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廢物,全是一群廢物——”

十幾個大漢鼻青臉腫地站在院子裏接受着杜賢的數落。

“先前說好了,把人接回來了,一手交人一手給錢,現在你還有臉來問我要銀子。”

“杜老爺,弟兄們如今都傷成這個樣子,好歹也給點醫藥費什麽的,大家辛苦去一趟不容易。”領頭大漢低頭哈腰,但可以看到後頸上青筋暴起,似是憋屈了好久。

“門不容易,難道我就容易嗎?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麽——”杜賢氣急敗壞地道。

這話一出,後面便有些騷動,不知誰低低說了一聲:“可不是大風刮來的嘛。”

聲音很低,但還是讓杜賢給聽到了,瞬間勃然大怒。

“是誰,誰在下面竊竊私語,給我站出來。”

一連吼了三四遍,沒見人群中有動靜,杜賢這才悻悻地道:“一群廢物。”

大漢們被罵得面紅耳赤,原本還有些羞愧,但也開始有些不爽,如今被打了不說,醫藥錢也拿不到,還得聽着眼前這龜孫罵罵咧咧了一晚上。

領頭大漢也沒什麽好脾氣,甕聲甕氣地道:“杜老爺,對方還讓我轉告一句話,說‘杜賢區區一個上門贅婿,想要把明家的小主子接回去,就先把宅子上的招牌給換了,擡着八擡大轎跪到小主子面前請她回去,不然就滾’。”

杜賢一聽,一張臉頓時變得扭曲:“是誰?什麽人這麽大的口氣,”

“對方自稱葉秋娘,是桐莊和大豐糧鋪的主人。”

“!”

這個消息仿佛晴天霹靂一般砸在了杜賢的頭上。

“你說什麽,葉秋娘,是不是聽錯了!”

“沒有聽錯,在場的弟兄們都聽到了,一個大約二十多歲的姑娘,長得還怪好看。”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杜賢氣得身子發抖。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千防萬防,萬萬沒想到,那個老不死居然來了個聲東擊西,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把家産轉移給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原來葉秋娘被發配到桐莊上,不是在懲罰她,而是在培養她,是在針對自己啊。

怪不得那日将女兒趕出家門的時候找不到葉秋娘的賣身契,原來是這老家夥早就意料到這一出做足了準備。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滾——一群廢物,趕緊滾——事情辦不好,別指望從老子這裏拿錢。”

心情瞬間不好的杜賢氣急敗壞地将桌子上的一堆東西掃落在地,大漢被這般無情的驅趕,心中頗感恥辱,但無奈又沒辦成事,心中不爽,只得恨恨地道:“杜老爺,以後走夜路小心點,弟兄們,走——”

杜賢并沒有将這些人的狠話放在眼裏,也不留一絲眼色給他們,沖着一旁的六子道:“去把夫人叫過來。”

六子有些顫顫巍巍地道:“是香夫人還是……”

“我們府上還有幾個夫人!還不快去。”

六子頭也不敢擡,灰溜溜地從門口溜了出去。

自從荷香生了個女兒之後,杜賢臉色也不太好,一直以來心中的期盼又被一盆冷水給澆了個通透,對這個女人一下子也起不來勁了,再加上荷香入府之後,整個人的脾性也顯現出來,世俗又小氣,而且還尖酸刻薄,孩子生下來之後整個瘦得跟個尖嘴猴腮似的,連明氏半點都不如,讓杜賢心中大感晦氣。

如此一來,荷香在後院的日子也沒過得多好。

不要一會兒,明氏才姍姍來遲。

“賤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爹把桐莊和關聯財産都轉給葉秋娘那小賤蹄子了。”

昔日謙謙君子變成眼前這個鬼樣子,明氏如今已經見怪不怪,但是關于桐莊的事情原本也只是她自己心中的猜測而已,就連前幾日穆嘉年回來也沒說起這個事情,如今消息在杜賢這裏得到證實,也忍不住有些驚訝,但随即又冷笑一聲。

“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杜賢看她表情,不像是在作假,但也無法讓他消除心中的憤恨。

“你那父親還真是有兩下子,不知不覺就将半個家産給轉出去了,還轉出去給這麽一個小姑娘,要說這兩人之間沒半點關系我是不信的。”

明氏平日被他這般侮辱也就算了,可此時這個男人居然還大言不慚地将已逝的父親拉出來羞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杜賢,別拿你那龌龊的心思去揣測我爹,你現在吃的穿的,哪一樣不是我爹留下來的,如今還說出這樣的話來,實在是太過厚顏無恥了。”

“我厚顏無恥,那又怎麽樣,還不是你親自挑選的丈夫,還不是你拱手相讓的財産,你罵我還不如罵自己蠢,畢竟如今這個家可是由我來做主,你什麽都沒有,憑你也配說我?”杜賢臉色有些扭曲。

明氏聽他這麽一說,确實是說到了她的傷口上,也只能凄然一笑:“願賭服輸,我看錯人了,就只能自作自受。”

“眼下我可以給你指條明路,把明柔給叫回來,先前我不過是為了鍛煉鍛煉她才放她出去磨煉一陣子,如今她要是肯乖乖的回來,先前的事情我就不計較了。”

杜賢不知道老太爺和葉秋娘是達成怎樣的一個協議,但他知道,最終無非不過是為了明柔,只要把明柔拿捏在手裏,還不怕桐莊和大豐的財産不回來。

“柔兒那日出走之後,就不歸我管了,如今她年過十五,已經成為一個大人,她的事情自己做主,誰還能左右她。”

“你們母女連心,她怎會丢下你這個好母親不管。”杜賢陰恻恻地道。

“你不也是與她血脈相連,她還不是對你這個好父親也是避如蛇蠍。”

杜賢被她一陣搶白,頓時一陣怒火上湧,上前對明氏就是一巴掌,這才大喊一聲:“滾——”

明氏如今已經看透眼前的這個男人,對他的拳打腳踢也已經習慣,只是此時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還是時刻提醒着她當初怎麽瞎了眼了選上這麽一個狗男人。

回來院子的路上,看着迎面而來的荷香,心中忍不住暗道一聲晦氣。

“喲——看看這是誰,又被老爺抽了一大嘴巴子,真是慘哪,啧啧啧。”

明氏停下腳步,轉身冷冷地盯着這個尖嘴猴腮的女人。

生完孩子之後荷香的整個面目忽然之間就垮了,但仍是日日濃妝豔抹的,想借着孩子和自己這一張豔俗的臉勾得杜賢回心轉意。

只可惜杜賢已經有了一個女兒了,對于第二個女兒并沒有多大的驚喜,加上新鮮勁一過,就直接把這女人給丢在一邊懶得理會。

明氏冷笑一聲:“什麽東西,這後院也輪得到你對我指手畫腳冷嘲熱諷的。”

“怎麽着,你以為這個家還是你們明家的天下麽,這是杜宅,我女兒叫杜雲,你才個外人吧。”

明氏自小也是嬌養大的,對着這種鸠占鵲巢的女人也沒了耐心,不再理會,只是在和她擦肩而過的時候,将那女人撞了個趔趄。

“賤人,你憑什麽撞我。”

荷香眼睛瞬間發紅,沖上來就要找明玉蘭麻煩。

就在這時,邊上突然出現一個人影,溫軟的嗓音也跟随而至。

“二夫人,我剛過來的時候二小姐在院中哭着要找娘親,您要不要去看看,老爺這幾天心情不好,若是吵到前院那邊就不好了。”

一身管家服飾的穆嘉年不知何時走近。

“哼,老爺心情不好還不是因為明柔那個小賤蹄子給鬧的——奶娘,奶娘不在嗎,讓我的芸兒哭着。”

荷香說完恨恨地瞪了一眼明玉蘭,她也不好把事情鬧大,就像穆管家說的,最近杜賢心情也不好,他對明氏沒什麽好臉色,對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跺了一下腳悻悻地走了。

明玉蘭看也沒看穆嘉年一眼,徑直往自己的院子去了。

穆嘉年遙遙看着她的背影,轉身回了房間,過了一會兒又出了門,往明玉蘭的院落而去。

桐莊這邊的山腳小院,炊煙袅袅。

葉秋娘正在做飯。

早上那群大漢回去後,葉秋娘讓人再打了一扇結實的門後,就留在家中,一步都未出門。

從她早上扔出那一句話之後,桐莊和附近村子的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桐莊的新東家竟是葉秋娘,以前那麽多想不通的事情,現在終于明白了。

莊稼人雖然嘴碎,但上面誰管事不要緊,常年有活幹,工錢到位就行。

一直以來桐莊租出去的地收的租子比起其他地方都要低很多,而且地都是好地,就算是臨近山腳的地也都很肥沃,只是因為被巨石隔開了才沒有連成片,這才給分租出去。

農忙時請來的長工,管吃又給錢,報酬也不低,如今在桐莊找零工幹,已經是附近村民和莊稼人的一個重要收入,誰也不願意桐莊有事。

而且先前童管事發話了,只要有人來欺負小院子的人,出力的都能額外領米,如今這麽多人底氣足,外邊誰敢來犯通通打斷腿。

早上那一番事故之後,葉秋娘見到那麽多人過來幫忙,終于也覺得安心了一些,但生怕明柔給驚到,此時也只想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側。

“怕不怕?”

葉秋娘看着蹲在路邊幫添加柴火的明柔問道,以前以為杜賢不過是貪財吃絕戶的小人,再怎麽樣也不過一只壞心眼的老狐貍,但自從懷疑他可能是明老太爺的背後兇手後,她們二人就知道,她們所要面對的,是一個手上沾着人血的亡命之徒,兇狠又毒辣。

“有你陪着,我就什麽都不怕。”明柔擡起頭,眼睛裏映襯着爐子裏的火苗,跳躍着明亮的光。

葉秋娘在圍布上輕輕擦掉了手上的水滴,溫柔笑道:“嗯,別怕,我會護着你一世周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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