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上山
南山位于南海之南,是世間最南端,一個真正意義上四季如春的所在。
與社神所化的北荒、臨江仙掌握的稷山不同,南山自誕生以來便屬于茫茫天地和萬千生靈,并不為任何人掌控。
這裏有最豐富的生存資源,恰到好處的靈氣濃度,一定的礦産和修煉所需,又有南海作為天然屏障,幾乎等同于修行界的桃花源。
事實上,程梓創造這個地方時,也是以桃花源作為藍本的。
小鳳凰站在飛梭船頭,手掌抵着額頭向前眺望,遠處飄渺的雲霧間,一片山脈連綿不絕。其間水清木秀,人與妖與種種生靈和諧相處,繁榮又寧靜。
而在飛梭之下,處于漲潮期間的南海巨浪翻卷、狂風怒號,有一種令人望而生畏的氣勢。
他放下手,扭頭瞧了一眼,正好看見臨江仙從房內端着剔骨烤魚出來,程梓撲上去親他一口,然後美滋滋接受他喂食的場景。
“……啧。”
小鳳凰別開眼,秉承着打擾人談戀愛會挨麒麟踢的原則假裝沒有看到,只是揚聲問道:“我聞到烤魚的味兒了……诶山神大人,有我的份沒有?”
程梓歪歪頭,頭頂的貓耳朵也跟着一高一低地抖動,理直氣壯地胡說八道:“你是鳳凰,鳳凰就該餐風飲露不食俗物,怎麽能吃烤魚呢?”
小鳳凰嘴角一抽,轉身上前搶走臨江仙的筷子,自己夾了一塊魚肉扔進口中:
“鳳凰也是血肉之軀,也有口腹之欲,你別老看那些不靠譜的民間傳說!普通人做不到他們心目中高潔的境界,就将代表這些境界的意象套在他們臆想出的生靈身上,與遠古時期的圖騰崇拜差不多。”
“就你明白!”程梓白他一眼。
“我是鳳凰,我當然明白。”
小鳳凰嘚瑟地晃了晃腦袋,下一秒就被臨江仙按着臉無情推開。
“行了,去船頭開路。”臨江仙牽着程梓到旁邊的矮桌邊上坐下,“南海今日不太平,你去震懾兩下。”
“不給我飯吃,還使喚我……”
小鳳凰嘟嘟囔囔地回了船頭,身上燃起一層薄焰,發尾的紅色也成了燃燒的火光。
他站上船頭的剎那,鳳凰焰沿着擡起的指尖流向前方風浪,迎風而起。
咆哮的怒浪悍然撞上火焰,頓時蒸發出大蓬煙霧,滾燙與冰冷的氣流同時升騰,在海面上空無聲地炸裂開來。
出乎意料的是,那看似微弱的火光強勢壓制住了飛梭方圓百裏內的浪潮,甚至向前延伸,清出了一段風平浪靜的道路。
更遠處的海域裏溢出古怪的氣息,仿佛有什麽東西蟄伏在海浪裏蠢蠢欲動,但最終也沒有選擇現身硬剛。
程梓托着下巴吹海風,眼睛微微眯起,在臨江仙喂來魚肉時張嘴吃下,心裏暗自琢磨着南海底下的東西。
他在做設定時埋了伏筆,将共工的頭顱安在了南海之下,作為下一部同背景作品的主線任務獎勵。
可惜沒來得及寫,人就穿越了。
不過,書雖然沒寫,設定卻是真實存在的,所以南海下方是真的有共工頭顱,而他為之設置的封印最多只能再撐三年。
嗯……等天魔之禍徹底解決後,他得想個辦法将姜二叔或者臨江仙引到南海一趟,讓他們發現共工頭顱,解決這一隐憂。
程梓認真思考着,卻全然忘了身邊有個能聽到自己心聲的bug人物。
臨江仙不着痕跡地看了這對自己毫無防備的傻貓一眼,無奈搖頭,卻也暗自上了心。
程梓的想法有部分內容他無法理解,但能聽懂共工頭顱這條就夠了。
稷山誕生于人道大成之後,臨江仙自然也是如此,而當時距離神話時代已有近萬年之久,很多上古神靈、英雄人物或死或消失,早已不存于世。
饒是如此,共工諸水之神名頭時至今日仍舊如雷貫耳,祂的強大深深刻印在所有與天道有所連結的天生神靈心中,與盤古娲皇的地位都相差無幾。
以這位大神的暴躁性子,他的頭顱對于人間和修行界的确是隐憂。
想到這裏,臨江仙不禁揉了揉程梓的頭發,在他瞪圓眼睛看過來時喂給他一大塊烤魚,把他的小圓臉填得更圓了。
雖然不知橙子與天道有何關系,又為什麽知道這些隐秘。但有這只幸運貓在,于人于己于整個世間,真的都是一件幸事。
程梓聽不到臨江仙的心聲,正事想完了馬上開始想讓自己高興的事——
“臨江仙!南山有什麽具有地方特色的好吃的?”
程梓歪頭靠到臨江仙肩上,額頭抵着他肩膀磨蹭兩下,撒嬌似的問道。
“淨想着吃。”臨江仙輕輕敲他腦門一下,語氣寵溺,“那兒有一道特色菜,炸蠶蛹,你想吃嗎?”
程梓扁起嘴:“我是貓又不是蜘蛛,我不吃蟲子!”
說着,他把目光投向不遠處的小鳳凰,小鳳凰若有所感,頭發炸了炸。
“看我幹什麽?”他警惕地道。
程梓眨巴眨巴眼:“你是鳥,平常吃蟲子嗎?”
“……”
小鳳凰咧開一嘴白牙,陰森森的:“我不吃蟲子,但是吃貓,一口一個!”
程梓“吓了一跳”,縮進臨江仙懷裏做嬌花狀:“啊!我好害怕!”
臨江仙笑了聲,順勢摟住他。
……
程梓的變身機制也不知是什麽,抵達南山腳下後,又從貓耳少年變回胖橘,在臨江仙臂彎裏攤成一坨,全身上下只有微微甩動的尾巴在用力。
小鳳凰伸手揉亂他的頭頂毛,被他撓了一爪子,兩人打鬧起來。
得虧是臨江仙在旁拉偏架,要不程梓能輸慘了。
“喵嗚!”
程梓抻長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咬了小鳳凰一口。
小鳳凰反手捏住他耳朵:“吃貓耳朵了!我要吃貓耳朵了啊!”
“……”
臨江仙滿心無語地扯開了他的手。
這倆跟小孩子似的,哄起來可真費勁。
好不容易談好條件暫時休戰,程梓又癱下來,只擡起一雙眼睛四處打量。
從山腳往上看,大片山體掩藏在薄霧之中,隐隐透出一點綠色,是晚冬的雨滌洗過的冷青色,色彩鮮明。
上山的路有很多條,有直上直下的大路,也有蜿蜒盤旋的小徑,更有藏在山石草木間的山道,砌着護欄。
山上綠意蔭茂、草木蔥茏,堅實的山壁上長出了蒼勁松柏,石縫裏開着不知名的野花。
潺潺水流沒過沙石,如同墜入人間的一剪月光,卻被滿山蒼翠映成碧色。
而在這片無邊無際的綠色裏,茅檐瓦舍的小屋子總是從讓人無法預料的角度探出,仿佛一場春雨後蹿起的筍尖和野蘑菇,不起眼卻又存在感鮮明,完美地融入山光水色之間。
小鳳凰挑了條看上去最近的直路,與程梓和臨江仙分開走。
他不樂意留下繼續吃狗糧,打算先上山找找姜二說的“鐘靈毓秀”之地。
“喵喵喵……”
目送小鳳凰邁着歡快的步伐離開,程梓用兩只小爪子捧着臉蛋,驚訝又驚豔地瞪大眼欣賞風景,看了一會兒卻又覺得索然無味,重新躺回原位,還拿鼻子拱了拱臨江仙的手指。
“怎麽了?你不喜歡這裏?”臨江仙走上有護欄的那條路,俯身親親他的耳尖,微笑着問。
“喵嗚……”
程梓拉長了聲音表達自己的不喜歡。
這裏是很美,但美得太過濃墨重彩也不真實,就像只存在于畫中的桃源秘境,透着一股子虛假感。
“虛假嗎?”臨江仙輕撫他背上的軟毛,帶着他的想法再去看周遭環境,居然真的品出了一點違和,“是有些古怪。”
“喵……喵?”
程梓上下點動腦袋,餘光一瞥,忽然看見道路旁的草堆裏插着一支木牌,上面有幾行字,只是太小了看不清。
于是他抓了抓臨江仙衣袖,指着那邊提醒道。
“木牌?”臨江仙走近去看,念出上面的字,“登山守則二條。第一,走上山路後不可回頭……”
程梓迅速回了下頭,身後啥也沒有。
“……第二,上山途中盡量保持安靜,不可大聲喧嘩……”
“喵嗷嗷嗷嗷嗷——”
程梓立馬大聲喧嘩,驚起幾只飛鳥。
叛逆.jpg
“你啊。”臨江仙好笑地搖頭,“這可能是給南山居民的登山告示,不回頭、不說話也許是為了保持體力,避免出現意外狀況和遇到危險。”
“唔?”
是這樣嗎?
程梓叼着爪子歪了歪頭。
臨江仙抱着他往上又走了一段,進入雲霧缭繞的山腰後,前方再次出現告示牌,這回是青銅材質的。
這回不用程梓提醒,臨江仙也一眼瞧見了。
他眉頭微皺:“登山守則二條。第一,前方多岔路,請盡量選擇左側道路。第二,往前兩百米處有幹淨水源補給。”
南山其實不高,而且道路四通八達,無論哪一條岔路都可以通往山頂,加上山中水源衆多,并不需要特意提醒。
這告示牌有古怪。
原以為南山雖美卻無趣,沒想到還有意外驚喜,程梓一下就來了精神,翻身抖了抖毛,端正坐好。
“喵哇喵哇!”
快走快走!前面肯定還有路牌!
這估計是個規則怪談類副本,他要玩!
臨江仙舒展眉宇,心裏對未知事物的疑慮和不安變成了饒有興趣:“好。”
告示牌确實古怪,但他們其實完全沒有擔心的必要。比起告示牌本身,他剛才那一瞬間的不安才是更怪異的存在。
手臂貼着程梓暖洋洋的身體,臨江仙腦海中閃過一個模糊的猜測,但很快又被他按下。
程梓不知道他內心的暗潮洶湧,興奮又激動地搓着小爪爪,等着新的規則出現。
而南山也沒有讓他失望,兩百米後,與一潭泉水同時顯露的,還有岸邊一面半人高的木牌。
不過奇怪的是,這面木牌上有多處塗改痕跡,将僅存的高度不一致的字詞拼湊起來只得了一句話:不可飲用除此潭以外山裏任何的水。
程梓看到這話,第一時間就去看木牌後方的泉水,然後傻眼了——啊?你确定這水能喝?
而臨江仙望着在自己眼中清澈得不尋常,甚至寒氣森森的泉水,有些疑惑:“這是山頂流下的雪水嗎?”
程梓胡須一抖,爪子拽住耷拉下來的耳朵,騰出一個充滿求知欲的圓腦殼:
“喵?”
山頂為什麽會流下血水?
另一邊,小鳳凰走在直路上,目光也是筆直地朝前看,完美錯過所有路牌,從登山規則的全世界路過。
他走得比程梓和臨江仙快,不過片刻功夫便過了山腰,在竹林裏瞧見了一張桌子和上面的小食。
“喲,這還有吃的呢?”
小鳳凰背着手左顧右盼,在不遠處看見了一動屋門半開的竹院,猜着桌上的食物應該是那戶人家放的,也不好偷吃,就只探頭看了一眼。
幾個盤子裏裝的都是不同的小吃,一盤脆棗,一盤腌蘿蔔,一盤花生米……還有一盤油炸小面餅,呈三角狀、金黃色,形似貓耳朵。
“咦?這不是人間小孩兒們吃的那種貓耳朵嗎?”
小鳳凰想起剛才與程梓打趣時的話,咂咂嘴,不禁伸手拈起一片。
金黃的面餅散發出香甜味道,在陽光下膨脹成近乎透明的薄片,讓他無端聯想到程梓的貓耳朵透光時毛茸茸的樣子。
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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