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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兩滴水痕清晰明确,裴嘉南又慌了一下,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就淚下兩行,實在是太無厘頭太莫名其妙了。

……太沒出息了。

“我……”怎麽解釋這哭泣都顯得矯情,他強行轉開話題,說,“好辣。”

對,他是辣哭的,才不是因為失戀哭的。

裴嘉南能感覺到對面的那道視線一直靜靜地落在自己臉上,知道自己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全然落在對方眼裏,被盡收眼底,看了個完全,他就更窘迫難當了。

“确實辣。”半晌,他才聽到一道淡淡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絲毫沒提起他的狼狽樣,很善解人意地只是接着他的話說了下去,“所以我剛才才問你,是要全辣還是鴛鴦鍋。”

說着,還傾身遞來一張紙巾,卻沒對于他突如其來的眼淚詢問半個字。

裴嘉南匆忙地抹掉眼淚,他沒想到英國的火鍋店居然也會這麽辣,陸欽言給他倒了杯冰水,說:“開這家店的夫妻原本是土生土長的川渝人。”

“噢。”

心照不宣地,兩個人繼續吃,沒再提起這個話題,就這樣揭了過去。

又吃了一會兒,裴嘉南沒吃多少菜,但是水倒是喝了不少,整張臉都因為被辣到微微紅了起來,十分明顯。

突然,一陣鈴聲響起,陸欽言的筷子停頓了一下,從衣服口袋裏拿出手機,眼神只是微微掃過屏幕,就擡手按了拒接,把手機随手扔在一邊。

沒過片刻,手機鈴聲又響了起來,再次被挂斷,再次響起,反複來回,頗為锲而不舍。

作為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來說,實在不該置喙窺探對方的私生活,因此,裴嘉南默默吃東西,什麽也沒說,但是卻忍不住好奇。

電話響到不知道多少聲,陸欽言大發慈悲,給了對方一個機會,終于擡手接了起來,皺着眉開口問:“什麽事?”

神情和語氣都帶着明顯的不耐。

裴嘉南暗暗納罕。

陸欽言本就生得眉眼鋒利硬挺,面無表情的時候看起來十足冷淡,英俊但是讓人覺得難以接近,莫名有種傲慢的氣質。但是接觸下來,就能發現,這只不過是外表帶來的刻板印象,他本人待人接物雖不能說是熱情,卻可以說是溫和有禮的。

連裴嘉南這種跟他不怎麽熟的人都能感受到對方的紳士風度,可現在聽到陸欽言跟電話裏的人講話的神情,厭煩冷淡之意鮮明。

電話對面的人似乎是在什麽非常吵鬧的地方,像是酒吧或者夜店,裴嘉南都能聽到震天響的音樂從電話裏漏出來,飄到他的耳邊,倒是沒有聽見電話裏的人聲說什麽。

陸欽言微蹙着眉,用很标準的英音跟對方講話,他的語氣冷硬,說了幾句“不了”、“不去”、“別煩我”,不知道有沒有和對面的人達成一致,就自顧自地挂斷了電話。

裴嘉南第一次聽到他這麽講話,他的動作也是一頓,陸欽言把手機扔進了口袋,他才讪讪開口道:“你是有事要忙麽?”

他想說不用管自己,如果有事就先去忙吧,反正他們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他本來就覺得,只是一張照片而已,根本就不需要請吃飯來換。

“沒事。”陸欽言說這句話的時候口吻仍然很冷,而後才變得溫和,“同學叫我去參加party,不想去。”

他聳了聳肩。

“哦。這樣啊。”裴嘉南低下頭,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撥弄碗裏最後一個蝦滑,之前的那陣辣意緩過來一點,才垂頭咬住,結果又被辣得嗆到了。

“咳咳咳!”他嗆得雙眼濕潤——這次不是自己想哭,而是止不住的生理性淚水。

裴嘉南面前的水杯又被倒滿了,陸欽言把那杯水推到裴嘉南面前時,他還聽見了輕輕的笑聲。

把那杯水灌下去大半,他才重新擡頭,看見對面的人臉上仍然帶着淡淡的笑意,深邃淩厲的眉眼眼角微彎,那股疏離冷硬的感覺消散,如同春暖花開、冰雪融化一般,突然柔和起來。

裴嘉南不禁一愣。

他本來并不覺得有什麽,可對方現在這副樣子和剛才接電話時的樣子,對比太過鮮明,讓人難以忽視,裴嘉南忍不住覺得奇怪,他這麽一個剛剛認識、全然不熟的陌生人,難道比他的同學們相處起來更愉快麽?

很快,裴嘉南想到另一種可能。他想到中國留學生在國外受歧視的事情,這樣的情況時有發生,或許是因為這個,他才不喜歡他的同學們?

這個解釋倒是勉強合理,但裴嘉南又覺得歧視什麽的,并不會發生在陸欽言身上。

他一看就是那種學生時代會受歡迎的類型啊……當校園偶像、風雲人物還差不多,怎麽可能受歧視?

再說了,要是真的受歧視,接受的應該都是冷遇吧,根本無人在意才對吧。怎麽可能還會有同學這麽執着地打電話過來,邀請他參加聚會啊?

而且看陸欽言的态度,更像是對方單方面對他熱情友好,而他冷淡以對。

怎麽看怎麽像是視線中心的焦點人物衆星捧月,卻居高臨下地拒絕別人。

“好了。”在裴嘉南胡思亂想的間隙,陸欽言又淡淡開口,“這麽辣就別勉強吃了,待會兒帶你去吃點別的。”

他口吻太自然,語氣太理所應當,讓裴嘉南一時間沒有注意到這話裏隐藏那一點的親密感。

“啊?”裴嘉南回神,露出禮貌微笑,連連拒絕,“不用了不用了,我……我已經吃飽了。”

這位混血帥哥實在太客氣了,倒把裴嘉南弄得十分不好意思。他本來想說自己一張照片真的不值這些,但又覺得這個理由已經用過了,無效。

“這就飽了?”陸欽言掃了一眼桌上還剩大半沒下鍋的肉菜,揚了揚眉。

“嗯。”裴嘉南肯定地點頭。

雖然來之前,陸欽言就說好了請客,但是裴嘉南實在是受之有愧,他不想欠別人的,當年和章恒談戀愛的時候,不住章恒的房子,非要住自己租的房子,這是一個道理。

人人都說他談了個富二代男朋友,語氣裏帶着傍上大款的意味,但是裴嘉南真的從來沒拿過章恒一分錢,就連兩人之間互相送的禮物,真的明碼标價一件件論起價格,說不定還是裴嘉南送的東西更貴一些。

他從來不喜歡欠別人,因此,埋單的時候,陸欽言要付賬,裴嘉南搶着和他AA。

他堅持極了,陸欽言付賬未果,倒是很輕松地聳了聳肩,也不和他争了,接受了這個結果,他看着裴嘉南,輕勾了下嘴角,說:“行,那我下次再請回來就是了。”

下次???

裴嘉南的大腦沒轉過彎來,付完錢就愣在原地,重複道:“下次?”

他以為這一次的飯不過是因為是因為那張照片的感謝,萍水相逢,這當然是一次性的,過後大家就各奔東西了,怎麽會還有下次?

“嗯。”陸欽言迎着對方的一臉訝色,坦然道,“下次。”

裴嘉南有點頭疼,覺得對方說“下次”就代表這事沒完沒了了似的,他問:“下次是什麽時候?”

陸欽言看了眼手機,似乎在回複什麽人的消息,聽到這話又擡眸看他:“不知道,也許是……明天?”

“明天你有空麽?”陸欽言又問。

裴嘉南“啊”了一聲,下意識說:“有。”

但是……

“你明天還要和我約飯麽?”裴嘉南心想,他不會是缺中國胃的飯搭子吧?他的那些朋友都喜歡吃西餐所以才找他?可是他在這裏也留不久啊。

陸欽言笑了笑,這笑讓他看起來更捉摸不透了,他喉嚨裏淡淡“嗯”了一聲,垂頭問:“我有這個榮幸麽?”

這話說得太隆重,裴嘉南都不知道怎麽接,他第一次遇見這種人——随心所欲到了極點,帶點禮貌,又帶點毫不遮掩的自來熟,把問題全都抛給他,看他接不接。

裴嘉南是真的不知道怎麽接。他日常工作之中接觸的人,全都止于公事,沒有一句閑聊廢話,而朋友們,也是多年建立起來的友誼。

他不是那種很短的時間就能和別人熟起來的人。想當初,章恒追他,采取的就是最對症下藥、最潤物細無聲的方法——什麽也不提,什麽也不說,只是找各種機會拉近關系,以學長的姿态靠近他,等到他發現的時候,兩個人早就親密無間了。

他兀自淩亂了半晌,在淩亂之中找到另一種淡定,點頭說:“可以。”

大概是知道自己不會得到否定的答案,陸欽言并沒露出多麽驚喜的表情,但是臉上的笑意倒是更深了一些,那種冷淡的氣質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如沐春風的淡淡溫柔。

“但是……”裴嘉南還是忍不住疑惑,把問題問了出來,“為什麽?”

陸欽言和他并肩往火鍋店外面走,穿過重重疊疊的煙火氣,聽到這話,陸欽言微側了側頭,裴嘉南被他幽深的眼神看得“呃”了一聲,認真解釋:“我的那張照片真的不值這麽多頓飯。”

極輕的一聲笑,綻放在他的耳側,裴嘉南忽然間渾身都繃緊了。

“我知道。”陸欽言低沉的聲音響起,“當然。不過,我想交你這個朋友。”

裴嘉南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哪裏得到對方的青眼了,不過他也并不抗拒交朋友,點了下頭,心想,就算是當幾天的朋友吧,他回國之後,就各奔東西了,最多也只能當個網友了。

兩人走出火鍋店,陸欽言說:“你現在要回酒店麽?我送你。”

“不用了……”裴嘉南剛想婉拒,一輛漆黑锃亮的轎車正好在他們身邊緩緩停下。

駕駛座上下來一個黑發黑眸的男人,但看起來也是高鼻深目的模樣,像是混血。他走上前來,十分恭敬地沖陸欽言颔首,一開口也是标準的普通話,沒有一點外國口音:“陸先生。”

一旁的裴嘉南完全被震住了,他對車沒什麽研究,但是一些基本的牌子也認得,這輛車是賓利沒錯。

再看這位司機的态度,裴嘉南有點暈,怎麽這麽豪門既視感。

其實混跡在時尚圈,有錢人他也見過不少,但是他自己不怎麽奢侈,見過也只是見過而已,雖然到處是紙醉金迷,但大多和他沒有什麽關系。

他對服飾品牌更為敏感,剛見面的時候就能從陸欽言那一身低調又奢侈的穿搭之中,看出這人應該挺有錢,但是他沒想到這麽有錢。

“怎麽開了這輛車?”一旁的陸欽言似乎也覺得招搖,輕皺了下眉頭,問司機。

司機道:“夫人吩咐的。”

陸欽言便沒了話,轉過頭見裴嘉南正在愣神,出聲道:“走吧。你在想什麽?”

裴嘉南在想他剛才的用詞——“這輛”?你家還有幾輛賓利?

“陸……”聽到陸欽言的聲音,他猛地回過神,從那輛車上撤回視線,第一次張口要叫對方的名字,結果生生轉了個彎,“陸先生。”

——采取了那個司機對他的稱呼方式。

陸欽言失笑,心想果然不該讓司機開這輛車出來的,吓得都和司機一樣喊他先生了,他說:“叫我名字就好。”

裴嘉南哪裏敢,因為這輛車,距離感突然就拉開了。

突然之間,他感覺自己的右肩處被輕輕攬了一下,一觸即分的、克制的觸碰,點到即止。

“上車吧,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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