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鎖]
第13章 12
蘇南尋慢慢地講,骊看着土地上越來越複雜的圖吃力地理解着。
遠處族人的喧嚣漸漸弱了下去,蘇南尋嗓音低沉,在黑夜裏顯得格外勾人。
骊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打了個岔,他很想借着這月色亵渎一下他的神明,一下就好。
于是骊裝作聽不明白的樣子,他用手指着圖上的某一處,擡起頭,唇畔不經意擦過蘇南尋的鬓邊:“這裏,是什麽意思?”
蘇南尋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并沒有察覺到骊的心猿意馬,他在旁邊又畫了一張圖,認真地解釋了他想表達的意思。
骊早就聽懂了,也一直在思考該如何回複蘇南尋,他抛去心中的旖旎雜念,沉下聲答:“我父母也都去世了。”
蘇南尋沒有搭話,等着骊繼續說下去。
盤的上一任首領本是骊的父親井犴,那時井犴與娥的父親呂昌成為參與最後一輪公投的兩名獵手。
兩人獲得了一樣的石子,是難得的平手。
但部落裏從來沒有過兩位首領的情況,首領讓兩人打上一架來決定誰成為下一任首領。
呂昌與井犴的關系不同于盤與骊,他們實力相當,如同部落中的雙壁,平日裏是惺惺相惜的好兄弟、是一同協作的好夥伴。
這場關乎首領歸屬的鬥争兩人赤手空拳打得酣暢淋漓,看得人也大飽眼福,最終井犴反手一剪,将呂昌摁在了地上。
呂昌輸了并不惱怒,反而大笑道:“老朋友,往後我必将協助你,讓部落更加強大!”
井犴成為首領後,兩人不可避免地進行了許多對于部落管理的探讨,他和呂昌不同的觀念也逐漸顯現出來。
井犴主張在叢林中自保為重,對其他部落的态度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呂昌不同,他希望整個叢林和草原的部落統一為一個部落,他希望部落間的互相吞并和搶奪資源能夠停止,他希望這場一統的征伐從自己開始。
不同的政治理念讓兩位摯友漸行漸遠,部落中支持呂昌觀點的人不再少數,發展到最後,每有大型的聚會,支持井犴想法的人圍坐一圈,支持呂昌想法的人也圍坐一圈。
井犴知道長期如此對部落有害無利,于是他對呂昌說:“老朋友,我深知你我理念不合,部落時至如今已走向分裂,不如你我二人就此分道揚镳。”
呂昌也知道,因為他的支持者無法接受井犴的思想,在數次大型狩獵中整個部落的人很難再擰成一股繩,以致于在狩獵人數增多的情況下,單次狩獵時獵物比起幾年前還要少。
呂昌說好,他很遺憾沒能和井犴并肩看繁榮富強的部落,但比起這段珍藏于心的友情,理想與抱負對他而言更重要。
呂昌帶着他的支持者開始了征伐之路,而流離失所又不願被侵略者統治的人們紛紛來投奔井犴。
“我的母親就在那些投奔我父親的人中。”骊說。
骊的母親叫句瑤,是一位難得一見的美人。
自古英雄配美人,句瑤與井犴一見鐘情後誕下了骊。
本來兩個人擁有着讓整個部落的人為之羨慕的愛情,骊也看到了以後與配偶相處的優秀模板。
但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打碎了這脆弱的幸福。
井犴在一次狩獵中受了重傷,與此同時,其他部落的人聞風而動,血洗了井犴所統領的部落,井犴看着族人被殺、妻子被搶走,活生生氣死了。
而那時骊與部落中的其他男人在野外狩獵。
他們結束狩獵後回到部落時,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家園。
留守家園的幾位精壯漢子倒在了血泊中,井犴至死都不肯閉上雙眼,隔着未被眼皮覆蓋的眼球,骊不難能揣測他父親是如何不甘地死去。
除此之外,部落中的女人、孩子也都被擄走了,至于行動不便的老人,屍體則毫無規律地躺在部落中——
入侵者大概是覺得帶走他們不僅毫無用處,改會影響自己的行進速度;留下他們又怕他們向正在狩獵的精壯青年傳遞訊息,于是發現了便就地将他們殺掉。
骊的家園也被推倒和焚毀了,糧食和獸皮被洗劫一空,部落一朝回到百年前剛剛開墾的模樣。
狩獵的人并非毫無察覺,他們在回來的路上看到家園的方向有滾滾黑煙冒出,就知道大事不好,雖然加快了回去的步伐,但仍于事無補。
追蹤對于優秀的獵手來說是必修課,他們循着入侵者留下的蛛絲馬跡一路追去,卻只找到落單的一人——是縱火者。
他們太樂觀了,他們憑借火燃燒的痕跡判斷,這把火剛放不久,入侵者必定還未走遠。沒想到敵人比他們更聰明,只留下了一位戴罪的縱火者,其餘人早已盡數走遠。
入侵部落的首領告訴那位縱火者,倘若他縱火後能平安回到部落,部落中的房子和女人都随他挑選,他也不再有罪。
骊知道入侵者的部落,他們燒殺搶掠無所不做,而且規模比他們大得多,他們若貿然進攻,無異于以卵擊石。
剛失去親人的族人群情激憤,骊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安撫好他們,他們這才沒有在憤怒時做出喪失理智的舉動。
他們将那位縱火者剁成肉醬再做成肉幹(注①),生吃了洩憤。
骊沒有參與,他父親從小就教他應當仁愛為懷,做這樣的事他打心底難以接受,他想他父親也不會希望他這樣做。
骊原本是這群人的主心骨,但他對族人進攻的勸阻已經讓那些人心生不滿,此時又不願意加入他們野蠻的狂歡,更讓那些族人失望,他們希望領導他們的是個有血性的漢子。
對他們而言,骊不過是和他們毫無血緣關系的優秀獵手,他們并不一定非要由他領導。
在一個蕭瑟的秋夜,那些族人悄無聲息地與骊不告而別,或許他們相信,這個部落中最優秀的獵手可以獨立生存下去。
蘇南尋沒有想到,骊的過去比自己的更悲傷絕望,他撩開披在自己身上的獸皮,朝骊招了招手。
盡管□□着上身,骊的上半身依舊溫暖,他和蘇南尋相貼,兩人的體溫通過投過衣服互相傳遞,是一種蘇南尋沒有體驗過的新奇感受。
蘇南尋想了想,仗着骊聽不懂,張開雙臂調笑着說:“尋哥抱。”
雖然聽不懂蘇南尋的話,但對方想表達的意思骊卻精準捕捉到了,他不想知道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但他此刻沒有任何求知欲,只想擁有這個足夠溫暖的懷抱。
骊緊緊地抱住了蘇南尋,那時候他不過是個半大的小孩,這些經歷他從未和別人說起,就算呂昌也不知道他過去具體經歷了什麽。
這個擁抱持續的時間很長,雙方的心跳聲通過胸腔傳達,兩個在暗夜中撕開傷口的人猶如兩個頻率相同的音叉靠近,清晰的“咚咚”聲是這一刻共鳴的旋律。
蘇南尋的腦袋靠在骊的鎖骨上,聽着對方繼續講述往後的故事,感受着對方胸腔因發聲而産生的震動。
族人離開後,骊只想着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只有活下去才能再見見他的母親,他很思念他的母親,他想知道他母親在那個陌生的部落過得好不好。
他母親如果過得好,他就遠遠地看上一眼,如果過得不好,他是一定要把她救出來的。
骊去了那個野蠻的部落。
句瑤已經憔悴得不成樣子,往日神采奕奕的豐腴面龐不複存在,因為消瘦,她的腮邊凹陷了下去,骊在那張臉上已經捕捉不到任何屬于美人的風姿。
骊見到他母親時,對方正挺着大肚子愁容滿面地望着遠方。
在那樣的情景下,骊再也沒忍住沖動,他拿着石刀沖進了那個野蠻的部落,妄想憑借一己之力救出他的母親。
他當時打的算盤是挾持首領,以一換一。
但當年骊只有十四歲,只是他個子竄得早,以至于給人相當成熟的錯覺,他的體力和耐力同身經百戰的首領根本無法相提并論。
那個部落的人本想殺了骊,是句瑤用肚子裏的孩子威脅首領才換來骊的一條生路。
骊獲得了和句瑤單獨談話的機會。
句瑤摸着骊的腦袋說:“好孩子,我沒有被苛責過,你不必擔心。他們已經來攻打過這裏了,都被打死了。”
句瑤說到這裏,再也忍不住眼淚,她帶着哭腔說:“我以為你也在裏面,我翻遍了所有人的屍體……”
骊震驚得不知該做出怎樣的反應,等他意識回籠,已是滿臉淚水。
句瑤推了推骊:“我委身于這裏的首領暫且可以茍且偷生,你快走,找一個繁榮的部落開始新生活吧,不用管我。”
骊說到這裏沉默了,那時的他怎麽也不會想到,那是他最後一次見他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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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注①:參考商代酷刑,醢(把人剁成肉醬)、脯(做成肉幹)。
非常感謝大家來看我的文,也歡迎批評指正,如果寫不好也可以罵。但作者并無義務寫明雷點,而且是個免費文,不喜歡關了就是,沒必要再來告訴我一聲你雷。上面這一點本文文案已經寫得很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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