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臨時安置點微弱的燈光和救援人員頭上的照明燈成了茫茫雪夜裏為數不多的亮光, 老大爺老大娘們在安置點翹首以盼。
救援人員已經陸陸續續救出不少人,安置在臨時醫療點。
而現在他們依然在救援當中。
老大爺老大娘們很是擔心,救援人員來了之後就沒有休息過, 他們的身體能撐得住嗎?
可他們誰也無法說出“晚上危險,明天再救人”的話,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萬一發生餘震呢?萬一山體滑坡呢?萬一廢墟二次坍塌呢?
救援人員不知道晚上危險嗎?他們比誰都清楚, 只是救人是他們的使命, 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他們都不會放棄。
遲泱泱和楊安被拘在臨時安置點, 老大爺老大娘們雖然不知道記者為什麽要帶兩個孩子,但秉着小孩子要保護的原則将他們拘在自己身邊準沒錯。
兩個小家夥都是乖孩子,知道自己幫不上什麽忙, 就不去給救援人員添亂, 乖乖待在安置點幫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例如:燒水。
老大爺老大娘們看外面寒風呼嘯暴雪肆虐,救援人員哪怕一直幹體力活也凍得瑟瑟發抖,就把大鍋拿出來架在臨時壘起來的竈臺上, 煮老姜湯給他們取暖。
遲泱泱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古老的取火方式,蹲在竈臺前盯着燃燒的火苗看,小手隔着衣服撓撓後腰和大腿, 趁着別人不注意偷偷把手靠近火苗玩。
楊安肅着白淨的小臉把她的手扯回來。
遲泱泱心虛地小聲告饒, “我知道火苗會燙傷人, 絕對不會把手伸到火苗上!”
楊安滿眼不贊同。
遲泱泱偷偷看了眼鏡頭, 兩只小手合十,澄澈的大眼睛裏是滿滿的祈求。
良久,楊安看着她輕輕嘆了口氣。
遲泱泱如釋重負, 笑嘻嘻地拉着他的手晃了晃, “放心, 絕對不會有下一次!”
觀衆無論看多少遍都覺得很神奇。
【他們究竟是怎麽溝通的?】
【別問,問就是心有靈犀。手動狗頭】
【嗚嗚,我磕了……】
【不,你不刑!】
國泰省牽動着全國人民的心,這一晚,幾個嘉賓的直播間人數維持在一個驚人的地步,節目組衆人卻并沒有多麽開心。
如果可以,他們寧願自己的節目一直維持之前的樣子,也不願意用別人的苦難換人氣。
半夜,直播鏡頭忽然一陣晃動。
【餘震又來了!】
萬幸的是,這次餘震震級不高,持續時間也不長,睡夢中的兩個小家夥連哼都沒哼一聲,讓救援人員擔心的二次坍塌并沒有發生。
餘震過後,足足下了八天的大雪終于停了,這讓救援工作變得簡單起來,救援人員顧不得疲憊到極限的身體,迅速投入新一輪救援當中。
鏡頭裏的身影像是不知疲倦的機器,機械地重複着同一個動作,滴水成冰的天氣,他們身上卻蒸騰着熱氣。
袅袅熱氣在空中彙集上升,推開了厚重的雲層,一束明媚到晃眼的光束從雲層間隙射出。
遲泱泱揉着眼睛從帳篷裏出來,凜冽的冷氣激得她猛地打了個哆嗦,下意識抱緊雙臂,蒙眬的眼睛被光喚醒,她睜開眼。
渾身泥濘的救援人員擡着最後一個受困者站在廢墟上,光落在他們身上,他們和光一起映在那雙比雪還要純淨的眼睛裏。
……
這天早上習慣在早餐時刷手機拌飯的人發現一個奇怪的熱搜。
#光落在他們身上#
這是什麽奇奇怪怪的熱搜,又是哪家粉絲花錢艹的熱度?
被各種各樣通稿荼毒慣了的人心裏吐槽,手卻很誠實地打開了熱搜。
然後他們的動作就頓住了。
那是一組奇怪的畫面。
廢墟上站着一群渾身髒兮兮、擡着擔架的人,一束明媚到晃眼的光落在他們身上。
在光的延伸處,一片雪原上,站着一個穿的圓滾滾的小女孩,她雙臂環抱着自己,仰着小臉,一雙清澈的眼睛裏映着鍍了一圈光的人。
那道光像一架橋,就那麽不偏不倚、正正好的将毫不相關的兩夥人連接到一起。
殘垣斷壁和一片雪白明明是兩個極端,在這幅畫裏卻奇異的和諧。
手機前的人像是被定格了一樣,咀嚼到一半的動作也頓住了,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幅畫,忽然眼睛一熱,一滴淚從眼中落下。
【不知道為什麽,只是看着這幅畫眼淚就下來了。】
【有被震撼到,那道光實在是太巧妙太恰到好處了。】
【看到圖片的一瞬間,一股我說不清楚的感覺瞬間主宰了我的情緒,它讓我感動的同時又被深深震撼着。】
【在那一瞬間,我只有一個想法:以凡人之軀,比肩神明。】
【我想,那大概是安心的感覺吧。】
#光落在他們身上#、#以凡人之軀,比肩神明#、#那是安心的感覺#等熱搜在最短的時間內霸占了熱搜榜,一些官媒、自媒體紛紛轉發了這張圖并附以最真摯的文案。
最後連最權威的官媒都毫不吝啬自己的版面,用大篇幅贊美了這張圖背後的故事。
之前質疑《百味人生》節目組蹭災區熱度的人默默删除了微言。
而國泰省地震、雪災的事情随着那張圖傳遍了全國,牽動了全國人民的心。
聯盟人向來都是一方有難八方支援,一時間全國各地的人紛紛捐款捐物馳援國泰省。
這些,在小河村的人都不知道。
被困人員已經全部被救出來,此次小河村遇難3人,重傷1人,另有輕傷13人。
太陽久違的與大家見面時,空中救援接走了唯一的重傷人員。
現場指揮也接到上級命令,國家抽調的專業兵種陸續到達,他們這支隊伍無需轉戰其他受災地方,只需處理好小河村後續防疫和善後工作。
接到命令的戰士們緊繃的神經一放松,疲憊不堪的身體便撐不住了。
有人嘴裏噙着飯就不停打盹,聽到動靜猛然驚醒,嘴巴反射性咀嚼兩下又打起了盹;有人倚着帳篷秒睡;連渾身泥濘的搜救犬也趴在一個救援人員身邊睡得香甜。
看得所有人都心疼不已。
現場指揮強撐着精神喊口令讓戰士們好歹進了帳篷,免的睡在外面被凍僵了。
戰士們這一覺睡的格外香甜,老大娘老大爺怕驚擾到他們,做事盡量輕手輕腳。
哪怕是失去親人的幾人也強掩着悲傷躲在角落裏默默傷心。
短短兩天時間直播間觀衆流的淚比有記憶以來加起來都多,他們的心仿佛跟災區人民連在了一起,和他們一起傷心一起感動。
他們默默看着鏡頭裏睡姿各異的戰士們,一邊抹着眼淚一邊打開手機通過各種渠道為災區的同胞貢獻自己微薄的力量。
同一時間,國內各公益組織均收到愛心人士标明用于救助國泰省災區的善款和物資。
一張照片,将聯盟人民骨子裏的善良徹底激發了出來。
救援人員小憩了大概三個多小時便再次忙碌起來。
他們需要将遇難者的屍體找出來并做好防疫工作,以防應了“地震之後必有大疫”的古話。
于是節目組決定暫停拍攝。
無論是挖掘遇難者的屍體,還是他們家屬悲痛欲絕的畫面都不适合出現在鏡頭裏,他們可不是販賣別人的苦難娛樂自己的某些人。
直播間的觀衆表示理解,并且建議不要讓兩個小崽崽看到那個畫面。
節目組倒是想硬氣的答應,可決定權不在他們這兒啊。
一如節目組所料,遲泱泱果然拒絕了他們的提議,她眸光堅定,“我可以的。”
常松源嘆了口氣沒再繼續反對,畢竟不是沒有先例。
李師傅不贊同道:“我知道你們拍節目的要什麽收視率,可也不能拿個小孩子做噱頭,老人都說孩子魂輕,萬一吓掉魂怎麽辦?”
節目組無奈,他們背的這口大黑鍋是越來越大、越來越黑了,可他們又不能把真相據實已告,只能苦逼地背上這口大黑鍋。
“司機叔叔,不關節目組叔叔阿姨的事,是我自己要看的。”遲泱泱認真解釋,“泱泱不怕,那些人都是好人,不管他們活着還是死掉都不會傷害我的。”
衆人一怔。
“可是……”李師傅想說的話遲疑着說不出口,他想說遇難者的遺體或許有些可怕,可看着那雙幹淨純粹的眼睛裏全然的信任卻怎麽都說不出來。
李師傅糾結地看看其他人,衆人紛紛一開始視線。
李師傅:“……”
最終不止遲泱泱,楊安也與她一道。
節目組頭疼。
遲泱泱有經驗他們不需要怎麽擔心,楊安可是頭一遭啊,何況他精神狀态本來就不穩定,節目組已經在考慮要怎麽收拾爛攤子了。
最先被扒出來的是那位老大爺,他的身體還保持着将孩子抱在懷裏護持的狀态,不論救援人員怎麽做都無法将他身體擺正。
守在一旁的老大娘踉跄着走過去,她沒有放聲大哭,而是悄無聲息流着淚用手帕一點一點擦掉老大爺臉上的土。
“老頭子,小滿好着呢,你把他保護的很好,我看過了,他身上一點傷都沒有。你別操心了,安安心心去吧。”
老大娘拄着膝蓋站起來,“小夥子,我能不能……能不能給老頭子擦擦身體、換身衣裳?”
救援人員有些為難,像這種遇難者屍體他們第一時間要消毒後再做相關處理。
現場指揮想了想,現在天寒地凍的,屍體哪怕多停放幾天也不會像夏天那麽難搞,于是便同意了老大娘的請求,不過之後的事情就要按相關規定來。
老大娘仔仔細細幫老大爺清理了身體,給他換了一身衣服,又絮絮叨叨跟他說了很多話,神情平靜地讓救援人員将老大爺屍體裝起來。
老大娘看起來跟之前沒什麽區別,但是遲泱泱好幾次看到她望着暫時停放遇難者屍體的方向發呆。
“奶奶……”遲泱泱有些擔心老大娘。
“丫頭啊。”老大娘收起臉上的痛色,“你這小丫頭,才多大點的,怎麽就這麽可人呢。別擔心,奶奶沒事。”
“人生七十古來稀,其實我早就做好準備了,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麽突然。”老大娘渾濁的眼睛沒什麽聚焦地望着虛空,“我早跟老頭子商量好了,以後不論誰先走了,剩下的那個人都要好好活。”
小機器人不是人類,沒辦法切身體會人類的感情,她只是覺得老大娘的情緒很奇怪,她是傷心,但似乎又不是太傷心,偶爾情緒還夾雜着一些開心。
“奶奶,為什麽你一會兒開心一會兒傷心呢?”遲泱泱秉着不懂就問的原則直接問。
老大娘愣了下,“我啊,想起了我跟老頭子一起生活的那些年……”他們青梅竹馬,後來結為夫妻,生兒育女,一輩子也就那麽平平淡淡的過下來了。
他們在一起時有過争吵,但絕大多數都是你惦記我、我惦念你,他們在一起的回憶很多,多到她可以僅靠那些回憶度過沒有老頭子陪伴的未來。
“我原先還怕,怕沒有老頭子在我一個人孤寂不好活,可想到還有那麽多回憶,我就不怕了。”
遲泱泱似懂非懂。
“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老大娘道。
他們吃過晚飯後,突然聽到一陣汽車的鳴笛聲,一聲接着一聲。
所有人都激動起來,抻着脖子望着進村的方向。
“媽!”
“爸!”
“媛媛!”
進村的軍卡跳下來一群人,他們邊往安置點這邊跑邊喊。
安置點也沸騰了。
“兒子!”
“明明,你怎麽回來了?”
“爸爸媽媽!”
“曉東!”
各種稱呼的呼喊聲摻雜在一起,像是一團火似的,将冷的徹骨的一群人溫暖了些許。
攝像将鏡頭對準那些抱在一起痛哭的人身上。
經歷過驚慌絕望和漫長的等待後,他們終于和親人團聚了。
【太好了,他們終于團聚了。】
【我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激動,啊啊啊,他們終于見面了!】
【我以前理解不了古代那種走路要幾個小時,現在終于理解了,感謝祖國、感謝科技,讓我們現在的生活這麽便捷。】
【路通了就好,這樣小河村的村民就能轉移出去了,講真,我真的太怕發生餘震了,本來那個老爺爺的死亡是可以避免的,然而一個餘震他就要永遠與自己的親人分別了。】
原本死寂的氣氛終于變得熱烈活躍些許。
生死劫難後親人相逢免不了抱頭痛哭,親人完好無損的自是慶幸不已,而有親人不幸遇難的當場就痛哭出聲。
“爸——”
老大娘的兒子得知父親的遇難,差點站不穩,跌跌撞撞朝老大娘指的方向跑過去。
老大娘默默擦着淚。
衆人看的心酸,在災難面前,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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