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離過年還有幾天的日子了,顧遠樟聽秦玉麟的,去一趟秦家送年。秦爹一家挺高興的,近來好事逢雙,樣樣順利。只盼着年後,秦玉麟一舉得男,那就更加沒得說。

秦爹與顧遠樟說:“如今你回來了,身子也無恙了。你是一家之主呀,外面的事情,最好是自己攬過來,別讓你媳婦兒抛頭露面。”

“這些事情,他主意大您也知道的。”顧遠樟說,笑了笑沒多大在意:“就随他喜歡吧,反正以後他也沒有那麽多空閑去操心外面的事情。有個小孩鬧着呢。”

秦爹忙點頭說:“對,有小孩鬧着他也分不開身去蹦達了。”想來時間過得真快,那時候他還擔心秦玉麟要死要活來着,一度害怕他在新房裏沒了。沒想到他是個說到做到的人,現在連孩子都快出生了,“遠樟啊,玉麟也是個心裏有苦的人,他雖然不夠好,但是你一定要包容他。你們兩就這樣好好地,我也放心了。”

“您不說我也會的。”顧遠樟點點頭說,他從不覺得秦玉麟不夠好,那只是因為他自己還沒做夠。一旦做夠了,比如現在,不也挺好的麽。

“好,回去照看你媳婦兒吧。跟他說,我們都好,不必挂念。”秦爹笑着抹眼淚,是開心也是憂傷,他覺得,沒有什麽比家庭和睦,生活無憂更幸福了。

“所以你沒吃飯就回來啦?”顧遠樟早早地回來,秦玉麟以為他半道上遇到了什麽意外。沒成想,他說年貨送了,秦爹打發他回來看媳婦兒。

“爹爹也是個通情達理的。”顧遠樟說。

“我看是你自己一臉急着要去哪裏吧?”秦玉麟戳戳他的額頭說:“年紀不小了,學着點內斂。你想什麽東西,別往臉上揣。”

“這是天生的,哪能你說了算。”顧遠樟不以為然說。

“對,我說了不算,你說了算。”秦玉麟撂下他說,愛聽不聽。

“本來就是……那你說怎麽改,我卻覺得改不了的。”顧遠樟就怕他甩臉色不理人,馬上改口說。

“平時注意一點,慢慢改就是了,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秦玉麟說,他也不是要顧遠樟一下子做到什麽程度,說到底,顧遠樟就是生活環境太單純。要是他從小就像他一樣,長在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家族,哼哼。

“好,聽你的。”顧遠樟木着臉說。

“嗤……”秦玉麟捏捏他的臉,“叫你隐藏自己的情緒,不是叫你面癱啊笨蛋。”

“這又不行,那又不是。我不學了。”顧遠樟說,把他的手指抓在手裏握着。

“随便你,要真是對你有什麽要求也不用活了。”秦玉麟說。

“你這麽說我會難過。”顧遠樟抱着他,用臉頰蹭蹭他的臉。

“然後呢?”秦玉麟靠在他身上,瞧着他。指望他說些什麽發奮圖強的話來。

“沒有然後啦……”顧遠樟說,“咱們來想想今天吃什麽?”

秦玉麟翻了好大一個白眼,推開他說:“你去回爐重造吧,我想要個像樣點的男人。”

顧遠樟嘻嘻笑說:“一起努力,會有的。”

“……”秦玉麟真不知道說什麽好,顧遠樟成精變怪了。也許再過幾年他就唬不動他了。

一晃到了除夕夜,四房的院子裝點過之後也有模有樣。那樓頭屋角的紅燈籠尤其顯眼,還有門扇上的紅對聯,都是顧遠樟囔着親手寫上去的。這夜裏,過道裏走動的下人們穿着精神的新裝,每個人的臉上洋溢着笑容,忙得有條有序。

“一會兒就吃年夜飯了,還沒換新衣的趕緊回去換罷。”青岚來到後院說一聲,回去的時候順手端着一盤炸年糕。剛出鍋的,給前頭的主子兩嘗嘗味道。

“岚哥兒,可別叫夫人吃太多了,熱氣呢。”廚房掌廚的于大哥兒追出來叮囑一句。

“我曉得,你回去忙罷。”青岚笑着說。

來到前院的主屋裏,秦玉麟和顧遠樟果然又窩在一塊兒,青岚端着炸年糕過來說:“夫人姑爺,嘗嘗這小玩意兒吧,是于大哥兒的家鄉特色,跟咱們城裏的不一樣呢。”

顧遠樟動手揀了一小塊,放嘴裏咬了一口,外酥裏嫩,給遞到秦玉麟嘴邊說:“好吃呢,你嘗嘗。”

“不過夫人可不能吃太多。”青岚瞧着,秦玉麟當真咬了一口,也不嫌棄那是顧遠樟吃剩的。果然是夫妻兩,已是習以為常的模樣。

“知道,也該吃飯了吧。去看看人齊了沒有。你家夫人早餓了。”顧遠樟笑着說。

“哎,這就去看看。”青岚退下去,讓他們喂來喂去地膩歪着。

“要不是懷着寶寶,我看你連盤子也吃得下。”顧遠樟把炸年糕端得老遠,扯了塊帕子給他擦手。

“要不是懷着寶寶,我壓根就不愛吃。”秦玉麟說,自從五六個月後,他的食量一飙再飙。快把廚房樂死了。

“可是你一點都不顯胖。”顧遠樟扶着他下榻,準備去大廳吃飯。

“別安慰我。”雖然銅鏡模糊,但是從瓜子臉到鵝蛋臉到圓臉,他還是瞧得出來。

“反正也一樣好看。”顧遠樟說。

秦玉麟心想,不好看又能怎麽樣。況且他又不是一輩子胖着,等孩子生下來了,自然就瘦了。到時候他還要想想,怎麽避免再次懷孕。反正孩子有一個就夠了。

這是秦玉麟的想法,顧遠樟心裏當然不是這樣想的。他是什麽想法,估計沒有誰不知道。

二人到了大廳,在首席坐下。裏面已是陸續聚集了一桌子人。反正院子裏就那麽十多二十人,大家都挺随便的。秦玉麟在開席的時候與他們說了幾句喜慶話,然後大家一起吃吃喝喝。

除夕夜是熱鬧的,吃完飯派紅包,放煙火打炮仗,還有守歲這個傳統習俗。不過于大哥兒和柳管家是有家的人,他們早早地回去了。剩下一院子的人,在大廳裏笑鬧。

秦玉麟也是被顧遠樟早早帶回房裏去,要守歲也回房裏去守,困了就睡覺。

“那就不算守歲了好吧。”秦玉麟說。

“可你現在這個身子,不守就不守呗。”顧遠樟說,扶他到床上坐下,“咱們明年再好好兒守,今年就算了。”

“那好吧。”秦玉麟也不是真的要守,他泡了腳就上床睡覺去了。

顧遠樟瞧着他乖覺的臉,俯身親了親說:“真聽話,等你醒了給你包個大紅包。”

秦玉麟反手去掐他,“你給我包,那還不是我的錢。”

“我以後也賺錢給你花。”顧遠樟笑着說,把他的手放進被子裏。

秦玉麟笑了笑,睡覺去了。到了半夜,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時辰,他突然醒了來。

“怎麽了?”他一醒,顧遠樟也跟着醒了。起來幫他掖掖被子問說。

“跟你說個事,你別慌……”秦玉麟瞪着帳頂說。

“究竟怎麽了?”他那樣子,把顧遠樟弄得緊張兮兮地。

“我肚子痛……”秦玉麟一閉眼睛,抱着肚子說。他這是……要生了啊!

不出半刻鐘,四房的院子燈火通明,大半夜地,走道上卻人來人往,仿佛十萬火急的救災現場!

顧遠樟頭一次經歷夫人生孩子,慌得沒頭沒緒。幸好青岚穩得住場滿,迅速地吩咐下人,去燒水的燒水,去請産公的請産公。誰會熬姜汁,立馬去燒來!

秦玉麟在床上痛得打滾,顧遠樟在床前陪着他,看他幸苦成這樣,抓住青岚就問:“怎麽還不生,這要痛到什麽時候呀?”眼見着他都疼出汗了,一臉的蒼白,顧遠樟恨不得自己是那個生的人。

“快扶夫人起來走,不然更難生。”産公過了來,馬上叫人扶起秦玉麟在房裏走。

“我來扶他!”顧遠樟趕緊說,不太放心別人的伺候。

“好痛……能不能不走?”秦玉麟咬着牙,這真不是人挨的,他從來不知道有種痛可以用翻天覆地來形容!

“可是産公說……”顧遠樟又心疼他,也連忙幫着問:“是啊,能不能不走,夫人他已經夠痛了?”起來走動不是更痛嗎!

“不走更難生!小心痛上一整天也生不下來!為了你夫人好,你快扶着他走。”産公嚴厲地說。

顧遠樟沒法子,只好邊扶着秦玉麟邊哄:“起來吧,産公說起來走一走就生了,不會更痛的。”

“……走吧走吧,嗚……”秦玉麟一手抓住顧遠樟,一手撐着腰,和他在房裏走了一圈又一圈。

産公時不時來問:“破了沒有?破了就可以生了。”

“還沒有。”秦玉麟咬着牙說,青岚拿着手帕給他擦汗,顧遠樟寸步不離他左右。這麽多雙眼睛盯着他。他有一種萬衆矚目的感覺……這感覺不是爽,而是痛啊!

“夫人再忍忍。”顧遠樟握緊他的手說,他真是恨不得痛在自己身上,而是秦玉麟身上。

“忍忍忍……你來忍忍!”秦玉麟痛得沒法子,就洩起氣兒來。舉拳就往顧遠樟身上甩去。都是這混賬,不然他哪來的罪受!

“好好好,你打……”顧遠樟溫聲說,所幸他痛得沒了力氣,打在身上也沒多少勁道。如果這樣能讓他好受一點兒,他又有什麽不願意。

“我告訴你!生完這個!別想我再生第二個!”秦玉麟一邊痛一邊咬牙切齒地宣告。

“你喜歡生幾個生幾個,都聽你的。”這種時候,別說只是生幾個的事情,就算是要他替他生也一口答應了。

顧遠樟只希望,秦玉麟能平平安安地,他肚子裏的孩子也平平安安地那他這一輩子,就算過了今天就死,也死得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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