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關于一個被打碎了心髒且已經死了許久的孩子為什麽又突然活了過來, 佟斐無從而知,但當看到丁馳确實完好的坐在那裏且還能憤怒的罵人,他的滿心驚疑化作了一顆石頭, 總算是落在了地上。
雖然身為土匪,但佟斐也有原則, 打家劫舍從來只挑那些富商巨賈,不碰平民百姓,不殺老弱婦孺,尤其丁馳是夏舒呈身邊的孩子, 他又對夏舒呈有些許想法,遂無心打了丁馳那一槍之後,他便背負上了沉重的心裏負擔。
如今看到丁馳活了過來,他心裏的負擔減輕了,曾經以為應當是徹底沒有希望了的念想, 也又重新活了過來。
但沈長青瘋了。
被丁馳在帥府精神折磨的那些天裏他便懷疑過,只是一直沒能确認, 如今看到丁馳精神抖擻的坐在那裏大罵着自己,他把滿心的驚愕與疑惑, 全都歸結到了夏舒呈身上。
夏舒呈容顏不老,一直被城裏人傳言并非凡人, 沈長青此前是不信的, 但現在容不得他不信了, 他知道如今形勢, 死是必然,但他想死個明白。
“ 夏舒呈。”
沈長青掙開佟斐的束縛, 跌跌撞撞的走去夏舒呈面前, 盯着夏舒呈問:“你到底是個什麽人?”
夏舒呈并沒有回答, 只是問他:“ 你可知錯?”
“我有什麽錯?”
沈長青說:“ 身為督軍統帥,我盡職盡責,守城池太平,護百姓安樂,作為男人我克制守禮,敬你愛你,從不曾想過強迫,你喜歡什麽,想要什麽,我很不得捧着送到你面前來!我要掃清障礙,只是讓你看我一眼,這有什麽錯?”
“呸!真不要臉!”
丁馳直接忍不了:“ 你到底怎麽好意思說的這麽義正嚴辭的,你明明知道夏舒呈最喜歡的是我,可你居然想把我給弄死,這也叫敬和愛,你知道什麽是愛嗎? ”
“喜歡你?”
沈長青聞言看向丁馳,冷笑道:“ 你錯了,他喜歡的不是你,是你帶給他的執念,是把你留給他的那個人!你只是個孩子,是那個人的替代品!”
忽的一下。
丁馳的氣焰幾乎是瞬間被撲滅,“替代品”三個字是他的逆鱗,簡直是結結實實的刺痛了他。
憤怒之下,丁馳看向夏舒呈,急需被袒護:“ 你快點告訴他!才不是這樣!”
夏舒呈聞言對他笑笑以示安慰,随後湊近了沈長青,湊近耳邊,語氣輕佻:“ 沒錯,你說的都對,但那又怎麽樣呢,我喜歡啊,非他不可啊,我養他護他,便就是為了待将來他長大成人時,入洞房花燭夜,行琴瑟之好啊。”
“ 夏舒呈!你!”
沈長青幾乎被夏舒呈的這話給刺激瘋了,盛怒之下沖過去要攻擊夏舒呈,然而被夏舒呈閃身躲開,一頭撞到前面的桃樹上,當時就撞懵了。
“ 呵呵。”
夏舒呈并未罷休,跟過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語氣立刻就狠了起來:“ 沈長青,你算什麽東西!也配對他出言不遜!我告訴過你,我夏舒呈是個睚眦必報之人,你既然敢動他,就應當想過會有今日後果!”
沈長青被扼住咽喉,呼吸越來越困難,臨近窒息暈厥時,背後綁着他手的繩索突然莫名其妙的就斷了。
緊接着,他掏出了藏在靴子裏的刀,直接便狠狠的紮進了夏舒呈的頸側。
行動之快,直到夏舒呈的鮮血濺了他一臉,沈長青自己甚至都還沒反應過來。
“夏舒呈!””夏爺!”“夏園主!”
這個意外,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眼看鮮血從夏舒呈的頸側不斷湧出,所有人全都被驚住了。
丁馳的大腦更是直接轟隆一聲,頃刻間,劇烈的頭痛來襲,眼前開始眩暈,意識開始模糊,心髒就像是被撕裂般的疼起來,他腦海裏又開始閃現那些雜亂的畫面和聲音了。
只不過不同的是,這一次他看清了,也聽清了,畫面裏的人是夏舒呈。
血腥滿天的戰場上,夏舒呈的胸膛被羽箭刺穿,奄奄一息的躺在血泊裏…
桃花盛開着的溪澗,夏舒呈捧着一束桃枝,笑顏燦爛的遞向對面一個模糊的高大身影…
巍峨的宮牆之外,夏舒呈孤獨的望着前方遠去的喜轎車馬,神情落寞,滿目瘡痍…
黑暗幽深的洞穴中,夏舒呈懷抱一具屍體,呆滞許久之後,拿出了一把明晃晃的長刀,眼睛眨也不眨的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當看到夏舒呈表情木然的割開自己的胸膛,從裏面掏出了一個血淋淋的什麽東西時,丁馳腦海中突然又轟隆一聲,緊跟着,他便清醒了。
他看到沈長青已經被佟斐一槍爆頭死掉了,看到夏舒呈拔去了頸側的刀子正跌跌撞撞的朝他走來。
嘩啦一下,丁馳的眼淚突然就落了下來。
夏舒呈過來之後,蹲下來摸摸他的頭,安慰他說:“ 別怕。”
不怕。
丁馳不怕血腥,不怕死亡,可刀子紮進肉裏,血流出身體外,都是會疼的,他怕夏舒呈疼。
“ 夏舒呈。”
丁馳哭着看向他的傷口,問:“你疼嗎?”
只見夏舒呈聽了這話,微微一怔,緊跟着眼眶就紅了。
“以前也是這樣的。”
夏舒呈對他說:“ 我告訴過你,我不會死,你大膽的把我交給他們就是了,可是你卻說,即便不會死,也是會疼的,你不想讓我疼,以前你就是這樣的。”
“ 啊?”
丁馳沒聽明白什麽意思,抽了抽鼻子,問他:“ 什麽?”
“ 經年歷久,萬物更疊,物是人非,什麽都不一樣了,可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
夏舒呈用手指觸摸着他的眉眼,臉上帶着欣慰的笑,像是在回憶過往,也像是在憧憬未來。
丁馳還是沒聽明白,但他顧不上再問,因為夏舒呈頸側血流不止,臉色越來越慘白,他只想快點讓夏舒呈去處理傷口。
“ 夏園主。”
佟斐不知道夏舒呈到底是個什麽人,但眼看夏舒呈血流的越來越多,看起來也越來越虛弱,很是着急:“山上有大夫,或者我送你去醫院!”
“不必了。”
夏舒呈回頭對佟斐說:“ 我有幾句話要交代你。”
佟斐立刻急道:“ 傷治好了再交代也不遲!”
他說着便要過來,但被夏舒呈一把推開了。
“ 自古帝王将相,有能者居之,若說雄圖霸業是心之所往,那天下百姓便是心之所歸,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你務必切記,成為郾城的主人後要善待郾城百姓,恪盡職守。”
“ 夏園主!”
“ 沈長青一死,郾城會有小範圍的混亂,外地軍閥必然會有企圖來趁火打劫的,關于城防部署,軍政要務,以及商貿制度的未來規劃建議,我留在督軍府了,你入城之後可拿來參考。”
“夏園主!你現在需要先治傷!”
佟斐再次想過去,但被夏舒呈冷冷的一個眼神逼停了。
夏舒呈問:“記住了嗎?”
佟斐無可奈何,只能忍着焦急,點頭答應:“ 好!”
如此,夏舒呈才放心了似的,朝沙稚勾了下手指。
“ 夏爺…”
沙稚早就被吓懵了,看到召喚,這才回神,連哭帶滾的爬了過來。
夏舒呈把丁馳懷裏的那盆君子蘭拿起來,觀賞片刻,交給沙稚,叮囑道:“ 交回秦爺那裏,告訴他,這盆花必須一直活着。”
“ 好的夏爺!”
沙稚聽到吩咐立刻習慣性的點頭:“ 我記住了!”
“ 嗯。”
夏舒呈頗為滿意,難得也伸手拍了拍沙稚的腦袋,甚至對他笑了笑:“ 好小子,好好長大,好好生活,要一直這樣沒心沒肺,快快樂樂的,記住了嗎?”
“啊?”
沙稚滿腦子懵,但很神奇的,他聽懂了夏舒呈的意思,脫口就問:“ 夏爺,您這是在幹嘛啊,交代後事嗎?”
“ 呵呵,是啊。”
夏舒呈笑着說:“ 我不能一直活在這裏,該走了。”
說完,他把丁馳從地上給抱起來,轉身朝玻璃房子外面走。
“ 夏園主!”
佟斐想去攔,但不知出于何種原因,無法近身,只能跟在夏舒呈身後着急:“ 現在立刻去治療還有一線生機! ”
夏舒呈沒理他,出了玻璃房子,朝着一處懸崖走去。
“ 夏園主!”
佟斐預感不好,開始着急:“ 我不會再有什麽非分之想,日後只會護你和孩子安穩周全,會讓你們一生過太平安樂的日子,別做傻事,行嗎?”
“ 安樂太平?”
夏舒呈抱着丁馳走到懸崖邊上,停住腳步,回頭看着佟斐:“ 有人的地方,便沒有一生長久的太平安樂,過好自己的日子,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其他的該忘就忘了吧。”
“ 啊啊啊夏爺!丁馳!”
沙稚也哭着大喊:“ 你們這到底是要幹嘛啊?”
夏舒呈沒回答他,反倒是對懷裏的丁馳說:“ 相識一場,不道個別嗎?”
丁馳哭的眼睛都花了,聽夏舒呈這麽說,差不多明白了夏舒呈的意思。
夏舒呈的頸動脈被紮破,血快流幹了,再特殊的體質,大概也活不下去了,他們應該是要一起永遠的離開這個世界了。
相識一場,是應該道別的,丁馳用力擠了擠眼睛,朝沙稚喊道:“ 傻子,以後就沒人揍你了,你要保重啊!”
“啊啊啊啊!”
沙稚直接急的坐在地上哭的爬不起來了。
夏舒呈輕輕嘆了嘆氣,然後問丁馳:“ 小孩,怕死嗎?”
丁馳看了眼面前的萬丈峽谷,說實話,有點兒,但如果夏舒呈死了,他自己就這麽活着好像也沒什麽意思,他眨巴了幾下眼睛 ,對夏舒呈說:“ 我寧願死,也不願意與你分開。”
聽了這話,夏舒呈眉眼彎起,欣慰的點了點頭,然後,緊了緊抱着他的手臂,後退兩步,直接傾身跳下了懸崖。
失重…
墜落…
耳邊的風呼呼作響…
懸崖上的驚叫和哭喊聲越來越小…
深淵萬丈,落地之後是怎樣一個場景,可想而知。
但很奇怪,丁馳絲毫沒有感到害怕,他問夏舒呈:“ 既然都要死了,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麽人嗎?”
“沒什麽特別的身份。”
夏舒呈笑着回答說:“ 只是個活了很久的普通人罷了。”
“ 噢。”
丁馳想了想,又問:“ 那你死掉之前還有什麽願望嗎?”
夏舒呈凝眸片刻,說:“想再看一眼你健康靈動的樣子。”
“…”
那不是要喝一口夏舒呈的血才行?
丁馳有點猶豫,他誠實道:“ 可是我不想忘記你。”
“ 可是這是我此刻最迫切的願望。”
“…”
丁馳稍稍動搖了下,他看向了夏舒呈頸側的傷口。
“那裏的血不起作用。”
夏舒呈說着,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送到他嘴邊,笑盈盈的看着他說:“這裏的才有用。”
“…”
晴空烈陽,紅唇潋滟…
丁馳當時就徹底動搖了,幾乎是立刻就嘟起嘴巴,去含住了那抹鮮紅。
耳際的風忽然變的溫柔了起來,下降的速度也像是忽然變慢了…
眩暈感蔓延開來的瞬間,丁馳聽到夏舒呈說:
“ 傻瓜,就算會被你忘掉,我又如何舍得讓你死去。”
作者有話說:
丁馳:嗷嗷嗷,他好會啊!
夏舒呈:咳咳,這才到哪啊?來八零年代啊,不把小狗狗撩的找不着北 ,我夏舒呈三個字倒過來寫。
丁馳:哎呦,先別吹,到時候還不知道誰撩誰呢。
夏舒呈:噢!是嗎? [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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