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20

蘇南尋不斷地叫着朔的名字,但對方始終緊閉雙眼,沒有任何應答的跡象。

他不敢叫得太大聲,唯恐被其他人發現,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擺動着身體,希望能帶動木架,用束縛着自己的木架去敲朔身後的木架,以這樣的方式叫醒朔。

這個方式果然奏效,朔睜開了眼睛。

朔看到蘇南尋的第一反應是愕然,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蘇南尋将耳朵湊過去:“告訴我這幾天發生了什麽,我好想辦法讓咱倆脫險。”

朔看着蘇南尋的笑臉,鼻子一酸,還沒張口眼圈先紅了。

朔嗚咽着,似乎想掙脫木架撲進蘇南尋懷中,他掙紮了幾下,最終還是放棄了。

他向蘇南尋講了這幾天發生的所有變故——當然,這些也并非全部由朔親身經歷,有一部分是骊向他講述的。

蘇南尋和盤碰到野豬的那天,族人們在約定地點等了兩人許久,直到天已經擦黑,都沒有看到兩人的蹤影。

他們不得不回去。

盡管如此,他們還是比以往晚很多才到部落。

首領不見了,狩獵者之間的氣氛很是低沉,這種情緒也感染到了族人,在那個晚上整個部落都死氣沉沉的。

首領對一個部落而言有多重要不言而喻,所有人都不相信可以在野外獨自生存一個月并且獵到許多獵物的盤就這麽死去。

也不知是誰先提起,總之到最後,所有人都同意了這一天不将通往部落外的吊橋收上去,倘若盤半夜回到部落,也方便進來。

盤不在,決策的重擔便落在骊肩上,骊挑選了十數名壯丁,讓他們輪番把守吊橋,以防動物的侵擾和其他部落的偷襲。

照理說盤走失的消息不可能這麽快被敵方部落所悉知,但他們偏偏就知道了,還湊巧地在那個夜晚發動了進攻。

入侵者殺了把守吊橋的人,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部落,等部落中的人發現時為時已晚,部落中的孩子和女人都被帶走了。

被帶走的人沒有發出任何求救信號,骊懷疑他們都被打暈了。

憑跡尋蹤是優秀獵人必備的本領,骊點了一隊人前去追蹤,入侵者很快就被追上了。

雙方進行了一場激烈的交戰,入侵者在人數上并不占優勢,因此骊這一方的人略勝一籌。

讓骊沒想到的是,那些與骊交戰的人只是入侵者的其中一部分,令一部分人早就帶着他的族人逃之夭夭了。

詢問後骊才知道,那些入侵者來自被呂昌征服的部落中,他們因各種各樣不盡相同的原因,不願接受呂昌的統治。

他們無一例外都對呂昌以及呂昌所統領的部落有着恨意,認為呂昌打破了他們原本的平靜生活。

距他們所說,他們是為了帶回自己的親人才會半夜來偷襲,而今夜适合偷襲的消息是由骊所在部落的人傳遞給他們的。

骊回到部落後,發現除了把守吊橋的人被殺,其餘人皆安然無恙——大概是呂昌勝利并吞并其他部落後并沒有對原部落的人進行殘酷的虐殺,因此那晚的入侵者也沒有在部落中做出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來。

骊抓了一個人回來,準備抓出部落中的奸細。

但此時朔已經被梵綁起來了,梵說他也抓到了一位入侵者,指明了朔是內奸。

骊問:“那個人呢?”

梵漫不經心地答:“綁着呢,我帶你去看看。”

骊過去的時候,那位俘虜已經咬舌自盡了。

俘虜死無對證,朔無法翻案。

朔為了給蘇南尋做一條漂亮的項鏈,平日裏會讓族人們将貝殼等等做首飾的原材料交給他,他會仔細排布、精心設計,将做好的首飾交給委托他的族人,而後從中收取一到兩顆作為報酬。

這件事朔一直秘密進行着,因為避諱他的人本就多,無論是送人還是自戴,委托人總不太希望別人知道他是制作者。倘若是送人,那更不必說,比起首飾是委托別人制作的,被贈與者更希望是贈與者親手做的。

很多人都看到了幾天前暴雨後,朔給了蘇南尋那串潔白無瑕的貝殼。比起相信成日關在屋中的朔是憑借自己的能力得到那串貝殼的,族人們更願意相信那是敵方部落的人贈與他的。

況且在這裏,貝殼相當于貨幣,是昂貴的東西。

沒有人願意站出來為朔澄清。

骊自然不相信這種屈打成招的把戲,他問他帶回來的人:“你說出誰是奸細,我就放你回去。”

那個人被骊抓着,都快吓尿了,他哆哆嗦嗦指着朔:“是……是他。”

骊掐住了那個人的脖頸,他目眦欲裂,語氣不善:“你看清楚了再說!”

梵摁住骊的手臂,語氣有幾分譏诮:“骊,你為何如此激動?你這樣讓我不得不懷疑你也參與了。”

骊将那個人往地上一掼,沉默地坐到一旁。

“你的族人既然死了,”梵道,“那就你來說吧。”

那個俘虜爬到梵腳邊,痛哭流涕道:“我說了可不可以不殺我?”

梵冷笑着說:“如果你不說我一定會殺了你。”

俘虜整個人貼在了地上,開始了他的講述:“去年秋天,有一個人來了部落,他帶來了技術和工具,我們都很感謝他。但他說他想成為首領,如果我們不願意,他就要離開。”

在這裏,首領幾乎是每個男人所夢寐以求的,像骊這樣的怪胎極為少數。

“他讓我們的生活好了好多,我們舍不得他離開,但他的資歷不足以成為首領。”俘虜繼續說道,“他知道我們一族對你們都有着恨意,就提出要殺掉你們的首領,瓦解你們的部落,用這樣的方式贏得功勳和首領之位。”

梵問:“他叫什麽。”

“蘇南尋。”俘虜答。

“胡說!”骊氣急,掄起拳頭就要砸那個俘虜。

梵像拖死狗一般将俘虜拖開,歪頭看骊,語氣中盡是譏諷:“骊,你若沒有參與,為什麽要急于有所動作?聽他說完也不遲。”

梵轉向俘虜:“你繼續說。”

俘虜哆哆嗦嗦地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稻草人,說:“這是他帶到我們部落的。”

骊拿過那個稻草人,在鼻子下嗅了嗅,确實是陳舊的稻草味。他仿佛難以置信,又掰開聞了聞,一股子腐味直沖他的鼻腔,讓他忍不住皺了眉。

俘虜指着朔:“他來了你們的部落以後,看上了那個人,要把那個人一起帶回部落。”

骊冷靜了下來,他猜想,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栽贓陷害,罪魁禍首極有可能是梵。

骊很清楚,蘇南尋和盤很有可能兇多吉少了——除非狩獵季,若有人晚上沒回來,那大概率是回不來了。

這幾乎是人盡皆知卻人人避諱的真相,所有人在族人失蹤後都會懷着失蹤者在遠方好好活着的希望。

梵在幾年前未能如願成為首領,這一直是他的心魔。而盤失蹤、且大概率回不來的情況下,他成為首領路上最大的絆腳石就是骊。

骊很快在腦中将事情的來龍去脈分析清楚,梵吃準了他喜歡蘇南尋,并且會愛屋及烏地保朔,再利用他情緒激動來說明他就是幫兇。

算盤倒是打得精。

但是他是不可能上梵的當的。

他要讓梵把所有僞證的底牌全部亮出來,再一一擊破。

思及此,骊站起身,利用身高的壓迫感俯視着梵和俘虜:“擺出證據吧。”

俘虜被吓得一哆嗦,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頭皮繼續把他們首領交代他的說下去。

“你們的首領是被蘇南尋帶走的,他說過如果沒有這樣的機會,就讓我們偷襲。”俘虜畏畏縮縮的站起身,“可以避開吊橋進來的地方我帶你們去。”

越接近俘虜所說的地方,朔的心就提得越高,那個山洞是他的“秘密基地”,裏面有許多他的私人物品,包括他所有穿壞了的獸皮裙。

朔知道他完了。

後面發生了什麽,朔腦子裏一片空白,直到他被族人吊了起來,他才回過神來。

蘇南尋很想将他的愛人摟入懷中溫聲安慰,但他此刻不能,他只能按下所有的情緒,輕聲對朔說:“這幾天你受苦了,後來呢?”

“後來骊告訴我,那個山洞挖了一條直通部落外的通道,他們朔是我挖的。但那沒有幾年的時間根本做不到。”朔根本發不出聲音,蘇南尋只能通過對方的氣音判斷對方說的是什麽。

蘇南尋覺得自己快被無邊的心疼淹沒了,他用力伸了伸脖子,和朔臉貼臉,感受着朔發着高燒的體溫:“不要怕,我在這裏。不管能不能順利脫險,我都陪着你。”

朔疲憊地笑了笑,眼睛已經阖上了一半:“我好累,好想睡覺,等我說完你抱着我睡好不好?”

蘇南尋在朔的頰邊落下一吻:“好。”

只有幾個當事人知道,給朔定罪的不是鐵證如山,而且假證如山。

縱然知道,骊也無力回天。

但他必須做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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