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琴音

只聽“哐”一聲,容遠的手拍在了琴弦上,

青風腦中浮現了那只兔子,一瞬間想揪着她的耳朵把她塞進籠子裏,永遠不準她出來。

直到容遠彈完,他才回過神,覺得自己的想法變态又荒唐。

他一步步登到樓頂,有幾分疑惑地看着容遠,向來清冷果決的大祭司的琴聲之中又怎麽會有這樣的情緒?

這時候蘇眉禦出自己的琴,打斷青風思緒,道:“我試試。”

蘇眉還沒彈到半曲,青風忍不住道:“你彈的什麽玩意?”

蘇眉莫名其妙擡眼看他:“哈?”

青風:“毫無意境。”

蘇眉像是聽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你不是不識音律嗎?”

“不識音律不代表耳聾。”

“嘿~”蘇眉想要辯駁,但最終還是收回了手,道:“你小子說得不錯,我也覺得這曲子我彈得不對味。”

蘇眉看向容遠,頗有疑惑地道:“我也好奇神君這般清冷的性格,為何能彈出其中意境?”

容遠的指尖微微一頓。

這曲子對他來說陌生又熟悉,熟悉得像他寫出來的一般,各種情緒他雖能靠熟悉的技巧彈出來,卻又覺得陌生無比。

容遠并未準備答蘇眉的問題,蘇眉自然也不會追問,只道:“每每聽到這曲子,我倒又想起那小兔妖。”

容遠神情微微一頓。

青風突然轉過頭警惕道:“想她什麽?”

蘇眉:“覺得她生為草種已經夠可憐,還真自告奮勇地去淌這灘渾水,要知道游走在燭比和饕餮之間何等危險……”

青風垂下眼,這時蘇眉突然道:“你剛才那麽緊張做什麽?”

青風臉色一變:“我哪裏緊張?”

他生怕容遠看出什麽,急忙把目光投向容遠,而容遠并沒有看他,只是垂眼擦拭着琴,這才松了一口氣。

蘇眉狐疑地問,“沒有?”

青風:“當然沒有。”

蘇眉:“好吧,那我繼續說,其實讓你去看她不過就是查查她底細,她雖是妖,但是卻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姑娘,你不要總帶着偏見去對她,你真沒必要非把她往險境逼。”

青風不知為什麽心中莫名地覺得心虛,像是故意要掩蓋什麽似的,道:“她是好姑娘,那其他無辜的人族,仙族就不好了?你口中這樣千千萬萬好姑娘正在這亂世飽受煎熬,她出一份力又怎麽了?”

他說完以後心在怦怦直跳,生怕被看出一點破綻。

知道蘇眉搖了搖頭,“你真是冥頑不靈鐵石心腸。”

青風這才舒了一口氣,然後道:“蘇眉,你那邊能安排幾個妖女繼續纏着饕餮不?”

蘇眉:“這又是哪出?”

青風:“給她留點時間對付燭比。”

蘇眉撥了撥琴弦嘆了口氣,“你還真是物盡其用。”

埋怨罷後向容遠請示,“神君,您覺得如何?”

容遠将擦得一層不染的琴裝入琴囊,“我說過只要無關草種,以後她的事你們決定就好。”

青風拿着一條半透明的裙子,想了很久,最終還是咬着牙一腳踢開天嬰大門。

一進去看見她坐床上噴嚏不斷,正用前腿揪着帕子擦鼻涕。

青風:“感冒了?”

天嬰:“你在湖裏一動不動泡兩個時辰試試,啊嚏~”

青風:“我寒潭裏十個時辰都呆過,真是嬌氣。”

青風一咬牙把那裙子扔在天嬰腦袋上,把兔子罩得嚴嚴實實。

天嬰變成了人形那紗裙才從她腦袋上滑下來,看着這半透明的紗裙,向青風投去鄙夷的目光。

猥瑣。

青風偏開頭:“你不是想美人計嗎?就你這姿色根本不行。還得有外在東西加持。”

天嬰看着這裙子,抽了抽嘴角,“你确定這行?”

青風:“這只是個基礎款。”

青風希望她知難而退。

希望她不要再淌這灘渾水。

天嬰恹恹道:“行,我穿。”

青風臉色一下沉了下來,“你說什麽?”

天嬰:“我說我穿還不成,我想睡覺。”

青風,一把抓起了那衣服,“這種衣服你都穿?”

天嬰覺得他真是莫名其妙,但是她頭疼也不想跟他多啰嗦,“不是你說這可以?對了,你幫我找醫修再開點那個粉色的藥。”

青風突然間怒火中燒,“催熟藥!濕身計!你到底是多缺男人!”

啪——

話音一落,一個火辣辣的巴掌落在他左臉上,屋中回蕩清脆的聲音。

他不可思議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她擡起左手,一個清脆的耳光再次落在他右臉上。

青風從小挨過不少板子,戰場上也受過不少傷,但是第一次有人敢打他耳光。

他怒目看向對面的少女,卻迎上一張煞白的臉,一雙委屈羞憤的眼睛。

然後,她突然一笑,擦了擦濕潤的眼角,“我真傻,以為這一世你有一些不一樣了,果然,無論我怎麽做,你們這些仙族都會厭我,惡我,瞧不起我。”

青風臉色鐵青,他忘記了臉上的疼痛還有羞憤,只覺得心裏悶得慌。

這是她第一次在不是被逼問的前提下提起她的重生,提起她的前世,她每一個字都咬得含糊,可是落在耳朵裏卻無比的清晰。

像是醞釀了百年的酸楚。

她抹了抹眼淚,“你來打掃兩次房子,我居然就忘了前世你怎麽對我的?”

青風:“我……前世怎麽對你的?”青風沒有意識到,自己也開始接受了她口中的前世。

天嬰:“就你剛才那樣。”

青風想要解釋,她繼續道:

“我當時踏上孤神殿的時候,你們怕早知道我會有那樣的結局,但是你們沒有誰阻止一下,也沒有人挽留我一把。因為在你們眼中,我生來是妖,死不足惜,對不對?”

她每說一句青風的心髒就像被捶了一下,他臉色由青到白。

他無法辯駁,因為他對妖帶着偏見。

青風:“你最後……是怎麽……”

天嬰:“火祭。”

青風心中一震,對,是火祭,神君提到過。

青風此時此刻只想落荒而逃,臨走前,他看了一眼還搭在她肩膀上的那件半透明的衣服,他想解釋他本意不是如此,可他說不出口。

他伸手想将那裙子拿走,天嬰卻緊緊攥住了它,她擡起頭直視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沒有你眼裏那些禮義廉恥,但是我有自己的是非曲直,我想早些結束這個亂世并不是為了讨好你們,而是想我妞妞在有生之年幫我看看太平盛世是什麽樣子。”

青風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逃離那裏的,他只記得自己回來喝了很多的酒。

喝得酩酊大醉時候他拿出了水鏡,看着鏡子裏躺在床上的少女,她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神情漠然。

他覺得心中抽痛,一把扔掉了手中的水鏡,它化成地上的一灘水漬,流淌在他摔碎的酒壇之間。

終于,他從地上站了起來,“從一開始這個差事就不該落在自己頭上。”

一身酒氣的他飛向了九重閣,遠遠地,他看見了正在撫琴的容遠。

容遠一身月白色的長袍鑲着酒紅色的邊,用一條紅菱做的腰封,不僅不顯柔媚,反而顯得他清貴無雙,從容又風流。

冰肌之下藏豔骨。

青風走到容遠面前,曲膝跪下,雙手捧着那一灘水漬,正是碎掉的水鏡。

“神君,屬下領罪。”

容遠看着酩酊大醉的青風還有碎掉的水鏡,眸色微微一暗,但是很快恢複如常,“既然知錯,就去領過。”

青風:“神君,屬下實在無法勝任這差事。”

容遠停下了正在撥動琴弦的手指,“為何?”

青風:“我不想再逼死她一次。”

容遠:“何來‘再’?”

青風:“神君,我跟了她這些日子,她真的沒有一點可疑,沒有接觸外界,唯一的解釋就是她重生了,上一世是被我們逼死後她重生了。”

容遠收回了他那雙修長的手,正色看着青風,“你喝多了。”

青風:“我不想再逼死她一次。她真的是一只無辜的傻兔子!”

只聽“哐”一聲,容遠的手拍在了琴弦上,發出了震人肺腑的聲響。

驚得本已歇息的鳥兒,啼叫着亂飛,震得扶桑樹沙沙作響。

青風的酒被這聲巨響震醒了一半,他擡頭看着長琴前的容遠。

他面色凝着幾分霜雪,平靜的嗓音中帶着不怒自威的威儀,“萬千生靈誰又不無辜?”

“你今日憐她無辜,日後一睜眼只能看到萬千屍骨,你到時又去憐誰?”

青風:“神君,為什麽一定要複活孤神?這世間有你不就夠了嗎?”

這句話他一直憋在心中,論雄才偉略,論仙資神力,容遠在他心中都已封神。

但他知道孤神不可亵渎,況且自己還是“神官”,若非今日以酒壯膽他絕對不敢說。

說完後他已經等着容遠的責罰,不想容遠只是淡淡地道:“不夠。”

青風,“神君未來到底會發生什麽?您在忌憚什麽?為什麽一定要複活孤神?”

不是饕餮,也不是窮奇。青風無法想象,到底是什麽能讓容遠忌憚。

容遠只道:“倒時你便會知道。”

青風也不敢再問。

容遠站了起來,凝視着他,“你我身上承擔着億萬生靈的命數,不該婦人之仁。我本以為你比蘇眉堅定一些,終究還是年輕了。”

青風頹敗地垂下眼,“我只是……不想再……”

容遠:“你既然說她是重生,那便列出理由來說服我。你要明白,所謂重生不是她一人重生,而是整個世間萬千生靈都重活了一遍,包括你,你對所謂前世有一丁點回憶?”

青風:“我……”

容遠拂了拂衣袖,“自己去寒潭思過,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出來。”

青風看着流淌在地上的水鏡,想将它捧起,容遠道,“你不是不想看這兔妖嗎?想通後去星辰那裏,勸說她複興仙族。”

青風本以為自己會如釋重負,會興高采烈,結果……

并沒有。

他心裏沉甸甸的,胸口也喘不過氣來,但是最終他向容遠行了個禮,“謝神君。”

青風離開後,容遠看着地上半毀的水鏡,青風做事向來粗中帶細,今天居然将這麽個法寶給摔成了這樣。

他臉色冷了幾分,從那灘水漬上踩過。

空中出現了一個白色的結界,他從結界之中跨過。

天嬰知道自己生病了,她一日成妖,成得太着急了,身體并沒有那些經過歷練的妖那麽結實。

她感覺很冷,身上卻很燙。

她努力地撐起身子,想去倒一杯水,卻看見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了一道修長挺拔的白色身影。

作者有話說:

我猜今天大家的彈夾應該也是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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