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力有不及處

水泥路在大寧修建的如火如荼,因其速成,結實,價廉等等優點而被百姓大肆追捧。

還有人腦子活泛,想着用水泥建屋。

葉音趁機推出水泥磚,其實論結實還是紅磚好,但是紅磚的主料是粘土,對耕地破壞極大。

在這個糧食産量堪堪填飽百姓肚子的時代搞出紅磚,可以想見幾十年後,葉音死了,權貴又會如何侵占良田餓死百姓。

再激進一點,說不定有人為利走險,葉音還沒死就在底下生亂。

葉音無法控制人心,只能把一些不合适的東西掩藏。

顧庭思早早收到京中來信,盼望着駐地內也有平整水泥路。而前來者是桓瑾。

金食玉蘊的公子身處鄉野路邊,為了做事方便,桓瑾換下錦繡長袍,身着藍色勁裝。

他站在枯草上,看着路程進度,心裏估算何時完工。

村長輕聲勸:“桓大人,這會兒日頭毒,您去樹下歇會兒吧。”

桓瑾:“不妨事。”

他上前去看村民們勞作,看村民們有沒有躲懶,是否将路面底層填補足夠的碎石。

之前就有過這樣的事發生,最後還得費心補救。那村民也被同村人責罵,一時挂不住臉差點跳河,還好救了回來。

自那以後,桓瑾都會親自去檢查一番。

一條平穩寬闊的路對一個村子太重要了,不管是大人謀生還是村裏孩子求學,都百利無害。

村長見狀也跟了上去,村長才四十出頭,可華發倍生,面如樹皮,如耄耋之人。

正在做工的村民也緊張起來,桓瑾安慰道:“各位不必拘謹,你們做自己的事就好。”

村民們應了一聲,但幹活時卻繃的很緊,還有人同手同腳。

桓瑾嘆了口氣,迅速掃了一遍确定沒問題就走了。離開時他看到不遠處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也在費力幹活。

桓瑾收回目光,同村長走到旁邊說話。

聽聞桓瑾的詢問,村長嘆氣:“大人,那孩子叫康禾,今年九歲。他爹娘早早去了,家裏只有一個半百的爺爺。”

桓瑾眉頭緊蹙:“本官記得朝廷對這種老幼都有幫扶。”他不善的打量村長。

村長連連擺手:“大人誤會了,朝廷每年給康家的幫扶銀,小老兒一分不少的給了康家,甚至平時村裏對康家老幼也有照顧。”

桓瑾看向大汗淋漓的少年。

村長一下子垮了肩膀:“大人您不知,康老頭雖然還活着,可百病纏身,每月藥錢不菲。他幾次尋死都被康禾救了回來。祖孫倆抱頭大哭,村裏人不忍。可是大人,這年頭大家也就剛剛飽肚子,自家人一個月都未必沾葷腥,哪有那麽多心思幫其他人。”

桓瑾心裏發沉,半晌閉上眼:“本官知曉了。”

默了默,桓瑾低聲道:“晌午時候給他多打些葷罷。”

“大人放心,小老兒明白。”

事情叫桓瑾遇見了,自然要管,他本來打算下工後跟着康禾去康家看看,看康爺爺是病入肌體,還是此地大夫不精。若是後者,桓瑾可幫忙尋位醫術精湛的大夫。

他看着路邊揮汗如雨的少年,人自救,他人方能伸出手。

若少年自暴自棄,不肯努力求生,桓瑾也不會看見他。

桓瑾心裏有了主意,待到天快黑下來的時候,衆人休息吃晚飯,少年卻沒吃,而是端着飯菜往村子方向跑。

桓瑾立刻帶人跟了上去,康禾無知無覺。他匆匆回到家,摸黑喊:“爺,爺…”

康家不大,一間正屋和一間小廚房,外面用籬笆圍的院子和院門都是村民幫忙弄的。

過了一會兒,屋裏才傳來虛弱的回聲。

康禾點燃了麥稭,充當照明用。他小心伺候着床上的老人用飯。

康爺爺用了兩口就喊飽了,“吃不下了,撐得慌。”

康禾又喂了兩口,這才自己吃,此事麥稭燃的差不多了,他要去添一把,卻發現屋裏幾道長長的影子。

“鬼啊——”

“嘩啦——”

少年的慘叫和碗飯的碎裂聲同時響起。隔着一道門,桓瑾和康禾面面相觑。

下一刻,康禾蹲下地去捧飯,卻被碎碗紮了一下。

桓瑾忙道:“別動。”

他示意身後的随從幫忙,另一随從出門,不多時重新帶回飯菜和油燈。

油燈比燒麥稭好使多了。

屋裏只有一張跛腳凳,康禾臉色通紅:“大人,對對不起。”

“我家沒有待客的桌椅。”

桓瑾還沒開口,去買油燈和飯菜的随從先道: “我家大人才不是嫌貧愛富之輩,他是頂頂好的人,怎會嫌棄。”

康禾這才注意到那随從,對方最多不過十五,十分年輕,看着很有活力。

此人便是當初在金城桓瑾收留的那對祖孫中的孫子,這孩子也争氣,肯吃苦肯學,後來一心一意跟在桓瑾身邊伺候。

眼前的祖孫與當年那對祖孫的情景既相似又不似。相似的是同樣困境,但不一樣的是,這對祖孫迎接了更多善意。來自大寧官府的,同村村民的。

桓瑾讓康禾先吃飯,這孩子實心眼,因為年齡小幹的活量比不上成年人,所以格外賣力。

這麽累一下午,成人都扛不住,更何況一個半大孩子。

“謝…謝大人。”康禾鼻子一酸,大口大口吃飯。滿滿一大碗白飯,前面蓋着大雞腿,還有炒雞蛋,康禾吃的香極了。

而賣飯菜的那戶人家此刻也在議論此事。

“聽說是桓大人的手下,出手可大方了,一碗飯菜給了我一百文。”老婦人一點都不心疼那個大雞腿。還慶幸自家今日炖雞,否則這錢就落別家去了。

其他人好奇:“桓大人來我們村作甚,難道是為了康禾。”

屋內忽然沉默,少頃老婦人才嘆道:“或許吧。”

如果有誰能幫康禾,那只能是桓大人了。

聽聞桓大人要給他爺爺看病,康禾激動不已。

桓瑾身後的大夫仔細給康爺爺號脈,又看了看嘴眼,之後對桓瑾搖了搖頭。

康禾一顫:“大夫,您這是什麽意思。”他眼淚啪嗒掉:“我只有我爺爺了,我不能失去他。”

他爹娘死的早,這麽多年全靠他爺爺照顧他,他還什麽都沒做,還沒報答……

仿佛是感知到什麽,床上的老人啞聲喊:“…阿禾。”

祖孫倆說着話,桓瑾跟大夫走到一邊,大夫低聲道:“大人,這老者早有暗疾,又多年辛勞,能挺到現在,一來是他孫子照顧仔細,二來也是他強撐。可油盡了就是盡了,不以人念所改。”

桓瑾又看了床邊的祖孫一眼,拖着沉重的步子離去。因為天黑,他們就在村長家借住。

誰知半夜忽然大雨,氣溫驟降,但衆人比身體更冷的是心,他們的水泥路。

桓瑾讓人給了康禾一筆錢,讓康禾修土炕,然後桓瑾就帶着人去搶修水泥路。

天氣一日比一日冷,水泥路也受到影響,桓瑾不敢大意,随時應對各種意外。好在又辛苦大半月後,這條過程曲折的水泥路終究是修好了。

整個村的村民高興不已,而就在此時,村裏傳出一個不好的消息。

康禾他爺爺去世了。聽說是半夜沒的,也不知是病死的還是凍死的。

村裏人幫着康禾辦了喪事,桓瑾不免唏噓,但沒想到康禾找到他,将剩下的銀子還給他。

桓瑾感受到錢袋子的重量,皺眉打開,發現竟然還剩大半。

“你沒有盤炕嗎?”

康禾更茫然:“什麽炕?”

康禾花費了一部分銀錢去買碳火取暖。但桓瑾給他錢,是想着陡然降溫,讓康禾給家裏盤個土炕。

土炕是禦寒的好物,早幾年朔應帝還在位時就大力推廣。桓瑾以為這該是人人知曉。

然而這個村子偏僻,冬日氣候又不如北方冷,抗一抗也就過去了。所以竟無人知曉土炕,康禾問了村裏人無果,也就以為自己聽錯了。

桓瑾當日的叮囑也就成了廢話。

他捏了捏鼻梁,呼出一口氣。

康禾捏着衣角,小心翼翼喚:“大人…”

桓瑾擡眸,面前的小孩黝黑幹瘦,一雙眼也帶着畏怯,身上的衣服又破又小。

注意到桓瑾的目光,康禾面皮漲紅,低下了頭。破洞的布鞋露出大拇指,緊摳着地。

“你…”桓瑾無奈道:“你可想過以後?”

康禾搖頭。

于是桓瑾把人收到了身邊。

修路的事告一段落,桓瑾帶人去往将軍府。

此地駐軍的大将軍是顧庭思,也是本地最高官員,于情于理桓瑾都該拜會。

大概是武人見多了,手下的娘子軍也多是彪悍居多。顧庭思冷不丁見到這麽一位朗月清風的文雅人物,一時有些不适應。

“庭将軍。”桓瑾又喚了一聲。

顧庭思回過神來:“桓大人說什麽?”

“抱歉,剛才想軍務了。”她手下的女兵成婚生子,有了孩子後,一部分女兵就留在家裏了。

顧庭思近來也愁,只能加快速度征新兵。

桓瑾溫聲道:“将軍辛苦。這一方百姓安危,都有賴将軍。”

桓瑾今日一身月白色常服,圓領廣袍更添潇灑,周身散不去的書生氣,是以說這種話時也讓人覺得他是出于真心。

顧庭思愁緒漸消,“你有什麽事?”

“是這樣的。”桓瑾正色道:“即刻入冬了,天寒凍人,過去常有老人和幼兒凍死在夜裏。所以在下想在本地大力推行土炕。”

若非此次康家祖孫之事,桓瑾也不會相信,大寧還有地方壓根沒聽過土炕。

桓瑾簡單提了提原委,顧庭思也默了。

不修路他們就不知道偏僻之地的情況,修路後知了人間疾苦又百般憂愁,但終究利大于弊。

世上可憐人無數,但能幫一個是一個。

顧庭思看着桓瑾,刷新了她對文官一些不好的印象,不是每一個官員都有那個毅力往來鄉野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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