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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我能有什麽偏見?莊期什麽樣子我比誰都清楚!我考慮過每一個人的去處,要不然不會将他交給石韋……你讓我怎麽說才好呢!”遲衡恨鐵不成鋼,“好不容易他有點長進了,現在又被你帶出來了,你是要氣死我啊!不說了,明天就讓他找石韋去,跟着你只會毀了他!”

容越更加惱火:“我怎麽就毀他了!我讓他出謀劃策,我讓他看星相,來缙州前他看星相還出了個好點子,比誰都不會差!遲衡,你就是對莊期有偏見,你從心底就覺得他不行,覺得他不适合呆在乾元軍!”

容越聲音洪亮,氣勢壓了遲衡一頭。

遲衡頭疼,脫口而出:“你家師兄是仙人!我将他從紫星臺帶出來時就後悔了,他養尊處優,一點苦都吃不了,不善解人意就罷了還特別愛折騰,意氣用事,又任性又孤傲,你讓我怎麽辦,我能天天把他含在嘴裏捧在手心?”

容越擰緊眉:“你說的是我師兄?他什麽時候任性過?”

“……”

“我師兄和安錯關系不錯,和破荊說得來,也得了石韋的贊揚,他什麽時候孤傲過?也就平常寡言而已!”

“……要真的有地方有時間,我寧願修一個道觀把他好好地供在裏頭,星相也好,算命也好,他願意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容越,莊期只适合盛世煙火,不适合亂世烽火。”遲衡的聲音緩和下來,拍了拍容越的肩膀,“去年在濘州時,好不容易見他對兵法戰策感興趣,我也想順勢扶一把,結果你師兄就累病了——我簡直沒法子,這敢使勁嗎,一使勁就累垮誰還敢怎麽着?”

“……誰沒有個病的時候,冬天都病,我也病。”容越嘟囔。

“臨走時我特地叮囑過石韋,讓他對莊期一定要仔細着,只分派文職的活,一天四個時辰不許多一刻鐘。甚至飲食上,別人喝粥吃糙米都行,莊期必須頓頓有肉,我還給了好幾個上等燕窩,十天一次一次都不許漏——他是你師兄,我能虧待他嗎?我倒是哪裏虧待他了!”遲衡無奈地笑了,做乏力狀,“就這你還跟我吼!乾元軍誰還能再有這待遇!”

容越皺眉:“話是如此……”

遲衡把他的肩膀一攬,不由分說:“莊期跟誰都行就是不能跟着你,這事就這麽定了!累了吧,你是先睡覺休息,還是先跟我喝一盅?”

“……喝一盅吧!”

不知何時到來的紀策笑着看遲衡三言兩語就把容越說蒙了,幾杯酒下肚,容越呼呼大睡,紀策才調侃:“遲衡,為什麽你非要拆散容越和莊期。最不濟,就是莊期成不了軍中文職而已,又不缺他這一個?”

“這就跟鹵水和豆汁一樣看着好好的就不能碰一起。”

“我看他們挺好的。”

“紀副使沒發現容越是個靠直覺和天賦帶兵打戰的人嗎?只要大戰略上沒有問題,容越不需要人特意去指點輔佐。但是,容越特別聽莊期的話,在他面前特沒主見,而莊期又遠遠沒有到達運籌帷幄的地步,所以這倆不能放一起。何況,莊期道骨仙風的,容越若是學他那樣子我得哭了。”

“哈……多慮了吧?”

“必須防微杜漸。容越肯定不放莊期一人去找石韋,實在不行,我先帶着莊期去見扈爍。扈爍和他還是挺有緣的,比我能說上話。容越啊,一個不小心就……”遲衡抱起醉睡的容越,捏了捏他的臉,笑對紀策說,“紀副使,你要不要來捏一捏。”

紀策斜眼看:“非禮勿動。”

遲衡哈哈大笑道:“放心吧,容越向來一醉就醉得人事不省,我得給他另找個地方睡,不然他會踹得咱倆都沒地兒睡。”

次日,容越的兵陣、麻行之的兵陣如約而至。待遲衡部署了行軍戰略之後,兩軍一前一後披星戴月徹夜行軍追趕霍斥而去,紀策伴在容越身旁。臨行前,容越對莊期依舊很糾結,眼看要離開了都鞭馬回來,威脅遲衡說:“師兄交給你了,回來要是看見他受半點氣我饒不了你!”

遲衡啪的一聲拍在容越額頭:“我把他當太上老君供行不行!”

卷一地風塵洋洋灑灑。

巡視容越留下來的一萬兵士,遲衡十分欣慰,果然是容越,騎兵步兵車兵弓弩兵等搭配得井井有條,數量分配得十分合理,而且供遲衡巡視時,還專門因地形擺了一個孔雀陣,站在高地一目了然,倒是符合容越很愛耍勢的脾性。

滿心贊賞,遲衡側頭對不知為何而落落寡歡的莊期說:“我還是對容越最放心,要是可能,真希望他能一直在我身邊。”

莊期目視一地風塵,冷冷地說:“為什麽不可能?”

遲衡被噎得沒話說了,心說一群人在還好,莊期說話不至于如此刺,為何每次和自己同行他必然是這麽一副傲氣的樣子,真是無法理喻。

莫非是被自己硬生生拆散了,所以心裏置氣?遲衡哭笑不得,當夜令人熬了一大鍋湯送給莊期。

莊期一揭湯罐蓋,一股肉香撲鼻,皺眉了。

遲衡笑着說:“這不是肉,這是安錯配的藥方,缙州的天氣太熱,多喝點藥湯才能扛過去。”其實也不是藥,就是些補品而已,補得結實一點兒,還真怕莊期經不住颠簸。

莊期默默喝下。

這一萬兵中,都統有兩個,校尉有五個,千總十個,将領都是熟悉面孔,有跟着遲衡打過壘州,有一起攻打濘州元州的,多是只有征戰時的交集。

都統兩個:李雲平、鐵九;校尉五個:任官、餘四寶、赫佐、赫佑、羅小山。其他不表。

鐵九是個铮铮鐵骨的彪悍漢子,領的是騎兵,下轄任官、餘四寶;李雲平相對沉穩,領的是其餘兵種,下轄赫佐、赫佑、羅小山,其中羅小山還有統管軍需。當問詢軍中情況時每個人都回答得清晰明了,一看即訓練有素。

遲衡轉問莊期,莊期卻半數知道半數含糊。

遲衡不悅,徑直說:“莊期,你身為一個參領,而且是陪在主将身邊,就算容越沒有讓你參與軍中事務,你對最基本的分派總是要心中有數的吧?一問三不知,怎麽可能做到輔佐主将呢?”

莊期的臉登時紅了,一言不發。

遲衡嚴厲地說了幾句,轉身查看了軍需,軍需準備得十分充足,中間有一列弓弩十分新奇。羅小山在旁解釋道:“這是麻将軍給我們的,一共有一千把,說是都監最新打制的馬弩,放置在馬鞍下一踩就能射出箭來,我們還沒試過。”

遲衡試了一試果然好用。

遲衡很是欣喜,他見過固摩人用這種弓,想不到寧湖和麻行之這麽快就制造出來了,有源源不斷的利器來助何愁拿不下缙州?遲衡與都統校尉們談到天色黑了,才回營帳正要歇下,忽然想起方才好像沒見莊期了。

狐疑地原路返回,發現莊期站在萊南橋上,獨自一人站着。

不是平素的看星相的模樣,而是小橋獨立看流水。遲衡不知他想幹什麽,但看那樣子委實不像看景致,遂上前道:“莊期,這麽晚了還不睡,明天就要行軍了。”

莊期不回頭,依舊看橋下流水。

想起白天訓了他幾句,遲衡放緩了聲音:“白天我說的那些,你也別太往心裏去,知道你才跟着容越沒多久的。容越管得寬泛,不太理會這些小事,但跟着我可得比以前都上心才行。”

莊期還是不應聲。

遲衡被這莫名的沉悶壓得別扭,走吧,怕莊期有個閃失,留吧,莊期不吭聲,自說自話也不是事。遲衡也站在橋上,目視流水潺潺,風從橋下拂過,也拂起了莊期的薄裳。靜默而立的身影,搭上郁郁寡歡的神情,真叫人不自在。遲衡再一次艱難開口了:“莊期,回去歇一歇吧。”

莊期嘆了一口氣。

嘆氣聲音很輕,像夏日的水波一樣,嘆得遲衡一股涼氣從腳上襲來,大熱天的胳膊上一根一根汗毛立了起來,勉強說:“莊期,有什麽不滿的就說出來,憋在心裏我能知道你想什麽。”

莊期轉身,直視遲衡:“我從沒有後悔從紫星臺出來。”

紫星臺三字一出,遲衡頓覺不妙,頃時想到昨天容越那麽大聲,莫非都被莊期聽見了?真是糟糕。遲衡笑了一笑:“無論在哪裏,有你,都可以重新起一座紫星臺的。”

“乾元軍不需要我這樣的人。”

“……”

“容越說的對,你對我有偏見。很多人都文不能文武不能武,你也從沒有這樣說過。就算說我不行也好,可你從來都沒有給過我任何機會,去證明我不行。在你眼裏,我只适合呆在紫星臺,只适合呆在将軍府,不要出來搗亂就行了,更不能毀了你的長城,不是嗎?”莊期真正的心灰意冷,聲音如冰下的水一般冷質。

遲衡啞口無言。

莊期轉身拂袖而去,遲衡上前拽住他的袖子:“莊期,上哪裏去,我答應過容越……”

“容越是容越,我是我,我不是容越的誰誰誰。你既然看不慣,我何必留下來,我留下來又有什麽用。我會傳信給容越,告訴他是我自己要走,你無需擔心。”莊期一拂袖子,嘶啦一聲袖子扯爛,他飛快走了兩步。

遲衡捏着一塊破袖子,氣急攻心,上前一把将莊期抱住,生生抱回橋中央。

莊期掙紮兩下,無濟于事。

206、二〇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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