般拼死保護,應當給點好顏色。

他本以為沈如霜毀了容顏,會乖乖接受他破例的關懷。

蕭淩安越想越氣憤,不顧一切地拉扯着沈如霜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的面前,臉色陰沉得駭人,手上的力道緊得幾乎将她的腕骨捏碎。

“你放開!”

沈如霜吃痛地掙紮着,情急之下用尖銳的指尖抓撓着蕭淩安的皮肉,心中那股不屈的氣性上來後幹脆把心一橫,深深地紮進了肉裏。

疼痛從掌心傳來,蕭淩安倒吸一口涼氣,使勁推了沈如霜一把才将她擺脫,心口起起伏伏,用手帕擦拭着掌心的鮮血,眸光狠厲得讓人不敢直視。

沈如霜踉跄幾步跌倒在地,并不肯就此低頭,甚至還想再起身反抗。

直到小腹忽然傳來一陣劇痛,如同被驚濤駭浪拍打着,疼得她直不起腰來,唇瓣都失了血色,貝齒打着顫虛弱道:

“疼......”

作者有話說:

今日份倒計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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