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夏舒呈被接去帥府後, 老秦遵從吩咐,開始着手遣散衆演員和夥計,變賣宅子和家當, 準備移居北方。
至此,随着小主人的“離世”, 在郾城盛極輝煌的夏清園戲苑,迅速退出歷史舞臺,并在一夜之間便歸于沉寂。
郾城上下,一片嘩然。
有人唏噓遺憾, 有人憤慨不滿,尤其許多平日裏以夏清園為據點做人情往來的名流富商們,以及一些對夏園主垂涎三尺的好色之徒們,都無法接受這件事。
他們甚至想過要聯合起來去找夏舒呈要個說法和交代,但卻因為夏舒呈離開戲院之後轉頭就住進了督軍帥府, 而無計可施。
誰都沒有膽子去帥府鬧事,但他們的怨氣積累的頗深。
人都是如此, 若是美人放在那裏只供欣賞,大家都得不到, 便誰都不會心有不甘,可一旦有人得到了, 那些得不到的人便會因此眼紅, 嫉妒, 心生惡念。
所以, 眼睜睜看着沈長青把夏舒呈接到帥府後,城中一部分掌握着經濟命脈的富商們便開始在私下裏盤算了起來。
外面風雨欲來, 督軍府內也不得安寧。
雖然答應沈長青搬進帥府, 但夏舒呈仍然拒絕“埋葬” 丁馳, 他是帶着一口棺材搬進帥府的,住進來的當天,就有兩個膽兒小的仆人直接告病辭職了。
一個“死人”,不燒不埋不處置,整日就那麽擺在屋裏,任誰都不免覺得慎得慌,來督軍府商議軍務事宜的人都選擇白天來,府裏的下人一到夜裏都直接不敢出來。
如此,夏舒呈來了不過才三五日的功夫,督軍府的氣氛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開始為了留住夏舒呈,沈長青選擇了遷就和忍耐,可眼看家裏的氣氛變的越來越詭異,仆人們整日惶惶不安,甚至手下衛兵們也變的越來越神經兮兮,他就忍不下去了,打算無論如何都要把那孩子給處理掉。
這天入夜,沈長青忙完軍務過來的時候,夏舒呈正趴在棺沿上對丁馳說話,溫聲細語,甚至嘴角還帶着淡淡的笑。
沈長青嫉妒之情空前強烈。
這幾天他放低姿态對夏舒呈以禮相待,順着哄着,幾乎付出此生最大的耐心,卻連個正眼都沒得到,還不如一個“死人”。
“今日心情好些了?”
沈長青進屋之後目光避開丁馳,只看向夏舒呈,雖然嫉妒也憎惡,但那畢竟是被他弄死的孩子,帶着冤屈,死時都沒閉上眼,日子久了,他已經越來越不敢直視了。
夏舒呈沒理他,嘴角淡淡的笑容也收了起來。
沈長青把端來的食盤放在桌上,自顧在夏舒呈身邊坐下,繼續對他說話:“我讓廚房炖了碗參湯,喝點暖暖身子吧?”
夏舒呈還是沒理人。
沈長青又說:“ 我一整天都在忙着同他們商議軍務,得了空閑便立刻趕着過來看你,就喝幾口,權當給我點面子好嗎?”
聽這話,夏舒呈眼眸動了動,這才開了口:“ 商議了些什麽軍務?”
“ 是關于剿匪計劃的。”
沈長青說:“ 已經有了初步方案,想必很快便可實施。”
“ 噢?”
夏舒呈看了他一眼:“ 說來聽聽。”
“…”
軍務上的事,沈長青原本不打算與夏舒呈過多透露,可又顧念難得夏舒呈願意多跟他說幾句話,他也急于賣人情,便把這些天作出的部署與計劃給夏舒呈大致講了一遍。
倒是沒想到,得來的是夏舒呈的嘲笑:“郾回山地形複雜,易守難攻,你這樣劣質的部署,與讓你的士兵去直接送死有何區別?”
“…”
沈長青實在沒想到夏舒呈會是這個反饋,問他:“ 那你有何見解?”
夏舒呈聞言沒多廢話,直接去扯了張紙過來,三兩筆便畫出了郾回山地形圖,上面标記各處關卡,要塞,攻守點,随後,簡明扼要的給出了另一套方案。
方案的可行度與成功率比起他的計劃完美的不是一星半點,這讓作為作戰經驗很豐富的全軍統帥沈長青着實有些意外了。
在沈長青看來,夏舒呈是個唱戲的,頂多算個商人,有些學識,懂點政治與謀略也正常,但排兵布陣這種事不一樣,不是有着多年打仗經驗,肯定是作不出那麽好的方案的。
所以沈長青很疑惑:“ 你居然還懂這些?”
“原本是不會的。”
夏舒呈把紙筆扔下,坐回去,看着丁馳說:“ 是他教我的。”
“ 他?”
沈長青直接更是疑惑:“ 他只是個孩子。”
只見聽了這話,夏舒呈眼眸沉了沉,聲音便冷了下來:“是啊,他只是個孩子,可有人卻殘忍的殺害了他。”
沈長青眼皮一跳。
“沈大帥。”
夏舒呈說着,緩緩回頭看向沈長青:“我家孩子托夢告訴我,說他死不瞑目啊。”
忽的一下,沈長青突然感覺後背有陣涼風,當時便起了身雞皮疙瘩,更是不敢再往丁馳那邊看,預感告訴他,再不把丁馳給處理掉,可能就會出問題了。
“ 事已至此,便別再想那些令人難過的事了,當務之急便是先把你的身體養好。”
沈長青強裝鎮定,把桌子上的那碗湯端起來,遞給夏舒呈:“如此才能有力氣去報仇啊。”
“…”
夏舒呈瞥了眼那碗,嘴角暗暗勾起一抹不屑,伸手便接了過去。
而親眼看着夏舒呈喝下了那碗湯,沈長青立刻松了口氣,由于夏舒呈整日寸步不離的守在那孩子身邊,他沒機會處理,所以為了支開夏舒呈,他在湯裏放了迷藥。
果然,夏舒呈喝下之後沒片刻,人就趴在棺沿上泛起了迷糊。
那會兒,丁馳正因為夏舒呈被狗東西騙的團團轉生着氣,他眼睛閉着看不到,不知道具體是發生了什麽情況,但夏舒呈突然就不說話了,緊跟着又是拖拽的聲音,他就慌了。
沈長青那麽個狗東西對夏舒呈還能作出什麽好事?
那一刻,丁馳很急迫,他實在太害怕夏舒呈被沈長青欺負了,以至于他百爪撓心,渾身躁動,憤怒讓他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沸騰叫嚣了起來。
與此同時,他也忽然感覺到了胸口處的異樣,咯噔,咯噔…
是他的心髒!
他的心髒好像又開始跳動了!
彼時,沈長青已經确認夏舒呈睡了過去,把人扶去了床上,并喊來了五六個衛兵。
衛兵們聚集過來擡棺材的時,丁馳突然睜開了眼睛。
咣當一下!
被擡起的水晶棺立刻又被重新扔下,衛兵們被突然“詐屍” 的人吓的連聲驚叫,根本顧不上聽命令,當時就屁滾尿流的爬出了屋子。
沈長青也被吓了個激靈,可畢竟身為督軍統帥也有些膽識,他起初不信死了那麽久的人還能“詐屍”,從腰間拔了槍湊過去親自檢查。
然而,往水晶棺前一站,看到丁馳那雙忽然睜開并瞪大的眼睛,腦海裏突然響起了夏舒呈剛才的話:
這孩子受了冤屈,他死不瞑目啊。
當時,沈長青整個人一哆嗦,手裏的槍直接掉了。
便是這時,屋子裏的燈又突然暗掉,緊接着身後突然傳來了幾聲極為詭異的笑。
沈長青下意識的回頭,直接被吓的一個踉跄跌倒在了地上。
方才被他迷暈了的夏舒呈,此刻正坐在昏暗的夜燈下看着他,目光冷寂,臉色慘白,眼角還淌着鮮紅的血淚。
沈長青直接吓懵了,極度恐懼之下,沈長青大腦突然一片空白,來不及思考,顧不得細看,直接連滾帶爬的逃出了屋子。
沈長青被吓走之後,夏舒呈去開了燈,用帕子擦去眼角的血漬,回到了水晶棺旁。
丁馳仍然在憤怒的瞪着他的大眼,聽到動靜後,循着聲音轉轉眼睛,看到了夏舒呈的人,這才确定,自己好像是真的活過來了。
又活了?
這可太好了!
丁馳當時就很激動,立刻就想爬起來,他要先去抱抱夏舒呈。
可是。
他又發現,不行,爬不起來,手腳不能動,他試着說話,又發現也發不了聲…
好像除了眼睛能睜開,別的地方都還是不能動。
這…
就太氣人了啊!
丁馳頓時又氣的腦袋疼了!
夏舒呈看到他更加憤怒的瞪眼,輕輕嘆息之後,問他:“想說話?”
丁馳立刻用力眨了眨眼睛:想!
夏舒呈又輕輕一嘆,低頭看了眼自己已經咬破的手指,猶豫良久之後,伸過去,放進了他的嘴裏。
丁馳不知道為什麽,但他對夏舒呈的血就是有一種源自本能的渴望,濃郁的香甜味道一經在口腔蔓延開來,唇舌立刻就能動了,而且幾乎是不受控制遵循本能的立刻去吮吸,舔舐。
可是,他還記得,夏舒呈的血對他來說除了療愈,還有另一成功效,他可能會失去此前的很多記憶。
不行!不能失去記憶!他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夏舒呈!而且,他也不要忘記夏舒呈!
發現意識似乎已經開始消散時,丁馳猛的一下驚醒,然後,他憑借自己無比強大的意志力,避開夏舒呈的手指,用力咬住了自己的舌頭。
夏舒呈察覺異樣,立刻問他:“你在做什麽?”
丁馳被夏舒呈的血影響,意識原本已經處在混沌的邊緣,用力的咬破自己的舌頭,劇烈的痛感襲來,他才稍稍清醒了些,也能開口說話了。
“我不要你的血。”
夏舒呈聞言微微怔了怔,把手從他嘴裏抽去,問他:“為什麽,為什麽突然不喜歡了?”
“沒有不喜歡。”
丁馳立刻解釋說:“我只是,不想再忘記你了。”
夏舒呈又微微怔了怔:“你說什麽?”
“不要再忘記。”
丁馳說:“我要一直記得你。”
只見聽了這話,夏舒呈眼眶一紅,兩行眼淚忽然就從他的眼睛裏掉了出來。
丁馳就急了,他最見不得夏舒呈哭,他當時就想要爬起來,想去安慰夏舒呈。
可是他拒絕了夏舒呈的治愈,身體還是不能動。
夏舒呈此刻正垂眸看着他,眼淚汪汪,目光戚戚,又可憐,又委屈…
他心疼極了,自己掙紮無望,只能發出央求:“夏舒呈,我要抱抱。”
夏舒呈聞言便立刻傾身下來抱住他,把臉埋在他的頸側,悶聲對他說:
“原來,你只是想要一直記得我啊。”
作者有話說:
夏舒呈:我還以為你不要我的血,就是不喜歡我了,害我白白難過了那麽久,生了那麽久的氣!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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