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107
破月身為一等一的高手,已經很久沒遇到過對手。眼前蠻人的內力雄渾,竟與她相去不遠。而且他完全不是憑蠻力亂打,招招沉穩、簡潔、狠辣,稍不留神就會被他取了性命。
他竟是會武功的!破月升起不詳的預感。
好在玉漣神龍功千變萬化,破月亦足夠沉穩。過得五十餘招,他被一刀砍上左肩。然而,刀鋒一觸到他的肌肉,竟像砍在堅硬的石塊上!破月暗驚,內勁催發,勢如破竹!鮮血噴射,一整只肌肉糾結的肩膀,掉落在地上。可若換做尋常人,全身早被劈成兩半。
受了這麽重的傷,他的動作竟無絲毫停頓,連表情都沒有變化,一槍直取破月面目!破月大吃一驚,翻身急躍,然而手臂依然被他槍勢擦傷,隐隐生痛。
他沒有痛覺!否則不可能連尋常人的神經反射都沒有!為什麽會這樣?
殿外的士兵們聽到聲響,已經沖了進來。見狀大驚,數箭齊發。那蠻人一躍而起避開大半,卻也有神箭手的箭矢後發先至,正中他胸口!
衆人大喜,然後立刻震驚了――明明射中心口的箭,被他一手抽出,原來只射進去半寸有餘――他的肌肉實在太硬了。就這一分神功夫,他砰然落在衆士兵面前,一槍便刺穿一人。衆人拔刀相向,他一支長槍卻如入無人之地,縱橫開阖,頃刻槍尖上又穿了三人,被他掼倒在地。
殿內已聚集了十餘名士兵,大夥兒見狀都驚呆了。須知他們都是步千洐親手訓練的精銳,墨官一役,神龍營威名響徹天下。今日卻被一個蠻人殺得片甲不留。他們何曾吃過這麽大的虧?一時羞憤難當,更多的人朝蠻人沖去。
破月原本還想抓活口,此時見他斬殺士兵,哪裏還顧得許多?瞅準時機,一刀刺向他後心,對穿而過。他的動作終于有了遲滞,其餘士兵萬刀齊發,砍向他身軀。
小牆般壯實的身軀僵立不動,他全身各處被士兵們砍得血骨森森,虎眸呆滞的圓瞪。
他終于死了。
士兵們驚魂未定,破月亦是氣喘籲籲。
他不像人。破月走到他猙獰的面目前打量,這種感覺更加強烈了。他的身體強壯到畸形,他沒有痛覺,他只懂殺戮。
若是生活在森林中的蠻人,怎會變得像殺人機器一樣?
“掰開他的嘴。”破月下令。
士兵用刀尖挑開,臉色微變。
“夫人,他沒有舌頭。”
步千洐原本在城中巡視,得到破月遇刺消息,立刻趕回來。他匆匆掃一眼殿門口雕像般的蠻人屍體,一個箭步沖過來,将坐在桌前的破月摟進懷裏。
“我沒事。”周圍還有士兵,破月有些赧然。
“你們先出去。”步千洐低喝道,待士兵都走了,他低頭注視着她,“我已聽說今晚的兇險。今後半步都不要離我身側。”
破月失笑:“那你連夜值勤,我也要跟着,豈不是累死?”
“那我便抱着你,在我懷裏睡。”他神色很認真的說。
“大家會笑話的。”
“不必管。”他将她抱起來,放在大腿上。
“你不能這樣粘着我。否則哪日要分開一段,我怎麽舍得?”她将頭埋在他懷裏。
“一刻都不分開。”他低頭吻住她,聲音低啞,“娘子……是我的心頭肉。”
破月很少聽到他說如此肉麻的話,不由得笑了。兩人成婚已久,按說早該習慣成自然,怎麽到了她二人這裏,一日比一日情濃,一日比一日不舍。這種感情太過熾烈,熾烈到讓人惴惴不安,好像怎麽愛對方都不夠,甚至連他都變得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就錯失了彼此。如果錯失,她簡直無法想象,生命要怎麽繼續。
或許,這就是古語說的,由愛而生怖,由愛而生憂吧?
“嗯……”破月勾着他的脖子,“你也是我……”
心尖上的人啊。
見她神色如常,步千洐放下心來,牽着她的手走到殿外,仔細打量那蠻人屍首。破月将今晚的經過詳細對他說了遍,步千洐這才道:“方才我在街上,也被一只蠻人偷襲了。”
“啊!”破月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有無受傷?”
殿外幾十名士兵都笑了。
步千洐失笑:“沒有。只可惜沒有抓到活口。另外,在一些民舍裏,救出些百姓。”他的神色變得凝重:“他們說,四日前,一支蠻人大軍,攻破了承陽。”
次日一早,步千洐命大軍循着蠻人軍隊撤退的方向,往東南而行。一路不斷見到被火燒過的村莊、君和士兵的屍體。也開始見到零散的蠻人屍首。
“不遠了。”步千洐說,“全軍急行。”
“你怎知不遠?”破月與他共騎。
“一路過來,你可曾見到有蠻人屍首?”步千洐說,“如今必是來不及收殓,咱們打他個措不及防。”
原本要走五日的路程,被步千洐生生用了三日便走完。功夫不負有心人,第三日傍晚,大軍前鋒行至一座大山腳下,遠遠便見前方樹林中,火光大作。
步千洐完全沒料到,會在這裏看到唐卿的帥旗。赭色雄鷹旗随風飄揚,饒是顏色灰敗、千瘡百孔,也掩不住那絕世而立的風姿。
“會否是唐卿的圈套?”有将領問。
步千洐反問:“難道你未見承陽城生靈塗炭?”翻身下馬,與破月領一千精銳,于夜色中潛行過去。
桔紅色的火把,像一只只搖曳的眼珠,在夜色裏閃爍浮沉。步千洐率衆人伏在山丘後,首先看到的,是數十個高大到近乎畸形的藍色身影。火光在地上拉扯出更加狹長的影子,令他們看起來與鬼怪無異。
而蠻人的包圍圈中,數名赭衣人正奮力抵抗,具體情況看不分明。然步千洐和破月目力更好,立刻辨認出其中一把長劍快若驚鴻,于林中縱橫騰挪。
十三!
兩人都在心底叫出這名字。
“大将軍,咱們怎麽做?”前鋒将軍問。
“全部活捉。”步千洐道,“誰有良計?”
立刻有名軍官站出來:“大将軍,蠻人有毒煙,小的也有。不妨一試?”原來是名善用毒的江湖游俠。前些日子見到蠻人毒煙後,他一直耿耿于懷。今日見有機會,立刻獻計。
步千洐和破月都覺這樣最好。于是那軍官聚齊些樹枝樹葉,點火之後,從懷中取出個小白瓷瓶,全傾倒進火裏。淡淡的輕煙緩緩升起,那人請步千洐連拍數掌,将煙霧朝樹林吹去。
衆人期待的看着,片刻後,果然有了效果,林中“撲通”、“撲通”數聲,倒下數人。
可這效果絕不是他們想要的。因為赭衣人全部倒下了,唐卿帥旗也倒下了。所有蠻人靜立不動,片刻後,全部轉身,看着這邊。
難道蠻人竟然百毒不侵?
可已經來不及細想了,他們已經朝山坡沖了過來。
好在他們看起來只有五十餘人,衆人半點不慌。步千洐厲喝:“放箭!”
數張勁弩齊射,箭雨如蝗。每個蠻人身上都至少中了七八箭。然而匪夷所思的事再次發生了,除了被射中眼珠的蠻人停下腳步,原地胡亂揮舞長槍,其他蠻人哪怕全身如刺猬,攻勢居然不減,朝山坡上沖上來。
狹路相逢,避無可避,步千洐抽出長刀,厲喝道:“殺!”
這是一場非常慘烈的惡戰。月色清亮,盈盈照耀在山坡上,也照亮每一個蠻人的臉,沉默、麻木而兇狠。沉甸甸的長槍,于他們手中有若游龍,追魂奪命。他們并非只懂蠻幹,在沖到山坡上時,他們悄無聲息的變化為尖錐陣型,再往兩翼展開,瞬間沖破了士兵們的兵陣,分明五十人的隊伍,氣勢如此磅礴沉穩,竟不把這步千洐的一千人放在眼裏。
千鈞一發之際,步千洐抽出長刀,剎那如漫天大雪紛飛。黑色身影拔地而起,雷霆萬鈞般落下,直撲為首一名蠻人。鳴鴻于半空隐有風雷聲,直破那蠻人的精鐵長槍,刀光亮如白晝,瞬間将那蠻人從頭到腳劈為兩半!
“好!”衆兵士采聲雷動,氣血大振,方才被蠻人沖破的陣腳,也迅速恢複嚴密。而其餘蠻人約莫從未見過如此兇悍的對手,全都是一愣,就這一分神的功夫,包圍圈已成,蠻人們深陷兵陣中。
兩柱香後。
步千洐和破月提刀站在血泊裏,心情都很沉重。五十餘名蠻人終于被剿殺幹淨,沒有活口――留不下活口。點穴竟然對他們是無用的,而他們不到戰死,絕不投降。可這邊的傷亡也很大,戰死八十餘人,重傷一百一十人。若不是步千洐在這方寸之地靈活應變,幾乎要将所有手段用到極致,傷亡還會更大。
可再想想,如果是兩方大軍交戰,步千洐不可能這樣事無巨細的臨場指揮,正面對抗時,神龍營的傷亡會更大!
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兩人帶着一隊親兵,迅速沖下山坡。只見林中倒着二十餘人。正中一輛馬車已然殘破不堪。馬車前躺着的,不正是十三?步千将他扶起,破月掀開車簾一看,唐卿、唐甜兄妹暈迷靠在車壁上。
**
次日清晨。
步千洐二人走到營帳門口,親兵低聲道:“都醒了。”
步千洐點點頭,露出笑意,掀開帳門。日光照進去,只見一人面目俊朗、容顏蒼白,坐在榻上,另外兩人站在他身側,聞聲都轉過頭來。
三兄妹長相各異,可那份清隽和沉靜,如出一轍。唐甜一身紅衣,目光探究;十三面無表情,眸色很難得有些複雜。唐卿的表情則簡單許多――他含笑看着二人,既無緊張,也無防備,不似被俘的敵國元帥,到似老友到訪,言笑晏晏。
“步将軍,我兄妹三人,多謝你救命之恩。”他溫和道,十三和唐甜聽他這麽說,同時拜倒在地,他卻道,“我行動不便,無法下地,失禮了。”
步千洐一愣,上前扶起十三。破月扶起唐甜,看着唐卿。只見他端坐于榻上,雙腿一動不動。
他察覺到兩人目光,苦笑道:“長期服藥,終是傷了血脈筋骨。”
步千洐一路披荊斬棘往北而來,雖是為了複國破敵,但也存着與唐卿好好大戰一場,一較高下的心思。如今見他也是國破家亡,甚至雙腿殘疾,竟生出幾分知己罹難的傷痛。他沉默片刻,上前道:“元帥,我軍中不乏能人異士,且讓他們來為你診治。”
唐卿搖頭:“無妨,先說軍事吧。”他頓了頓,臉上浮現笑意:“你帶兵穿過了白澤森林?”
步千洐大為敬服,點頭道:“正是。為了偷襲承陽,報你當日攻下帝京之仇。”
唐卿一怔,微笑道:“若不是蠻人大軍,你想攻下承陽,倒也不容易。”
“極難,但也不是不可能。”
唐卿點頭:“假設已無意義。如今我三人為你所擒,敢問将軍要如何處置?”
步千洐沉吟不語。
“別殺他。”十三悶悶的聲音響起,清亮的眸看着步千洐。唐甜一臉警惕戒備,破月也有點緊張了――她知道步千洐雖與唐卿互相欣賞,但是國仇家恨前,步千洐從來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他的心腸比誰都硬。
但這次,步千洐的狠絕,連她都未料到。他看着唐卿,語氣平靜:“大胥分崩離析,皆你一手促成。我還有何理由留你性命?”
十三的臉驟然變色,唐甜目露決絕的恨意,破月沉默不語。
唐卿卻笑了,慢悠悠的道:“理由,自然是有的。”
步千洐臉上泛起似有似無的笑意:“譬如?”
“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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